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出京城地界,路况渐渐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的轻响,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梁墨枝将车窗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涌了进来。沿途已少见城镇的繁华,多是连绵的农田,田埂上偶有农人弯腰劳作,见了车队也只是好奇地望两眼,便又埋头于农活——显然,他们并不知道,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里,坐着的是大宁的帝王与皇后。
“京州的农桑看着不错。”梁墨枝轻声道,目光扫过田地里长势喜人的麦苗,“去年推行的新耕作法子,看来是落到实处了。”
兰书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是不错,”他语气平淡,“但你看那田埂上的水渠,窄而浅,若是遇上大旱,怕是难解燃眉之急。”
梁墨枝一怔,再仔细看去,果然如他所说。她心中微动,这位帝王看似在放松,眼底却从未离开过对民生的审视。
正说着,车队忽然慢了下来。前方传来护卫低声的交谈,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阻碍。
黎盛阳策马来到马车旁,沉声道:“陛下,前方路遇一群流民,正拦着路乞讨,护卫正想设法疏导。”
兰书钰掀开车帘:“不必,让车队停下。”
马车停稳,兰书钰与梁墨枝先后下车。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聚集着二三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见了他们这支车队,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畏惧,随即又被饥饿催生出勇气,有人颤巍巍地伸出手:“好心人,给点吃的吧……”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跪在最前面,浑浊的眼睛望着兰书钰:“贵人,行行好,我们是从莫州逃荒来的,家里的地被大水冲了,实在活不下去了啊……”
莫州?
兰书钰的目光瞬间冷了几分。莫州水患是去年的事,朝廷早已下拨了赈灾粮款,也下旨督促地方官安置流民,怎么会还有人逃荒到京州地界?
他蹲下身,扶起那老者,声音尽量放缓:“老人家,莫州的赈灾粮没发到你们手里?”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滚下泪来:“发了,发了一点点……可那些官老爷,把好粮食都扣了,给我们的都是发霉的糙米,根本不能吃啊!我们不敢跟官老爷争,只能逃出来,想着往京州走,或许能有条活路……”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哭道:“是啊贵人,我家男人就是因为吃了那发霉的米,拉痢疾没了……孩子都快饿死了……”
梁墨枝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看过莫州的赈灾文书,上面写着“粮款足额发放,流民妥善安置”,字字句句都透着“政绩斐然”,可眼前这些流民的惨状,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那些虚假的文字上。
“陛下……”她看向兰书钰,眼底带着一丝怒意与痛心。
兰书钰的脸色已是冰寒。他站起身,对黎盛阳道:“让护卫把车上的干粮和水都分下去。”又转向那老者,“老人家,你们可知莫州知府是谁?”
老者愣了愣,报出一个名字。兰书钰默默记在心里,那是舒川去年举荐的官员,据说“清正廉明”。
“你们别怕,”兰书钰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朕……我会让人安排你们去京州城外的流民安置点,那里有干净的粮食和住处。”
流民们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位“贵人”不仅给他们吃食,还愿意安置他们。老者反应过来,又要跪下磕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兰书钰扶住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流民,沉声道:“你们记住,大宁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谁要是敢欺瞒朕,苛待百姓,朕定不饶他!”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在场的流民都不由得心头一震,仿佛从这位年轻贵人身 上,看到了某种足以震慑一切不公的力量。
护卫们很快将干粮和水分发下去,流民们捧着食物,狼吞虎咽,却也不忘对着兰书钰和梁墨枝连连道谢。
黎盛阳走到兰书钰身边,低声道:“陛下,莫州知府敢克扣赈灾粮,背后怕是有人撑腰。”莫州靠近盐州,而盐州是姜家的地盘,那位知府,难保不是姜家的人。
兰书钰眼底寒光一闪:“查。让暗卫去莫州,把所有事都查清楚,连根拔起。”
“喏!”黎盛阳沉声应下,立刻转身去安排。
梁墨枝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流民,轻声道:“看来,我们这趟出巡,不是‘放松’,而是要‘清理’了。”
兰书钰转头看她,见她虽面带忧色,眼神却依旧清明坚定,心中微动。他伸手,极自然地拂去她鬓边沾染的一点尘土,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清理干净了,天下才能真的太平。你怕吗?”
