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黛伊】没有人能拒绝母亲的怀抱

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时候，暖意总是让人无从拒绝。

即使再寡淡无助的人，也没法在晴朗午后推开这份馈赠。她把自己窝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呼吸间漫着清淡的铃兰香——那香味熟悉得像与血肉相接，融在骨髓深处，刻进基因里。仿佛她的人生，本就该如此。

眼皮有些沉。昏沉间打了个哈欠，饭菜香气从厨房飘进客厅，锅铲碰撞声、父母日常的对话，像萤虫般绕在她耳边。

直到——

“亲爱的，醒醒，要吃饭了哦。”

语气轻容温和，像唤醒睡梦中的婴孩。

“好的，妈妈，我这就来。”她把瞌睡虫甩出脑袋，跟着身材略显臃肿的黑发女人走向餐桌。

父亲还没摘下围裙，已经把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放在她面前。

“尝尝我新学的菜？”他戴金丝框眼镜，有些瘦，琥珀色眼瞳里盛着期待。

她夹起菜送进口中——辣。

整张脸皱成一团，手忙脚乱找水的模样惹得父母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要少放辣椒嘛！”母亲扶着父亲肩膀才直起腰。

“哎呀，怪我怪我！”父亲一拍额头，递过水杯。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平复了辛辣。她看着父母，又看看这个不大的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刚洗完的衣服还在阳台衣篓里等着晾晒，门口歪歪扭扭摆着几双常穿的鞋，沙发边搭着两件薄外套，像刚被人顺手脱下。

余光掠过角落里的等身镜。

镜子里的人黑色长发，穿着印小熊图案的居家睡衣，琥珀眸子因辣意眼角微微发红。

正值夏季。没有空调的冷气，只有带着暖意的微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撩起她脑后的长发，带走淡雅的铃兰香。

“亲爱的，看什么呢？”母亲比她矮一些，这时站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镜子，惊叹道，“天啊，宝贝，你都长这么大了——不愧是我女儿，真是个大美人！”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刚环顾完房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卫生间、开放式厨房、三个房间。其中两个开着门通风，一眼能看出是卧室。那扇紧闭的房门里是什么？

她作势要去推门，胳膊突然被拉住：“怎么了？还没吃饭呢？”

“嗯，我想去那间房里看看。”她指指那扇紧闭的门。

母亲顺着她的指尖扫了一眼那扇平平无奇的房门：“杂物间有什么好看的？都是你过去不要的东西——哎呀，说不定还能翻出你小时候的口水兜呢！”母亲打趣道，又叹息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啊，那时候你才小小一只。”

母亲双手环成一个圈，像抱着婴儿。那张慈爱怀恋的脸上找不出半点破绽。

“先吃饭吧。杂物间的钥匙我得找找，等找到了我们一起打开它，看看里面藏了些什么宝贝。”

她点头应下，坐回餐桌。

“难得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父亲夹了块肉放在她碗边，“你工作别太辛苦，身体最重要。”

她看着那块油光光的瘦肉：“不了，我还是想在家休息。”

——她的工作是什么？怎么没印象？

“也是，刚才看你困得都在沙发上睡着了。”母亲附和道，又突然挂上一层笑，“亲爱的，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呀？”

“新情况？”

“是呀，比如有没有交男朋友？你年纪也不小了嘛，遇到合适的总归要好好处处。”

第一次有人和她提起这种事，她有些不自在：“没有。我……暂时还不打算。”

“唉，好吧好吧。不过我们黛斯这么漂亮，一定要擦亮眼睛别被骗了哦。”

“好。”

碗筷碰撞声混着家的味道把她包裹，缠在身上，一层一层，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竟让她生出些惰性。午饭后她把自己关进卧室，狠狠睡了一觉。

“喂……醒醒……”

“……快醒醒呀……”

“……别睡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总有人在她耳边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仔细听又听不清，像隔了一整个空间，从遥远的四面八方传来。

再睁眼时，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应该被母亲拉上了。

几点了？

她在床上摸索一阵，一无所获，索性愣愣坐着。她睡了多久？

房门被轻轻敲响。心有灵犀般，母亲推开一条小缝：“亲爱的，你醒了？”

“嗯，现在几点了？”

“可吓死我了——你睡了一天一夜呢，这会儿是第二天晚上了。”母亲推门进来，客厅的光线侵占了她房间的一角。

她看见母亲担忧的神色。母亲把她揽进怀里：“亲爱的，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吗？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啊。我和你父亲给你约了明天的体检，千万要去哦。”

母亲温热的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拍着，像哄睡孩童般安抚她。她深吸一口气，母亲身上淡淡的铃兰香让她忘却了一切。

这一刻她只想沉浸在这温暖的怀抱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像刚出生时那样躲进母亲的摇篮。

真好啊。

“嗯，我会去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闷闷响起。

在她的强烈挽留下，母亲今晚陪在她身边。

“……不要睡了哇……”

真吵……

“你快醒……”

究竟是谁在讲话？

“……黛……醒过……”

