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铜壶滴漏走到亥时三刻,殿内烛火依旧明亮如昼。兰书钰将手中关于锦州粮税核查的奏本重重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案头堆叠的奏章足有半尺高,最顶上那本来自盐州,字迹潦草的墨迹里透着地方官的焦灼——盐池引渠淤塞,若不及时疏浚,秋收后盐价恐要暴涨三成。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后颈的酸胀顺着脊椎蔓延下去,连带着肩背都像坠了铅块。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是以殿为家,白日听政,夜里批阅奏折,常随送来的参汤换了三回,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却没顾上喝一口。
“陛下,耀州的河工图纸与莫州的流民安置册,臣已按您的吩咐核校完毕。”常随轻步走进来,将一叠整理好的文书放在案侧,这位内史院署官虽年过四十,此刻眼底也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吏部刚递了急件,说是寿州通判因病卸任,需即刻补选,候选名单已拟好。”
兰书钰“嗯”了一声,却没有去看那份名单。他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宫墙深处传来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常随,”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弛,“你说,这九州大地,如今是什么模样?”
常随一怔,随即躬身道:“陛下登基两年,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各州粮仓渐满,百姓脸上的笑模样,比前朝多了数倍。”
“是吗?”兰书钰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可奏折里,盐州的盐、耀州的矿、莫州的水,桩桩件件都透着不稳。朕坐在这紫宸殿里,看的是文字,听的是言语,终究隔着一层。”
他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明日早朝,议出巡。朕要亲自去看看,朕的子民,到底过得好不好。”
常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臣这就去草拟旨意,一并通知内史院与枢密院预备。”
次日早朝,太和殿的盘龙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兰书钰的话音刚落,阶下便起了一阵骚动。
“陛下!”吏部尚书第一个出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出巡非同小可!九州疆域万里,纵是车马不停,往返也需数月。朝中政务繁杂,陛下离京,恐生变数啊!”
“变数?”兰书钰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若朕离京三月,这大宁朝便要生变数,那这两年的治理,岂不是个笑话?”
户部尚书紧随其后:“陛下,国库虽有积余,但出巡耗资巨大,仪仗、护卫、沿途供应……若太过铺张,恐耗损国力。”
“朕说了,从简。”兰书钰加重了语气,“护卫只带百人,从蔚蓝卫里挑,精锐足矣。车马用寻常驿马,食宿按沿途驿站标准,不得额外征调民力,不得让地方官迎送。所有开销,由内务府从国库支取,一笔一笔记清,敢多花一文钱,朕摘了高升的脑袋。”
提到黎盛阳,又把话说得如此决绝,群臣一时语塞。那位枢密使练兵如神,蔚蓝卫又至少可以以一当十,有他们护卫,安全确有保障。而内务府总管太监高升,最是怕陛下雷霆之怒,断不敢在银钱上动手脚。
就在此时,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礼记》:“陛下,臣并非反对出巡,只是……《礼记·内则》有云,‘后妃不越阈’,历代帝王出巡,从未有携皇后同行之例。娘娘若随驾,于礼不合,恐遭非议啊!”
这话一出,几个老臣立刻附和:“尚书大人所言极是!皇后娘娘主中宫,理内闱,岂能随帝奔波于外?”
兰书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礼记》?朕记得,《礼记》也说过‘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带皇后同行,是让她亲眼看看,这‘邦本’如今是什么模样。日后她在中宫,更能体谅民间疾苦,这难道不是‘理内闱’的本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文官之首的舒川:“舒相,你以为呢?”
舒川抚着胡须,慢悠悠地出列:“陛下所言极是。皇后娘娘出身梁家,自幼熟知政务,随驾出巡,既能辅助陛下处理途中琐事,又能让天下人知帝后同心,共念苍生,实乃美事。至于‘先例’二字,本就是前人所定,陛下开万世基业,立新朝规矩,又何惧之有?”
黎盛阳更是一步踏出,铁甲铿锵:“臣附议!臣即刻挑选亲卫,加练沿途护卫之策,定保陛下与娘娘万无一失!”
