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事江湖了？放屁！

盐州城外一处深宅大院里，几人皆是短衫束腰的打扮，个个横眉立目，多是四十上下的年纪，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一看便知是常年走江湖、练家子的路数。

“听说刘大人递了信来……京里已经盯上咱们盐州这摊子了。”坐在主位右手边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近来九州各地不太平，朝廷暂时腾不出手来料理咱们。依我看，不如先把手里的生意停一停，避过这阵子风头？”

开口这人姓李，一张脸黑如锅底，两道浓眉像拧在一起的粗藤，斜斜插入鬓角。一双铜铃大眼瞪着，瞳仁微微泛黄，目光狠戾如饿狼；高额骨向外凸着，厚唇微微外翻，露出几颗残缺发黄的牙齿。满脸络腮胡像钢针似的扎着，配上颤动的横肉，任谁看了都得掂量掂量——这绝非善茬。

“老李，你怕个甚？”坐在他身旁的斜眼大汉早按捺不住，闻言重重一哼，“这里是盐州，浪充郡的地面上，主官是谁的人你忘了？皇帝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地界来！就算真动了心思，顶破天派个御史钦差，这些年过来的还少吗？哪回真碍着咱们了？”

众人目光不自觉投向堂中主位。那里坐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者，正是盐州盐帮的总舵主许东来。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二十年——当年兰家军打到盐州时，他是盐帮里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招安的，既保下了弟兄们的性命，也为盐帮争到了存续的根基。后来盐帮重组，他因仗义疏财、又最懂审时度势，被众人一致推举继续掌舵，这些年下来，在盐州地面上威望无人能及。

此刻他指尖捻着茶盏盖，轻轻刮着浮沫，没急着开口，目光却在说话的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手上在用茶杯刮着茶末，不急不慢。

许东来指尖的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珠抬起来，扫过底下一张张或焦虑或不屑的脸，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笑：“王斜眼说得对，浪充郡守是咱们捧上去的，可别忘了，他爹当年欠的赌债，是咱们帮着填的窟窿。”

话音刚落，坐在末位的瘦高个就接了话：“舵主说得是！前阵子那批私盐被扣在渡口，不就是郡守一句话，让巡盐营的人睁只眼闭只眼？真要动咱们，他第一个坐不住。”

“话是这么说，”老李却没松气，黝黑的脸皱成一团，“可刘大人说了，这次京里递来的话，是从吏部那边漏出来的——去年咱们在青州郡的码头‘沉’了那队官盐，把押运的校尉喂了鱼，那校尉是吏部尚书的远房侄子。这梁子结得深，人家怕是要借题发挥。”

这话一出，堂里静了静。斜眼大汉撇了撇嘴，却没再硬顶——青州那事他也掺和了，那晚江面上漂着的血沫子，三天都没散干净。

许东来缓缓放下茶盏，茶盖与碗沿碰撞，发出清脆一声。“沉了便沉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狠劲，“这些年咱们在盐州地界刨食，手上干净过？前年那批往漠北运的私盐，被边军截了，最后还不是让咱们把带头的把总绑了，扔进盐井里填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要说坏事，咱们干得还少？官盐掺沙子、垄断盐价逼死多少盐户、勾结盗匪劫朝廷的运盐船……哪一桩拎出来，都够抄家灭族。可为什么咱们还能坐在这儿？”

他指了指外面：“因为盐州的大小官吏，半数都拿过咱们的好处。巡盐营的统领，他儿子在京城买的宅子，是谁出的钱？府衙的主簿，他老娘的寿宴，是谁送的那对金如意？就连京里来的那些钦差，哪回不是揣着咱们的银票回去的？”

“可这次……”老李还想说什么，却被许东来打断。

“这次也一样，”许东来冷笑一声，“他们想动咱们，就得先掂量掂量，这盐州的天，是不是离了咱们就转不了。真把咱们逼急了，大不了封了盐场，让整个西北都缺盐。到时候民怨沸腾，看朝廷是先办咱们，还是先安抚百姓！”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这些年咱们在盐州盘根错节，早就不是说动就能动的了。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查来查去，最后只会发现，能稳住盐州的，还得是咱们。”

此时隆冬，做盐的也的确不多，盐池子，漫洼地上，很少有人出没。但一份措辞隐晦的折子便顺着通政司的渠道，递到了兰书钰的御案上。折子是盐州本地一位老御史所写，只说“盐州盐价畸高，恐有奸商操弄”，未敢直指盐帮，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

