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黛伊】把命运交给枕头

是她的笔迹。

翻开日记本，前面的笔迹青涩稚嫩，记录的大多是些小朋友的日常琐事——其中也不乏一些……姐弟间的打闹？

“4月21日，黛斯真讨厌，哭起来没完，不就是一点擦伤吗，至于哭一下午吗。”

“6月30日，今天老师奖励了两瓶果汁，带回去分给黛斯吧！他一定会喜欢的。”

“3月17日，黛斯抢我的玩偶，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我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接下来的内容似乎跨越了一大段时间，字迹明显更加清秀锋利。

“9月21日，黛斯病了。为什么他会得这种病？”

“1月14日，黛斯病情加重。家里的收入已经不足以支撑治疗费了。我决定退学。妈妈看我的时候总是那么怜惜愧疚，其实我并不在乎——只要一家人能一直在一起，没什么不能接受。”

“2月5日，父亲进入零界，没能回来。”

后面的笔记越来越短。

“5月28日，母亲车祸去世。”

“7月3日，我要进入零界。”

没有了下文。

她把日记本放下，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把一张张浸泡过柠檬汁的纸巾包裹住心脏，一层层围起来，束缚着它的跳动。

黛伊退出杂物间，划着轮椅回到客厅。她把那只白色枕头放在腿上，安静地等母亲来接。

太阳落了山。没开灯的客厅里只有月光铺出的静谧。

玄关传来声响。她看见母亲拎着餐盒走进来。

今天是7月2日。

明天，她就要再次离她而去了。

“妈妈。”黛伊看着母亲放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挤出一抹笑，“怎么啦？亲爱的。”

“妈妈，我叫什么名字？”黛伊问。

母亲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先用手掌揉了揉她的头，然后拉起她的手：“亲爱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感受着母亲掌心的茧子在自己手背上的触感，黛伊的声音哽了一下：“我想……听你叫叫我的名字。好像……你好久没叫过我了。”

“嗯，宝贝，你是我的宝贝。”母亲没有回应她的请求，只是用自己的额头抵上黛伊的额头，双手捧着她的耳畔，轻轻摩挲着。

黛伊感受到母亲的手在颤抖，声音也不那么平稳。

黛伊眼眸微微睁大。她张开嘴还不等发出声，就感觉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被人拉出来，狠狠往前递送。

安静的客厅里传出“噗呲”一声。黛伊感到温热的液体滴落在自己腿上，错愕间扬起眸子——只看到母亲闭着眼睛倒在自己怀里。

手中还握着自己拿刀的手。

是泪水决堤，还是回忆难收。

铺天盖地的经年往事几乎将她淹没。黛伊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无论怎样起伏都没法挣脱。她总是相信时间会带走一切——带走过往伤痛，带走生活艰辛，甚至最后带走她的性命。可是当时间真的席卷而来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与过去融为一体，每一次前进都是清醒的血肉剥离。

厨房的玻璃杯最先掉落碎裂。清脆的响声把黛伊从悲伤中抽离出一丝。

她感受到周围事物的破碎扭曲，景象逐渐融合，眼前的一切都在颤动——就连母亲的尸体也开始面目全非。

她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

“我知道你在。你听好我接下来说的话：我们离开这里后，应该还在街道旁。不管在哪个路灯下，你都要指挥着我远离路灯，观察好四周。东南方向一千二百米有一个小区叫幸福花园，进去3栋6楼601号房。指引我从客厅阳台跳下去。”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飘散，化作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粒子，穿过这场盛大温暖的幻境。

“黛伊！你还好吗？黛伊？你能听到我吗？”

安杰罗诊所外一片漆黑。斜对着的那盏路灯散发的黄色光芒，成了唯一的光源。

灯光下站着一个背负行囊的古怪女人——头发乱糟糟，左胳膊打着石膏挂在脖子上，挽起一条裤腿的小腿上缠绕着红色伤痕。

她呆呆地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任凭手里的枕头怎么叫喊也不回应。

“喂！黛伊，你千万要听我的。如果你能听到，就往前走一步。”

在枕头焦躁的呼唤中，那个名叫黛伊的女人慢吞吞地往前迈了一步。

“太好啦！那接下来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

在枕头向导出色的指挥与不懈的重复指令中，她飘过铃兰花香，飘进腥风血雨，飘落消毒液里。

一片刺眼的白，就那样生硬地闯进她的视线，然后霸占了整整五分钟。

黛伊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是在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她并不陌生。扭头看向窗外，刚下过雨，几缕阳光撕破厚重云层若隐若现。

她长舒一口气。

还好，回来了。

静待身体恢复知觉。她感觉右手一直紧攥着什么，低头一看——一块方方正正的白色枕头，沾染了些血迹。

背包被放在床边。左手被重新包扎过。

半袋液体挂在架子上，垂着长长的输液管连在自己手背。

她视力很好，一眼就看清了那是什么。

负面因子清除剂。

若是放在以往，她绝对不会注射这个——毕竟这东西贵得很。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负面因子总能代谢出去。

