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初春的风,总带着股没散尽的寒意。刮过御书房前那棵老梧桐时,光秃秃的枝桠间,几片残叶被卷得簌簌乱响——新叶还没冒头,旧叶偏又留不住,倒像极了眼下朝堂那悬着没个准话的局面。
日头倒是烈,把殿前青石板晒得发烫,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按捺不住的焦灼。就因重开科举这事儿,金銮殿上吵了快半个月,沸反盈天的。
早朝的钟鼓声刚歇,工部侍郎攥着奏折,额角的汗都洇湿了官袍领口,快步追上皇帝的脚步:“陛下,各州府的学子名册在吏部积了快三尺高!寒门子弟盼着恩科谋出路,世家也等着安插人,再拖下去,朝野上下怕要生出闲话了!”
皇帝兰书钰脚步没停,玄色龙袍下摆扫过石阶,只侧过脸看他,眉峰挑了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京州到莫州的漕运还堵着呢,秋粮进国库前,哪有心思管科举?再说。”
旁人听着是推脱,可紧随其后的丞相舒川却看明白了。他跟在皇帝身后半步远,藏青色官袍袖口被风掀起一角,目光落在那挺直的背影上,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陛下哪是不愿开科举,分明是想借着这事儿,给他一份独一份的“厚礼”。
这些年他力主广纳寒门才俊,打破世家对朝堂的垄断,陛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今竟想借重开恩科的由头,让天下士子都尊他为“至圣先师”。这份心意,暖得他心头发烫,又沉得让他鼻尖发酸。
回了御书房,殿里燃着清凉的薄荷香,驱散了外头的燥热。皇后梁墨枝正坐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捏着卷《九州风物志》,月白色宫装裙摆垂在地毯上,裙角绣的兰花纹,随着翻页轻轻晃。见皇帝进来,她放下书卷起身行礼,声音温软得像殿外的春光:“陛下回来了。”
皇帝“嗯”了一声,刚在龙案后坐下,舒川就捧着本《九州士子名录》进来了。躬身行礼时,袍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折出整齐的褶子,声音稳得没半分波澜:“陛下,臣今日去京州最大的书坊,见士子们围着坊主追问科举消息。有个寒门少年说,再等不到准信,盘缠就快耗尽,只能回乡耕读了。”
皇帝抬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奏折封皮,故意说得漫不经心:“天下士子多了去了,少一两个回乡的,有什么打紧?”
舒川抬起头,鬓角发丝被殿风拂落,眼神却格外恳切:“陛下,士子是国之根基啊!臣掌着相位,日日盼着能为陛下选一批有才干、没世家根基的寒门子弟,充实朝堂,制衡那些世家。可如今……”他话锋一顿,故意露了几分急切,“臣实在等不起了!”
皇帝看着他眼底那点刻意流露的焦灼,心里暗笑——这老狐狸,果然早看明白了。面上却依旧绷着,把手里的奏折往桌上一放,沉声道:“舒相,朕说过漕运事了再议,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陛下!”舒川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将《九州士子名录》举过头顶,声音陡然拔高,“若因漕运耽误了科举,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效力、为九州尽忠?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重开恩科!”
皇帝“啪”地一拍龙案,案上镇纸都震得跳了跳:“放肆!朕的决断,岂容你再三置喙?”
舒川膝盖一弯,“咚”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沙哑:“臣不敢质疑陛下,可臣要为天下士子请命,为朝堂安危请命!今日陛下不答应,臣便长跪不起!”说罢,对着皇帝重重磕了个头,额角撞在金砖上,闷响一声——力道刚好,既显了赤诚,又不至于真伤着自己。
皇帝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丝笑意,随即又覆上冷意:“你要跪,便跪!朕倒要看看,你能跪到什么时候!”说罢,拂袖转身进了内殿——皇后还在那儿,他倒想看看,她会不会像满朝文武似的,追问为何不肯开科举。
内殿薄荷香更浓,皇后正站在书架前,指尖轻拂过排列整齐的典籍,像是在整理归类。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见皇帝脸色“难看”,却半句没提御书房外跪着的舒川,只轻声问:“陛下要不要用杯凉茶?刚让宫人在井里镇着,能解乏。”
皇帝在圈椅上坐下,接过宫人递来的凉茶,青瓷杯壁的凉意透指尖传来,抿了一口,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外面舒相跪着求朕开科举,满朝文武都急着催,就你,半句不问?”
皇后走到他对面坐下,指尖轻轻划过茶杯边缘,眼底带着点了然的笑意:“陛下是想问,臣妾为何不劝您重开科举?”见皇帝点头,她继续道,“臣妾虽在后宫,也知道舒相这些年为科举费了多少心,更知道陛下待舒相的心意——您不是不愿,是想等个‘顺理成章’的时机,给舒相一份旁人求不来的大礼。让天下士子都尊他为‘至圣先师’,成了读书人心里的‘根’,这份声望,比什么赏赐都金贵。”
皇帝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眼底满是惊讶:“你竟看出来了?”
