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过年

安顺班在庄上连演十场大戏，一直到腊月二十六才结束，还有四天就是正月了，大年初一开始演贺岁戏，戏班子的人都很累，但没有一个人说累，累什么，这样的演戏才是真正的演戏，再累心里畅快，戏班子的人，不管是主演，还是龙套，在庄上走路都比旁人神气，左邻右舍都竖大拇指，没媳妇的媒人主动上门。天庚趁息演几天，把服装、道具清理一遍，坏了的、不能用的扔掉，着人去清江浦采买补缺，鱼儿主动来帮忙，该洗的洗，该晒的晒，该烫的烫，戏班子的服装、道具都被弄得齐齐整整，清清爽爽。天庚见一旁没人，问鱼儿：槐叶、芦笋的戏学会了吗？鱼儿楞了一下，低着头小声说：算会了吧。天庚看她不大愿提这事，也就没再问下去。秦贵跟鱼儿一家人忙着备年货，他手脚勤快，又什么都会，蒸馒头、蒸水糕，炒花生、炒葵花籽，杀鸡、宰鹅，忙得风风火火。里正家人不多，但要请的客人却不少，庄上长辈、孤寡老人、亲戚朋友，有十多桌，今年更多了，戏班子老老小小要来作一回客，家里腌的咸鱼、猪头挂了一大排，他家底子厚实，祖上留下几十亩垛田，这几年风调雨顺，收获很是丰裕，里正是个慷慨的人，舍得花钱，乐善好施，口碑相当不错。天庚对忙年是门外汉，拙手笨脚，什么也不会，刚要凑过去做些什么，被鱼儿拦住：你别过来，还是去收拾衣箱、道具、幕布去吧，这里没有的事⺁。他只得讪讪停住，尴尬得不知走好，还是不走好。

除夕夜，安顺庄到处是鞭炮声，家家户户都贴上了新春联，里正家院子大门上新联是穆先生手笔：瑞气盈门添百福，春风拂槛纳千祥。堂屋里早摆好一桌丰盛的晚宴，客人不算多，老太爷、赵财东、穆先生、秦贵、天庚、两个拄拐杖的本家老人，还有两个唱小曲的汉子，加上里正，整整十个人，赵财东到这儿只能坐一下，一大家子等着他喝团圆酒呢，他把酒碗端起来，咕噜一口喝得干干净净，说：对不住，喜话全在酒里，万福万福。说完就在鱼儿搀扶下离席。里正这时候站起来说：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夜，上天和缘份把我们聚在一起，不要拘束，不要分你我，敞开喝，敞开吃，一醉方休。

这一顿除夕宴，喝的痛快，吃的痛快，酒碗斟满，干了，再斟满，再干，老太爷醉了，穆先生醉了，秦贵、天庚似乎'也醉了，不醉不归，里正举杯说的第一句话，大家都觉得不醉不行，不醉就是孬种，天庚、秦贵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唱的戏太好了，给大家一点快乐，一点幸福感，是应该的，义不容辞的。鱼儿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发现只有天庚没醉，别人说话都颠三倒四，糊里糊涂，他却举着杯子说：我醉了，也没醉，还要借里正的酒再敬三碗，第一碗，敬喜胜班同仁，龙宫日月吉祥。第二碗，敬赵管家，救命之恩没齿不忘，万福万福。第三碗，里正一家大爱收留，恩泽绵长。三大碗酒自斟自饮，咕噜咕噜下去了，仍然面不改色。

鱼儿对天庚说的话似懂非懂，她也不想全懂，天庚对鱼儿说：我们都醉了，醉得好，醉得痛快，人生难得几回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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