梁墨枝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淡而韧的笑意:“与陛下同行,何惧之有?”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流民的哭咽、护卫的脚步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兰书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坚定,那份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锐利和担当,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他素来紧绷的心防。
不等梁墨枝反应,他已上前一步,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紧紧圈在怀里。这拥抱没有丝毫试探,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面对乱象的愤懑,更有那份藏在权谋之下、被她那句“何惧之有”彻底点燃的炙热。
梁墨枝后背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龙涎香混着淡淡墨气的味道,刚要开口,唇瓣已被他滚烫的吻覆住。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几分隐忍许久的急切,辗转间仿佛要将彼此都揉进骨血里。她脑中一瞬空白,随即抬手按住他的肩,却没有推开,反而在他吻得愈发深沉时,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风掠过田埂,吹起她散落的发丝,缠上他的手腕。兰书钰微微侧头,加深了这个吻,带着帝王独有的强势,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缠,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灼热:“墨枝……”
只唤了她的名字,便再无多言。可那滚烫的眼神,紧拥的臂膀,早已胜过千言万语。梁墨枝脸颊绯红,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眸中映着他的影子,也燃着同样的火。
车队重新启程时,车厢内的气氛已悄然不同。
梁墨枝靠窗坐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沿,方才那个炙热的吻仿佛还烙印在唇上,连同他臂弯的力道、呼吸的灼热,都清晰得挥之不去。她侧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兰书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颠簸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方才那个动情的人并非是他。
可只有梁墨枝知道,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那是克制的痕迹。
她轻咳一声,打破沉默:“莫州的事,舒相去年举荐时曾力保那位知府‘清廉如水’,如今看来……”
兰书钰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方才的灼热,只剩深不见底的城府:“舒川的眼光,不至于如此差。要么是他被蒙蔽了,要么……”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是有人故意借他的手,安插棋子。”
“姜家?”梁墨枝立刻想到了关键。盐州与莫州相邻,姜家在盐州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莫州知府若真是他们的人,克扣赈灾粮款中饱私囊,甚至故意逼得流民外流,搅乱京州周边,绝非不可能。
“可能性最大。”兰书钰颔首,“但也不能排除其他世家的动作。杨家在耀州一直蠢蠢欲动,唐家去年在寿州的盐铁生意被朝廷压了一头,未必没有怨言。”
梁墨枝指尖微顿:“那舒相那边……”
“舒川是聪明人。”兰书钰语气平淡,“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正说着,黎盛阳再次策马靠近,隔着车帘道:“陛下,暗卫已出发,属下另外派了一队亲兵,护送流民去京州安置点,顺便让安置点的官员把莫州流民的情况详细记录,尤其是那发霉的糙米,留作证据。”
“做得好。”兰书钰应道,“让亲兵多留个心眼,看看安置点那边,有没有人敢克扣物资。”
“喏!”