“陛下待舒相的看重,藏在每次驳回他科举奏请时的犹豫里,藏在提他举荐寒门子弟时的温和语气里,臣妾哪能看不出来?”皇后语气温软,却透着通透,“既是陛下为舒相谋划的体面,臣妾何必多此一举追问?反倒扰了陛下的心思,坏了这场‘戏’的分寸。”
皇帝看着她眼底的澄澈,心里忽然一暖,方才故意板起的脸也柔和了几分:“你倒比朕想的还通透。”
皇后浅浅一笑,没再说话,拿起桌上的团扇,轻轻为皇帝扇着风。内殿静悄悄的,只有扇叶挥动的轻响;御书房外,舒川依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藏青色官袍在金砖上铺开,像块沉稳的墨色印记,耐心等着戏往下演——他知道,陛下要的“众望所归”,还差最后几笔。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枢密使黎盛阳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沾着城外操练的尘土,刚从京郊军营回来,听说舒川在御书房内“死谏”,连盔甲都没卸,就急匆匆闯了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舒川,先是一愣,随即大步上前想扶:“舒相!你这是何苦?有话好好跟陛下说,跪坏了身子,谁帮陛下打理朝堂?”
舒川却轻轻挣开他的手,依旧额头抵地:“黎枢密,别劝我!今日陛下不答应重开科举,我就不起来!”
黎盛阳皱紧眉头,转头看向内殿方向,语气急切:“陛下!舒相一片赤诚,科举之事确实关乎朝堂稳固、士子人心,您就……”
“朕的心意,难道你们都不懂?”皇帝从内殿走出,脸上满是“愠怒”,语气带着几分“被逼无奈”,“非要这样逼朕吗?”
就在这时,内史院学士梁硕也走了进来。他穿着绯色官服,手里捏着份内史院同僚联名的奏疏,见舒川跪着、黎盛阳急得满脸通红,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陛下要的“舆论”,该由他们来补全了。对着皇帝躬身行礼后,也撩起官袍,“咚”地跪在舒川身旁,声音平静却坚定:“陛下,内史院同僚商议后,都认为重开科举势在必行,再拖恐失士子之心。臣附议舒相,恳请陛下恩准!”
黎盛阳见状,也不再犹豫,“扑通”一声跪在梁硕身边:“臣也附议!科举关乎国本,请陛下准奏!”
御书房内,三人齐齐跪地,叩请声此起彼伏,震得殿内的薄荷香都似晃了晃。皇帝看着他们,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上前,先伸手扶起舒川,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时,语气带着丝“妥协”:“舒相,你啊你,真是拿你没办法。朕答应你,下月起重开恩科,由你主理,亲自拟定章程、主持殿试,这下你满意了?”
舒川被扶起时,故意踉跄了一下,仿佛真跪得腿麻脱力。对着皇帝重重躬身,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满是“感激”:“臣谢陛下!陛下圣明!臣定不负所托,选出天下贤才,为朝堂注入新力!”那语气里的真切,连黎盛阳和梁硕都没听出破绽,只当他是真心为士子们激动。
皇帝看着他眼底的“泪光”,嘴角噙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仔细伤了膝盖。黎枢密、梁大人也起来,这事就这么定了。”
重开恩科的旨意,当天就传遍了京州大街小巷。书坊里,士子们听到消息,有的当场抱在一起欢呼,有的拿着书卷抹泪;世家子弟们也松了口气,忙着请翰林院先生辅导功课、揣摩考题;街头巷尾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把舒相“死谏”的故事编得绘声绘色,说他如何在御书房外跪了半个时辰,如何以“死”相逼感动陛下,听得茶客们纷纷拍案:“舒相真是我们读书人的福气!”“若不是舒相据理力争,我们这些寒门子弟哪有出头之日?”渐渐地,“至圣先师”的称呼,开始在士子间悄悄流传,连带着对皇帝“纳谏如流”的称颂,也多了几分真切。
当晚,舒川借着奏报恩科初步章程的由头,再次来到御书房。此时殿内只剩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面上。舒川躬身行礼,语气没了白日的急切,多了几分郑重:“陛下今日的心意,臣都懂。”
皇帝正提笔批阅奏折,闻言抬眼,眼底带笑:“哦?你懂什么?”
