第九十六章浪人

天庚履职是很尽职的，正九品守备虽然只是芝麻屑子官，但职责的份量却不轻，海边几百户渔民的生命财产，国家的疆土和尊严，往返的渔船安全，都与这个不是官的小官有关系，稍有懈怠，后果不堪设想，他警钟长鸣，枕戈待旦，要在任上不出任何庇漏，确保一方安宁。白天，他绕着石礁走了一遍又一遍，站在高高的平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一艘可疑船只。晚上，石塔上的马灯被擦得干干净净，油也加得足足的，天黑之前就把它点亮，茫茫夜色中为航船引导方向。

从银沙礁这儿过往的航船十分稀少，外国的大船几手绝迹，岛国、朝鲜民间船只偶尔经过，本国从这儿路过的都是渔船，他们被海盗、倭寇吓怕了，不敢去远海，就在一百里范围打转，早出晚归，鱼获当然不丰，可他们认了，少就少些，多了树大招风，多了也是海盗、倭寇盘中餐。这一天，依然跟平时一样，从早上到傍晚，总共只看见一艘木船路过，挂的是朝鲜国旗，五条打渔的船在此往返，应该是正常、平静，天气也非常好，天高云淡，微风阵阵，雪枝把带来的衣物晒太阳，天庚跟着搬来搬去，出了一身汗。这儿是海洋性气候，不光降雨特别充沛，连吹过来的海风也是湿的，逢到好天气，雪枝必然要把被褥衣服拿出来晒。

晚饭吃的是熬大米粥，白面煎饼，都很香，天庚一连吃了三大碗粥，两张煎饼狼吞虎咽一会儿就吃完了，雪枝连忙又去和面煎饼，他没有接着吃，先搁那儿，夜里巡查回来还要填填肚子。当雪枝上床睡下的时候，他背着汉阳造和装着弯刀、煤油瓶等杂物的布包，拿着火把出了门。先是围着石礁绕一圈，朝四面海上看看，然后爬上平台，火把插在礁石缝隙里，把石柱上马灯上上下下擦干净，再把马灯拧开装满煤油，点亮。天气仍然很好，月亮圆圆的，把银辉洒在茫茫大海，轻轻的波浪象抖动的绸缎，飘过来卷过去，用单筒望远镜四处察看，什么也没有，一条船也没有，他便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坐了下来。

守岛的生活单调、寂寞，孤独，这时候天庚才感到，雪枝挺住大肚子随自己上岛，对自己是多大的慰藉啊，雪枝不仅做饭、洗衣，其它杂事也是她一手包揽，还陪自己说话、拉家长什么的，这给自己守岛生活带来了生气，要不自已肯定要悒郁死啊。脑子里随便想着，天却突然变了，海上的天气就是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才那轮圆月亮已经消失了，黑云一层一层地叠加，风也起了，越来越大，一道一道波浪朝石礁涌来，轰轰地触碰，溅起一簇簇浪花，还好，没降雨，他站了起来，任海风把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突然，在火把微弱的光中，他看到了一条船，不是大船，不知从哪个方向来的，停住了，在不远处的海旋子那儿打转。这个石礁周围，有几个海旋子，就是海水回转形成的旋窝，船行到哪儿，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在那儿打旋出不来。天庚连忙把枪扛起来，又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弯刀，别在裤腰带上，轻手轻脚地上了小划子，又小心翼翼的划动桨，朝那条打旋的船靠过去，没一会儿，就划到了那儿，他看看那条船，空荡荡的，没看到人。难道是一条空船，自己漂过来的？带着疑惑，他一脚跳上了那条船，端着枪瞪大眼睛搜索，一步一步慢慢向前移，终于，看到靠船楼边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赶紧上前用枪顶着那人，可细看这人发型怪异，穿的有点象和服，嘴里塞着毛巾，身子被麻绳捆着。他用手探了探鼻息，有气息，没死。他略一思忖，便猜出这个人的来历，这装扮八成是日本浪人，在华国惹了事，国人绑了他，留了一条性命，让他在大海上自生自灭。想到这里，他回到小划子上，用汉阳造把那条船顶出旋窝，又把小划子挂在船后面，再跳上那条船，把桅杆上的帆升起来，让船向远海驶去，船航行了半里远，他又回到小划子上，看着那船渐渐远去，只到看不见，才把小划子往回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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