第二天在母亲轻声呼唤中睁眼。阳光透进房间，落在床上。她揉揉眼睛，眼底乌青控诉着昨晚并不安稳的睡眠。

“亲爱的，快收拾一下吧，吃了早餐我们就去医院。”

母亲离开了，房间只剩她自己。

她推开衣柜——里面清一色深色工装，和她身上小熊睡衣的风格格格不入。

什么工作需要天天穿这种衣服？

但穿在身上确实舒服。

走出房门前，她看了眼床。床头空荡荡的——她昨晚有枕着什么东西吗？

于是问母亲：“我的枕头呢？”

“啊，枕头被我拿走了。那枕头都脏兮兮了，等我洗完再给你吧。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出发了。”

她没再深究。只是那个枕头，她用着还挺舒服的。

体检很全面，几乎花了一整天。当她坐在医生面前，看着对方面容沉重地说出“渐冻症”三个字时——

她有些恍惚。

“天呐，怎么会……”母亲捂着嘴，把剩下的话吞进哽咽里。父亲拉着医生询问治疗方案。

她感受到母亲握着她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颤抖着。于是她用另一只手盖上去，轻轻摩挲母亲的手背。

她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病症。没感受到一丁点身体不适，静静坐在那儿听父亲与医生交谈，仿佛他们谈论的对象不是她。

似乎应了那句“大病如山倒”。

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结果住院第一天，她就直直摔了下去。看着地面离脸越来越近，感受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路过的护士发现了她，把她送回床上。

接下来几天，病情几乎飞一般恶化。大多数时间她只能躺着。

一开始她还能平静接受。但近几日，一种巨大的恐慌和不安把她罩住。

她想，她一定是忘记了什么。

那种恐慌感，像出门后忘了有没有关煤气。

她又想起前段日子总是在梦里喊她醒来的声音——那是谁？

还不等她调查清楚这些奇怪的事，就听到父亲准备从事一件很危险的工作。

“不行！”她是第一个制止的。

当这声抗议坚定地喊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什么是零界？

她不懂。但一听到这个词，心里就涌上恐惧和拒绝——父亲绝对不能下零界。

“黛斯，你乖乖的，相信爸爸，好吗？”父亲宽厚的手掌在她鬓角抚摸着，试图安抚她的反抗。

但完全被情绪支配的她根本听不进去。她只知道不能让父亲进入那个该死的零界。无论如何都要拦住他。

这股久违的、强烈的、或许该称之为愤怒与不甘的情绪把她吞没。

胸口剧烈起伏，瞪着眼睛，面色通红，再仔细看都能看到额角隐约暴起的青筋。或许是情绪太过激动，她直接晕了过去。

她沉在黑暗里，听到耳边慌乱的脚步声和仪器工作的声音。

好吵，好乱。真讨厌这种恐慌。

她被困在黑暗里，连自己喊出去的声音都要怀疑究竟有没有喊出口。

再睁眼时，床边只有消瘦的母亲，用疲惫的面容强行舒展开笑颜：“你醒啦。”

母亲原本乌黑的发丝里突然多了些不合时宜的白，眼周的乌青和皱纹都在彰显着倦意。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色——像印在她脑海深处，在此刻突然冲破记忆闯进现实。

耳边机器“滴滴”响着。她想说话，张嘴发出的却是“呼——呼——”声。

轻轻晃了下头，原来自己正戴着氧气罩。

她抬起右手，手指上夹着的仪器率先闯进视野。她想抚平母亲眉间的皱纹，像好久好久以前没能做到的那样。

可惜这次也没成功。

她反而成了加深这道皱纹的人。

她没再见到父亲。

母亲早出晚归，每天陪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

最近几天身体似乎好转了些。她坐轮椅，常被护士推到楼下晒太阳。今天一如既往，被推回病房。

等等，这是什么？

病床上的姓名栏，让她越看越陌生。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吗？

黛斯……？

她突然想起家里那扇紧闭的杂物间房门。

“妈妈，我想回家看看。我想家了。”她在今晚这样提议。

这是住院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要求。母亲很担心路上出意外，但在她请求下，纠结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

时间定在第二天下午。母亲要工作，匆忙送她到家后，托邻居帮忙照看，就赶回岗位了。

家里冰冷着。本该是铃兰香的空气里都多了些尘埃。路过父母房间，她在门口停了很久。

颤抖着手搭上门把手，做了几次心理建设，才下定决心推开。

房间角落里，一张桌子上摆着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即使没有照片，她也认得那是谁。

她闭了闭眼，忍着几次三番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把卧室门合上。

转过身，她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骨瘦如柴。颧骨高高鼓起，眼窝凹陷进去，显得那双眼珠格外大。双目空洞无光——倒与记忆中的某个人重合了一瞬。

那又是谁呢？

她不属于这里。她又属于这里。

她被这种奇怪的归属感包围着。矛盾与冲突环绕下，她用尽这具身体能发出的全部力气，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灰尘迎面扑来。大大小小的纸箱摞在一起。她一眼看见最前面那个半开的纸箱里，露出半截白色枕头。

走近了。一个小巧的日记本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封面上写着两行娟秀好看的字：

“黛伊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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