这抨击盐帮的事情已经不止发生一次，还是得找个人去看看，这盐脉那就是命脉。盐税盐运上面谁都不能做手脚，不然国家吃什么？

兰书钰彼时正忙于西北军饷调度，扫过折子只皱了皱眉。民间商贩哄抬物价本是常事，尤其盐铁这类刚需，地方官偶尔纵容亦是有的。他随手点了御史台的张谦——此人素有“清流”之名，查办过几桩地方贪腐，虽不算锐不可当，却也细致稳妥。

“去盐州看看，若真有奸商作祟，按律处置便是。”兰书钰在奏折上批了行朱笔，没再多想。

张谦领了旨意，带着两个随从，轻车简从地往盐州去了。他心里揣着几分得意，只当是趟轻松差事——盐州偏远，纵有贪腐，也无非是些小打小闹，查清楚了，正好给履历添笔功绩。

可一进盐州地界，他就觉出不对劲。

沿途的盐铺统一定价，比官价高出三成，问起缘由，掌柜们都支支吾吾，只说“盐场出了新规矩”；想找盐户打听，却发现盐户们见了生人就躲，眼神里满是惊惧。他托人约见浪充郡守，郡守却以“抱病”为由推脱了三日，再见时，言语间全是“盐州民风淳朴，商贾合规”，绝口不提盐价之事。

张谦不甘心，想自己去盐场看看。刚走到盐场外围，就被几个短衫汉子拦了下来，为首的正是那斜眼大汉王奎。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啊，”王奎斜着眼上下打量他，手里的鞭子“啪”地抽在地上，“盐场是禁地，不是谁都能进的。”

张谦亮了御史印信，厉声道：“本官奉旨巡查，尔等敢拦？”

王奎却笑了，身后的汉子们也跟着哄笑起来：“御史大人？京里来的吧？咱盐州的规矩，得先见过许舵主，才能进盐场。”

张谦气得发抖，却奈何对方人多势众，随从又都是文弱书生，硬闯不得。僵持到傍晚，才见郡守匆匆赶来，打圆场道：“许舵主是本地乡绅，最是敬重朝廷，许是手下人不懂事。御史大人先歇息，明日我陪您去见他。”

次日见了许东来，对方更是客气得紧，摆了盛宴，席间只说“盐价高是因近年盐井减产”，又塞了个沉甸甸的锦盒，说是“孝敬大人的程仪”。张谦本想拒，却被郡守在席间连使眼色，夜里回到驿馆打开一看，竟是满满一盒银票，数目足以让他一辈子吃喝不愁。

他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往后几日，无论查账还是问话，看到的都是“合规”的账本，听到的都是“许舵主是大善人”的称颂。那些曾眼神惊惧的盐户，再见到他时，要么低头快走，要么干脆闭门不出。有一次他趁夜想去寻那递折的老御史，却发现对方早已“告老还乡”，不知所踪。

半个月后，张谦带着“盐州盐价偏高确因减产，已责令商户调价”的奏折回了京。

兰书钰看到奏折时，正对着宁州送来的军报皱眉。可当他随手翻到附在后面的盐价清单，瞳孔猛地一缩——清单上的“调整后盐价”，竟比三年前的官价还高了两成！而他分明记得，去年户部报过，盐州盐井丰收，远超往年。

“不对劲。”他捏着奏折，指尖泛白。一个普通民间结社，怎敢如此明目张胆？连朝廷御史都查不出实据，背后必然牵扯极深。他猛地想起那老御史折子上的一句话：“盐州之盐，非官非商，乃一家之盐也。”

“传旨！”兰书钰霍然起身，龙椅被撞得发出一声闷响，“理法司卿、吏部侍郎、刑部尚书，即刻组成三司会审，前往盐州！”

高升刚要应声，又听他补充道：“调精锐三千，由兰山塘统领，随三司同行！接管盐州所有城门、盐场、渡口，封锁往来要道，任何人不得私出！”

“另外，”兰书钰目光冷冽如冰，“给都察院再派三名巡按御史，分三路走，直接向朕密奏，不许与三司、地方官有任何接触！告诉他们，查不出实情，就别回来见朕！”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三司会审已是大案规格，再加羽林卫和独立御史，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而此时的盐州，许东来刚送走张谦，正坐在堂中清点账目。王奎兴冲冲地进来：“舵主，那姓张的果然识相，拿着银子滚了！我就说，京里来的都一个样！”

许东来捻着胡须，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他总觉得，张谦离京前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得了好处的满足，反倒像是……恐惧。

“盯紧点城门，”他沉声道，“最近别做太出格的事，尤其是那些盐户，看好了，别让他们乱说话。”

他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喽啰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舵主！不好了！城外……城外来了好多兵！还有……还有好多官差，说是……说是三司会审的大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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