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莱安】原来身为王子也会被催婚催育

近几年来，古诺王朝动荡不安。

尤其两年前，一位女巫冒犯了年老的国王。盛怒之下，国王将她当众烧死。

临刑前，女巫凄厉的诅咒犹在耳边：“王朝终将覆灭，皇室无后而终。”

从那以后，老国王被这道诅咒惊扰得整日担惊受怕，脾气变得越发乖张暴戾。王朝上下人心惶惶，王宫里的侍女大气都不敢出。

也因为这道诅咒，莱安才在一年前被国王敦促着娶了太子妃。

西宁娜出身不高，国王并不看好她。但一时没有合适人选，急于打破诅咒的老国王只得破例允了这门婚事。

只是成婚一年，西宁娜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国王的耐心逐渐耗尽，正盘算着让莱安休掉她，另娶邻国公主。

“太子，陛下有请。”

侍女的声音打破了花园里的宁静。西宁娜不安地回头，手轻轻覆上莱安搭在秋千上的手背。

莱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别怕，我会处理好的。”

他拍了拍她的肩，随侍女前往王宫大殿。

一踏入大殿，莱安心底就没由来地发慌。

殿内窗子极少，只靠几盏油灯照明。即便白日，也昏暗得令人压抑。内部的色调本就暗淡，配上这样的光线，简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莱安低着头，随步子前行。正前方中央的王座上，犹如黑云缭绕而生的低气压盘旋环绕，压得他不敢抬起头来。

他不敢直视王座上那个人。

“莱安……”那声音深沉平稳，听不出喜怒，却不怒自威。

“父王。”莱安单膝跪地。

“我已经没有耐心了。”

莱安喉结滚动：“请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保证，会让女巫的诅咒成为谬言。”

王座上迟迟没有回应。

等待漫长而焦灼。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膝盖抵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传来阵阵刺痛。莱安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很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但这样的臣服又是理所当然的——作为君王的儿子，王朝的子民，理应保有敬意与顺从。

这三十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么一想，那股讨厌的情绪便从心里逃窜得无影无踪。

他只有全心全意臣服这个国家的王，才能活下去。

“三个月。”

沙哑沉重的嗓音像古钟被敲响，一击闯入耳中。莱安先松了口气，又旋即揪起心来。

这是最后通牒。如果三个月后西宁娜还没有怀上孩子，她的下场……

“是。”莱安收下了国王的指令。

回到自己宫殿时，西宁娜正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一见他，便提着宽大的裙摆快步迎上来。

看到她臃肿的衣裙，莱安微微皱眉。

“莱安，怎么样？陛下说了什么？”西宁娜眉头蹙成浅浅的八字，漆黑的瞳眸被躁意浸泡，泛着水光望向他。

莱安心底一软，放轻声音：“放心吧。你是我的妻子，我自会护你周全。”

西宁娜肩膀略微松弛了些，眉宇间的愁容却丝毫不减。

她背过身去，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抚上脸庞，绕至耳后又落下。像是下定了决心，拿出全部勇气：“莱安，带我走吧。去哪里都可以。我们离开王宫，离开古诺。”

莱安张嘴。

想答应的话卡在喉咙里，被王座压在嗓子里逃不出去。一想到那森然沉重的大殿上，灰蒙蒙压抑成一团黑云的国王，刻在骨髓深处的恐惧就开始命令他的双腿颤抖。

好一阵，他才听见房间里再次响起声音。

是他的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他意识到自己往前移动了几步，来到西宁娜身后。他张开双臂，把西宁娜娇小的身躯笼罩在怀里。

“西宁娜，我不能……”他听见自己声若蚊蝇，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她一定对自己失望吧。

明明说好了要保护她，结果连带她逃去安全之所的勇气都没有。

怀里的人动了动。莱安放松臂膀，让西宁娜得以转身。

她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大不少的男人，那双明亮澈蓝的眸子映在她的瞳孔里。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莱安，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西宁娜的双手凉凉的，抚上他的脸颊。

在那张破碎的神情里，莱安捕捉到一丝怪异——或许可以称之为“破绽”的东西。

她不是西宁娜。

可是，西宁娜一直是这样的，不是吗？

温柔，有些胆小；心思敏感，有些脆弱。但这些又和他记忆中的西宁娜不太一样。记忆里的西宁娜是……？

想不起来。

记忆里的西宁娜永远是这样的。那让他产生怪异的那个记忆，是谁的记忆？

莱安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西宁娜，我需要静一静。给我些空间吧。”

西宁娜抬手擦干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敛起自己的脆弱与难堪。她微微欠身行了个礼，又提着裙摆，晃晃悠悠地从莱安的视线里渐行渐远。

好奇怪。但又说不出奇怪在哪。

一切都符合常理，一切都会正常发生。但就是哪里不太对。

接下来的几天，莱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进那堆厚厚的国家事务中。

直到西宁娜怀孕的喜讯传来，他才终于舍得离开书房。

再见到西宁娜时，她已一改前几日的悲伤困苦，整张脸都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喜悦。一见莱安，便亲昵地走过来挽上他的臂膀。