“臣懂陛下想让天下士子尊臣为‘至圣先师’,不是为给臣虚名,是想借这份声望,让更多寒门子弟敢入朝、愿入朝;臣更懂,陛下是想给臣一份能流传后世的体面,补偿臣这些年为制衡世家、举荐寒门受的委屈。”舒川声音低沉,带着掩不住的感激,“陛下这份心意,臣无以为报,唯有好好主理恩科,为陛下选出真正有才干、肯做事的贤才,才不辜负这份良苦用心。”
皇帝放下笔,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朕的丞相,为朕操劳多年,为九州安定费心,这份体面,你该得。今日你陪朕演的这出戏,火候刚好,没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舒川躬身,眼底满是恭敬:“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只是日后,陛下不必为臣费这般心思——臣所求,从来不是虚名,不过是九州安定、士子有出路、朝堂无冗官罢了。”
皇帝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笑着摇了摇头:“你啊,就是太较真。行了,恩科的事交给你,朕放心。夜深了,宫道上风凉,回去歇着吧。”
舒川再次行礼,转身离开御书房。走到宫道上,晚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疲惫,他抬头望着天边明月,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恩科开考的旨意传下后,京城转眼就热闹起来。各州府的士子们或乘马车、或搭漕船,源源不断地往京城赶,城南客栈挤满了人,连巷尾民宅都挂出了“士子暂住”的木牌。舒川每日从早忙到晚,既要审定考题、安排考场,又要核查士子名册、防范舞弊,连回府的时辰都越来越晚。
这日傍晚,他刚从贡院回来,就见管家捧着封密信候在门口,神色有些凝重:“相爷,这是从莫州快马送来的,说是关乎恩科的要紧事。”舒川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边缘的褶皱,拆开一看,眉头瞬间皱紧——信是莫州知府写的,说当地世家为了让子弟上榜,竟暗中买通了负责押送考卷的差役,打算在半路调换试卷。
他连夜进宫,御书房的烛火还亮着,皇帝正和黎盛阳商议边境防务。见舒川进来,皇帝放下奏折,语气带了几分关切:“这么晚了还过来,是恩科的事出了岔子?”舒川将密信递上去,沉声道:“陛下,莫州世家想舞弊,买通了押送考卷的差役,若不及时阻拦,怕是要坏了恩科的公正。”
皇帝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他们这些年在莫州横行霸道,朕没找他们算账,倒敢在恩科上动手脚。黎枢密,你即刻调一队禁军,连夜赶往莫州与京州交界的渡口,务必截住那批差役,将人证物证一并带回京城。”黎盛阳拱手领命,转身大步离去,甲胄碰撞的声响在殿外渐远。
殿内只剩皇帝和舒川,烛火跳动间,皇帝看向舒川:“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舒川躬身道:“臣想将舞弊之事公之于众,既让天下士子知道陛下对恩科公正的看重,也借此敲打其他世家,让他们不敢再动歪心思。”皇帝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朕倒要看看,谁还敢在恩科上耍花样。”
三日后,禁军押着舞弊的差役和世家子弟回了京。舒川当着所有士子的面,在贡院门前宣读了世家的罪证,将参与舞弊的人全部打入大牢,在朝中的官员也被一并罢黜。士子们见状,纷纷拍手称快,原本还担心世家舞弊的寒门子弟,也彻底放了心。
殿试那日,天刚亮,贡院外就排起了长队。士子们穿着整洁的儒衫,手里捧着笔墨纸砚,眼神里满是期待。舒川亲自在贡院门口查验身份,见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在书坊说要回乡耕读的寒门少年,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好好考,莫负了自己的苦读。”少年眼眶一红,躬身道:“谢相爷鼓励,学生定不负所望!”
殿试持续了整整一天,夕阳西下时,士子们才陆续走出贡院。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神色凝重,却都对考场的公正赞不绝口——每个考位都有禁军值守,考卷上的姓名被糊住,连批阅的考官都要在密室里待够三日,确保无人能串通。
又过了十日,放榜的日子到了。贡院外的红墙前挤满了人,当舒川亲自念出状元的名字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状元正是那个寒门少年。少年激动得浑身发抖,快步走到舒川面前,跪地叩首:“学生谢相爷,谢陛下!若不是陛下重开恩科,若不是相爷主持公正,学生这辈子都只能在乡下耕读!”
舒川扶起他,语气温和:“你能有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才学,不必谢我,该谢陛下对士子的看重,谢你自己多年的苦读。”说着,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皇帝,眼神里满是感激——正是陛下的信任,才让他能放开手脚,为寒门子弟铺就一条出路。
这位新科榜单的情况果然与事先估计的一般无二,除了那个夺得状元头衔的寒门学子之外的确耀眼之外,就很少有寒门子弟登上这个榜单了,大部分都还是富贵人家世家子弟,看来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放榜后,皇帝在皇宫设宴,宴请新科进士。酒过三巡,皇帝举杯看向舒川:“今日能选出这么多贤才,多亏了舒相。朕今日当着众进士的面,封你为‘至圣先师’,往后天下士子,皆以你为表率!”
新科进士们闻言,纷纷起身跪地,齐声高呼:“谢陛下!谢至圣先师!”舒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微微泛红——他知道,这不是一份虚名,而是陛下对他多年付出的认可,是天下士子对公正的期盼。
宴席散后,舒川陪皇帝走在宫道上。月光洒在两人身上,皇帝看向舒川:“如今恩科圆满结束,寒门子弟有了出路,世家也不敢再轻易舞弊,朝堂也能注入新的活力,这都是你的功劳。”
舒川躬身道:“陛下过誉了,这都是臣该做的。臣只盼着这些新科进士能不负陛下所托,为九州百姓谋福祉,让天下长治久安。”皇帝笑着点头:“有你在,朕放心。”
兰帝与舒川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感情深得很。后来跟着兰帝起兵,一路从宁州到北疆,再到这金銮殿,二十六七年的风风雨雨,舒川就没让皇帝失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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