两位重臣一开口,其余人再无异议。兰书钰目光扫过阶下,沉声道:“既无异议,此事便定了。内史院协调各部,内务府负责筹备,三日后启程。”
“臣等遵旨!”
退朝后,内务府顿时成了蜂巢。高升踮着脚在院子里打转,尖细的嗓音穿透重重宫墙:“小的们!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陛下说了,一切从简!马要驿马,却得是最健壮的驿马!车要寻常马车,却得在车厢里铺三层棉垫!护卫的甲胄要换便装,却得是轻便又结实的软甲!还有娘娘的行装,衣裳要素净,料子却得是最透气的云锦!谁要是敢出半分差错,咱家先扒了他的皮!”
小太监们抱着账册飞奔,宫女们捧着布料比对,库房里的老太监爬高爬低,翻找着符合“从简却实用”标准的器物,整个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却又不敢有丝毫喧哗,只能用眼神和手势交流,活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
而坤宁宫这边,却安静得很。梁墨枝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支玉簪,细细摩挲着。窗台上摆着一盆新抽芽的兰草,是前几日兰书钰让人送来的,说是“看着能清心”。
“娘娘,陛下刚散朝,说是……要带您一起出巡?”贴身侍女捧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走进来,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喜。
梁墨枝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她放下玉簪,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九州舆图,指尖落在盐州的位置:“早朝定有一番争论吧。”
“可不是嘛!”侍女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听内务府的小太监说,礼部尚书捧着《礼记》跟陛下争辩,被陛下几句话堵回去了,舒相和黎枢密使都站在陛下那边呢!”
梁墨枝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了点,盐州的盐池,耀州的矿山,莫州的河道……这些日子,她帮着内史院整理各州文书,对这些地方的情况早已烂熟于心。
正说着,殿门被推开,兰书钰走了进来。他脱下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清俊。
“在看什么?”他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舆图上。
“看看我们要走的路。”梁墨枝抬头看他,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昨日更重了些,不由得蹙眉,“陛下这几日都没睡好,出巡的事,其实不必急在这一时。”
“不急?”兰书钰拿起案上的一枚玉镇纸,“盐州的盐引要是出了乱子,入冬前就要出流民;莫州的堤坝若再渗水,汛期一到又是灾祸。朕等得起,百姓等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再说,总在宫里憋着,你我都该出去透透气。”
梁墨枝心头微动。他们是帝王,是皇后,更是夫妻。政治联姻的开端,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模糊,那些深夜里一起看的奏折,那些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眼神,早已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
她垂下眼帘,声音轻轻的,却清晰可闻:“那臣妾便陪陛下走走。只是……臣妾的马车,不必铺三层棉垫。”
兰书钰一愣,随即失笑。想来是高升那点小心思,连她都知道了。“随你。”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淡而真切,“只要你觉得舒服就好。”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刚泛出鱼肚白,皇城西侧的便门就悄悄开启了。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声震街巷的鼓乐,只有十辆寻常的青布马车,首尾相接,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朴素的影子。最前面的马车由两匹神骏的枣红马拉着,车帘紧闭,帘角绣着的暗金龙纹在微光中若隐若现——正是兰书钰与梁墨枝的座驾。
黎盛阳一身劲装,站在车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随行的百名护卫。这些人都是他亲手调教的,个个身手不凡,此刻都换上了普通兵卒的服饰,却掩不住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记住规矩,”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沿途只护驾,不扰民,若遇异动,先护陛下与娘娘撤离,再论其他。”
“喏!”护卫们齐声应道,声音不高,却透着千钧之力。
高升最后一个赶来,手里还捧着个锦盒,跑得满脸通红。“陛下,娘娘,”他喘着气,将锦盒递给车旁的侍女,“这里面是伤药和驱蚊的香膏,都是上好的料子,不显眼,却管用。”说完又压低声音,对着车帘道,“奴才都按陛下的意思办了,沿途驿站只说有京中要员过境,没敢透半点风声。”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兰书钰沉静的侧脸。“知道了,回宫吧。”他淡淡吩咐,随即放下了帘子。