黎盛阳的声音远去后,梁墨枝看向兰书钰:“你连安置点都不放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兰书钰眸色沉沉,“京城是帝都所在,看似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比任何一州都汹涌。那些世家盘根错节,一个安置点的小官,背后可能就牵着李家或萧家的线。”
梁墨枝沉默片刻,忽然道:“说起萧家,前几日我兄长梁硕提过,萧家想把女儿送入东宫……”
兰书钰眉头微蹙:“朕说了,后宫只有你一人。”
“可他们未必会听。”梁墨枝语气平静,“萧家是一流世家,近年来在锦州的势力渐长,想通过联姻攀附皇权,再正常不过。不止萧家,黄家、卢家,怕是都在盯着后宫的位置。”
兰书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不必理会。有朕在,谁也别想动后宫的规矩。”
他的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梁墨枝心中微动,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我不是怕她们进来争宠,我是怕……她们背后的势力,借着后宫的由头,在朝堂上兴风作浪。”
兰书钰看着她清澈却锐利的眼睛,忽然低笑一声:“所以朕才说,你是朕最好的皇后。”
这直白的夸赞让梁墨枝脸颊微热,抽回手别过脸:“陛下还是想想怎么应付那些世家吧。”
兰书钰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收敛神色:“应付?朕要的,是驯服。”
车队行至傍晚,抵达京州与源州交界处的一座驿站。驿站不大,却干净整洁,显然是提前打点过的。黎盛阳安排好护卫警戒,便来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驿站备了晚膳,另外属下让人打探了,前方源州境内,近来不太平。”
“哦?”兰书钰挑眉,“怎么个不太平法?”
“说是有山匪作乱,劫掠商旅,源州知府派兵清剿了几次,都没能根除。”黎盛阳道,“属下怀疑,那些山匪恐怕不简单。”
兰书钰与梁墨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源州是杨家的地盘,杨家世代将门,手握兵权,虽表面臣服,却一直是兰书钰的心腹大患。这“山匪”,十有八九是杨家暗中养的私兵,用来试探朝廷的反应,或是掩盖其他动作。
“知道了。”兰书钰淡淡道,“晚膳后,让舒川和梁硕的密信送进来。”
“喏。”
晚膳简单却精致,两人相对而坐,气氛比在宫中时自在了许多。没有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没有了世家的虎视眈眈,此刻更像一对寻常的赶路夫妻。
兰书钰夹了一筷子梁墨枝爱吃的凉拌木耳,放到她碗里:“多吃点,明日入了源州,怕是没这么安稳的饭可吃。”
梁墨枝抬眸看他,见他神色自然,便也夹了一块红烧肉回敬:“陛下也该多吃些,养足精神,才能应付杨家的手段。”
两人你来我往,没有情话,却透着一种默契的温情。
饭后,黎盛阳果然送来两封密信,分别是舒川和梁硕从京城传来的。
兰书钰拆开舒川的信,快速浏览,眉头渐渐舒展:“舒川果然查到了,莫州知府确实是姜家的远房亲戚,去年借着舒川的名义上位,暗地里一直在给姜家输送利益。舒川说,他会立刻在朝堂上‘引咎自责’,请求彻查莫州案,把自己摘干净的同时,也给姜家施压。”
“舒相这步棋走得妙。”梁墨枝赞道,“既表了忠心,又能顺势打击姜家,还不会让人觉得他与陛下勾结过深。”
兰书钰点头,又拆开梁硕的信,看完后脸色微沉:“梁硕说,京中最近有流言,说先皇……尚在人世。”
梁墨枝心头一震:“此事怎么会传出去?宁王府的守卫是皇家的人,按理说万无一失。”
“没有不透风的墙。”兰书钰指尖捏紧信纸,“怕是有人故意放风,想借此动摇朕的根基。大哥和二哥的旧部,还有那些对朕不满的世家,若是知道先皇还在,定会蠢蠢欲动。”
先皇兰山水虽是被兰书钰软禁,但毕竟曾是九五之尊,只要他还活着,就是一面旗帜,足以让那些反对兰书钰的势力抱团。
“会是哪个世家?”梁墨枝蹙眉,“杨家在源州,姜家在盐州,都离京城较远。京中势力最强的,是谁呢?。”
“未必是哪个具体的家族。”兰书钰沉吟道,“也可能是几个世家联手。先不管这些,当务之急是稳住京中局势。让梁硕暗中查探流言源头,同时让黎家加强宁王府的守卫,没有朕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我立刻让人给兄长回信。”梁墨枝起身,“另外,要不要让舒相在朝堂上敲打一下?”
“不必。”兰书钰摇头,“越是敲打,越显得朕心虚。让他们闹,闹得越大,朕才能看清谁在背后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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