“莱安，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嗯。”莱安笑着点头。

这几日盘踞在脑中的种种疑云，被这消息全部打散。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他与这个世界产生了绝妙的契合感。这是他自从面见国王回来后，第一次生出如此浓厚的归属感。

他终于觉得自己是这个王朝的一员了。

有什么能比即将荣升人父、心爱妻子陪在身旁更惬意的呢？

就连国王听到西宁娜怀有身孕的消息后，心情也好了许多，对西宁娜的态度有所缓和。王宫上下，难得的安宁。

莱安时常想：假如这是一场虚幻，请让他溺毙在这里。

他经常梦到自己出入一个危险诡异的世界。那里荆棘横生，每走一步稍有不慎就会殒命。巨大的紧张与压迫感让他在梦里时刻紧绷，几欲窒息。

他也时常梦到妻子死在自己怀里。胸口大片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他古怪的衣装，带走西宁娜的生机。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怀里一点点变凉的身体。

“啊——”

一声低沉的惊呼。莱安从睡梦中惊醒。

后背的汗水打湿了寝衣，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他大口喘息着，动作惊扰了身侧的西宁娜。

如今已有七个月身孕的西宁娜慢慢撑起身体，扶着隆起的腹部，贴心询问：“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嗯。”莱安没告诉她梦到她死了，只说可能是最近压力大。他哄着西宁娜再次入睡，自己悄悄离开了房间。

花园里静谧非常，只有偶尔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和蛙鸣。

他站在凉亭里，看池塘中一动不动的锦鲤。

梦中西宁娜那张毫无血色、惨白寡淡的脸，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前他也做过这样的梦，内容一成不变。只是这次，那种触感、那种冰冷，就像真实发生过一样。他甚至还能感受到自己双手传来的、属于梦中西宁娜的血液的黏稠感。

几乎是本能的直觉在提醒他：要出事了。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一早，噩耗就从王宫大殿传到他耳中。

西宁娜小产了。

原因是早上给国王奉茶时，不慎冒犯了陛下，被推翻在地。孩子没保住，连人现在也生死未卜地昏迷着。

莱安看着床上那张虚弱的脸，和梦境中死去的西宁娜逐渐重合。

怒火从内心深处腾地燃起。

又是这样。

怎么能又是这样！

他怎么能让她再一次从自己身边离去？

莱安提着那把锋利的、闪着寒光的剑，冲破王宫大殿门口侍卫的阻拦，直直站在那团黑云缭绕的王座前。

这是他第一次，被愤怒推搡着，迎面直视那位国王。

穿过朦胧昏暗的黑雾，国王阴沉着脸，蛇蝎似的目光落在莱安身上。莱安心头不可控制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我斗胆请问——您为何要推西宁娜？”

老国王眼珠一动不动，死气沉沉。下巴慢慢晃了晃，沙哑难听的嗓音从嘴角钻出来：“违背宫规……”

“呵。就因为她不慎打翻了一只茶盏？”

莱安此刻的怒火几乎烧到极致。他恨不得立刻把手里的剑挥向王座，斩下那颗暴戾阴冷的头颅。

然而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当国王用年老的双腿支撑着站起身时，关节咔嗒作响。可即便如此，当国王一步步走下王座时，莱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双腿只听从最原始的恐惧，打着颤，勉强让他还能站在原地。

偏偏心底那股不甘心的气堵在那儿，团成越来越大的球，压在胸腔里。他咬着牙，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句大不敬的话扔出来的。

“难怪女巫说王朝无后而终——原来竟是您一手造成。”

话音落下，莱安立刻被懊悔淹没。

因为他即使不去看国王的脸，也能知道此刻那张脸有多难看。低到极致的气压将他团团围住，让他难以呼吸。

天，他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他正想着该如何找补，额头却猛然传来剧痛。

紧接着，一道液体顺着额头滑下，划过太阳穴，痒痒的。直到嘀嗒一声落在地上时，莱安才发现——那是他自己的血。

鲜红的血。

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开始缥缈涣散。莱安双腿一软，终于倒在地上。

“呼……”

落在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年老的国王不可思议地撇开手里沾血的权杖。那张永远阴沉的脸，难得出现了慌张与绝望。带着懊悔，在莱安的视野里逐渐放大。

“呼……”

他感觉自己被人抱在怀里。

“呼……”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像漏了风的破鼓，一点点抽走他的生命力。直到四肢百骸逐渐麻木冰冷，再也感受不到生命雀跃的跳动。

“……”

“莱安？”

熟悉的声音唤醒了他。

他顿时大大吸了一口气。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些许寒意。花香四溢的花园里，微风吹过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带着些凉。

他循着声源的方向转过身。

西宁娜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坐在秋千上。

“快来帮我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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