高升望着马车缓缓驶离,直到影子消失在街角,才咂咂嘴,转身往宫里去——陛下走了,他这内务府总管,肩上的担子反倒更重了。
马车里,空间比寻常马车宽敞些,却也简单。铺着一层厚厚的棉垫,角落里放着个小几,上面摆着两盏热茶和一碟精致的点心。梁墨枝正借着从车窗透进来的晨光,翻看常随整理好的沿途州府简况,指尖划过“耀州”二字时,微微顿了顿。
“耀州怎么了?”兰书钰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她虽未明说,却帮着内史院核校了不少关于耀州矿场的文书,显然是上心了。
“耀州的铁矿,是工部铸造军械的主要来源,”梁墨枝抬眸,语气凝重了些,“但前几日的文书里说,矿场周边的村落,有不少人染上了咳疾,说是矿尘所致。地方官报上来的,却只说是‘小疾,已妥善安置’。”
兰书钰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军械乃国之重器,矿场不能停,但矿工的性命,同样是国之根本。“到了耀州,去看看。”他沉声说道,没有多余的话,却已定下了主意。
梁墨枝点点头,将简况放到一边,忽然觉得车厢里有些安静,便转头看向窗外。马车正驶过京州的外城,街道上已有了不少行人,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嬉闹着跑过的孩童,一张张脸上都带着鲜活的生气。
“比宫墙里热闹多了。”她轻声道,眼底闪过一丝向往。自嫁入皇家,她便困在这四方天地里,看的是文书,听的是汇报,这般鲜活的人间烟火,已是久违。
兰书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边一个卖糖画的老匠人正在低头忙碌,手里的糖勺在青石板上游走,很快就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他心中微动,忽然对车夫道:“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下,引得周围行人侧目。兰书钰推开车门,对那糖画匠人扬声道:“老板,来两只糖画。”
老匠人抬头,见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兰书钰已换上了寻常富家子弟的锦袍,连忙应道:“客官想要什么?龙凤呈祥?还是花鸟鱼虫?”
兰书钰看向梁墨枝,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梁墨枝没想到他会突然停车买这个,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轻声道:“随意就好。”
“那就一只龙,一只凤。”兰书钰道。
老匠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两只晶莹剔透的糖龙糖凤便做好了,递过来时,还笑着说:“客官好眼光,龙凤呈祥,吉利!”
兰书钰接过,将那只糖凤递给梁墨枝,自己拿着糖龙,转身回了马车。周围的行人只当是哪家富贵公子带着家眷出游,议论了几句,便又各自散去。
马车重新启程,梁墨枝捏着那只糖凤,指尖能感受到糖块的温热。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糖凤身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得她眼底也亮闪闪的。“陛下倒是……童心未泯。”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兰书钰咬了口糖龙,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疲惫。“尝尝?”他看着她,“比宫里的点心,多了点人气。”
梁墨枝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连心头都被熨帖了。她抬眸,正好对上兰书钰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寻常男子的温和。四目相对,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两人都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车厢里却多了一丝淡淡的暖意。
车外,黎盛阳骑马跟在侧后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勾。陛下与娘娘,这样挺好。
而此时的京州城内,舒川正坐在相府的书房里,听着常随的汇报。“……陛下与娘娘已出了京城地界,一切顺利。”常随躬身道,“黎枢密使布下的暗卫,也都到位了。”
舒川抚着胡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陛下此行,名为体察民情,实为震慑宵小,”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各州的世家大族,怕是都等着看陛下的动静呢。尤其是杨家和姜家,在耀州和盐州经营多年,陛下这一去,他们若安分便罢,若敢有异动……”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便让他们知道,这大宁的天下,是谁说了算。”
常随低头应道:“相爷放心,内史院已将各州世家的动向,都整理成册,派人快马加鞭送去陛下行营了。”
舒川点点头,端起茶盏,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若有所思。这场出巡,注定不会平静。而那对正行驶在九州大地上的帝后,此刻或许正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却不知前路之上,已有暗流在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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