但今天，连她也不得不接受了。

毕竟在身体对负面因子接收度已达顶峰时，她又主动稀释自己逃出幻境——当真是又灌了一大碗进去。

多亏被及时送来医院，不然估计就死在小区楼下了。

是谁送她来的呢？

黛伊的脑袋像被团团迷雾围裹着，拨开一层立马又有其他围过来，层层叠叠，明明灭灭。好一阵才从破碎的记忆里捡出点有用信息。

是房东阿姨啊。

恢复了些力气，她先给房东阿姨打去电话道谢，又把住院花费的钱转了过去。

看着缓冲管里最后一滴液体落下，她自作主张拔掉针管，办好了出院手续。

背起双肩包，轻车熟路来到住院部八楼。

推开病房门，站在窗边的青年瘦瘦高高。他缓慢转过身，扬起琥珀色的眸子冲着她笑。

“姐。”

黛伊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平复下来，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也得以松缓。

接着就听到黛斯的惊呼：“天啊，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黛斯急忙冲过来拉住黛伊完好的那只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生怕错过什么伤处。

“我没事，不要担心。”黛伊干巴巴地说了句毫无说服力的安抚。

黛斯先是对姐姐无力的辩驳皱了皱眉，又低下头，垂着眼眸深思。

“黛斯，只是轻微骨裂，养一段时间就好了。”黛伊拍拍他的肩膀。

“姐，你是不是……去了那个地方？”黛斯的话语间带着小心翼翼的肯定，几乎是带着答案去寻求否认——那么多此一举。

黛伊即使顶着一双还有些涣散的瞳孔，也还是摇摇头：“不会。我不会去零界的。只是今天过来路上出了点意外。你还没吃晚餐吧？我去买饭。”

她被黛斯拉住了。

“姐，不治了吧。”

黛伊睫羽轻颤：“那怎么行？黛斯，不要担心治疗费用。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不会放弃你。”

望着那双被愧疚湮灭、与自己相似的眉眼，黛伊又放缓了语气：“是我离不开你，黛斯。我不能没有你。所以你为了我，千万坚持下去，好不好？”

黛斯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重回现实，让她产生了很强的割裂感。陪黛斯吃过晚饭，她发现时间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十一点钟。

该去交货了。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渐渐远离市中心的灯火，最终停在一栋爬满绿植、年代久远的高楼外。

门口把守的两名黑衣保镖穿戴整齐，手里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她。她举起双手，任由对方搜查行囊。确保万无一失后，枪口才放下。

“黛伊小姐，最近怎么样？”其中一位和她打招呼。

也算熟识了——毕竟每次交货都是和他们打交道。黛伊点点头：“嗯，如你所见。”顺便抬了抬自己的石膏给他看。

那保镖挑了下眉：“下次好运。”

其实她从没想过意外来得这么突然。她一直以为自己会从事这份行业，直到再也没有力气闯荡零界。

“什么？”她惊诧道，看着自己的背包被那人带走，又不可思议地望向眼前这位——赫瑞公会的主管人，明涅。

“明涅先生，您是说，赫瑞决定不继续收购TX物质了？”

这可不行。这是她最高效的赚钱方式。

“是这样的，黛伊小姐。赫瑞已经决定投靠联盟协会了，自然不能再贩卖这些东西。今早发布的公告，您不知道吗？”明涅身材精瘦，穿着西装马甲，金发有些稀疏。

今早？今早她还在零界里殊死搏命。

她在手机屏幕上扒拉一阵，才从一堆广告和新闻里找到赫瑞公会今早的公告。

竟然要投靠联盟协会？这种私人创办的公会最是盈利，怎么突然间就……

但不能否认事实就是如此。赫瑞投奔官方，TX物质作为管控物品，自然不能再与他们有半点瓜葛。

所以她即将面临失业——不，或许可以说，已经失业了。

“我也清楚您的情况。今年赫瑞还在招人，要不黛伊小姐试试加入我们？毕竟您在雷欧斯区也是小有名气的。”明涅给她提了个中肯的建议。

她犹豫了。

直到回到幸福花园租的房子，躺在沙发上时，她还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大概是清除剂的药效发挥到了极致，体内负面因子被清理得所剩无几，此时连零界里的种种经历也跟着席卷而来。

短短几天的经历，好像占据了她大半生。

茶几上响起嗡鸣声，手机震动着。

黛伊拿起手机，看了看上面属于雷欧斯区号码的陌生来电，余光瞥到右上角01:38的时间。

现在骗子半夜也要工作吗？

她按下了接通键。

“……您好？”那边沉默了一阵，然后发出一声疑问。声音明媚清脆，隔着屏幕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人灿烂的人生。

“您好，这里是黛伊。”和那边的声音一比，黛伊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连上了半个月班都没休息过的打工人——如此疲惫。

然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太好啦！我找的就是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罗薇，是雷欧斯区代理主教莱安先生的代理人。请问您有时间和我见一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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