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二黑

晨光熹微，带着昨夜未散的凉意。林聪、老肥、拐子三人在约定地点匆匆碰了个头，彼此眼中都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没有多余的寒暄，几句简短的确认后，三人便分头扎进了各自的任务里。

林聪和老肥直奔赵良家里，赵良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见到两人，咧嘴一笑：“来了？车弄好了，钥匙在车上插着呢。”

两辆小货车并排停着，车身布满划痕和泥点，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暗红的底漆，轮毂也锈迹斑斑。林聪绕着车走了一圈，拍了拍引擎盖，沉闷的回响透着股老迈的劲头。“良哥，谢了！这车够用！”赵良摆摆手：“瞎客气，要不是你拉我搞服务区，我现在还在村里修摩托呢，这点小事算啥。”林聪和老肥简单试了一下车就准备离开，临走时，林聪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飞快地塞进赵良怀里。认真地说到：“良哥，我不跟你客气，但这两辆车，一辆是你老丈人的，另外一个也是他托关系找的。钱不多，但事，弟弟记在心里。”

赵良一愣，紧忙把红包掏出来：“小聪，你这是干啥！快拿回去！”两人推搡了几下，林聪看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顺势收回手，脸上笑容不变：“行，良哥，那我记心里了。回头请你喝酒！”赵良听到这话松了口气，拍拍林聪肩膀：“妥，哥等你们的好消息！路上当心！”

与此同时，拐子那边也进展顺利。砂石厂位于Q县郊外，巨大的料堆像连绵的土黄色小山，空气中飘荡着细密的石粉，吸入鼻腔带着微微的涩感。老板姓孙，是个矮壮敦实的中年人，一张圆脸总是笑眯眯的。拐子的老舅早年和他一起在矿上扛过活，是过命的交情。孙老板一听是拐子老舅介绍来的，热情得不得了，亲自带拐子去看料。“大侄子，你老舅的面子，那必须给足！这料，你看，颗粒均匀，含泥量低，绝对上等货！”孙老板抓起一把砂石，在手里搓了搓，粉尘簌簌落下。“价格嘛，”他压低声音，凑近拐子，“我给你比市面低一成五！只要你们能长期拿，量上去了，咱还能再谈！”拐子心头一热，连忙掏出准备好的定金，嘴里不住地道谢：“孙叔，太感谢了！您放心，只要工地那边稳定，我们肯定长期合作！”从Q县回来的路上，拐子特意绕到县里买了一些不常见的烟酒，又专程给孙老板送了过去。孙老板嘴上埋怨他乱花钱，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林聪二人从赵良那里回来，没顾上歇口气，又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往朱老板的工地。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来来往往的工人像蚂蚁一样忙碌穿梭。巨大的塔吊缓缓转动着吊臂。他没找到朱老板，只见到管事的小康。小康正叉着腰，对着几个工人指手画脚地训话，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看到林聪进来，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一层霜。他慢悠悠地踱过来，语气生硬：“林老板？有事？”林聪递上烟，小康瞥了一眼，没接。“我老舅交代了，你们今天晚上就能送料。”他语气冷淡，像在背条文，“晚上8点之后，路面上的活完事了，车才能进来。记住了，8点整，早了晚了都不行！”他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聪脸上堆着笑，心里明镜似的。小康这态度，显然是对自己老舅把这二黑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这个“外人”极度不满，但又不得不听话。林聪没计较小康的态度，反而是自己更加谦卑，点头应道：“康哥放心，规矩我们都懂，保证准时准点，不添麻烦。”小康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身就走。林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这还没见到皇上，就先给皇亲国戚得罪了，只能希望小康不在事上给自己使绊子了。问清楚了最关键的时间节点，他招呼老肥，两人利落地开车离开了这片喧嚣的尘土之地，回到林聪那间破旧简陋的平房家中。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三人窝在林聪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窗外，天色慢慢变暗，为这座油城又添了一抹黑，林聪几人的心情也慢慢变得不同，不仅有对未来的祈盼，也有对于未知的不安。晚上七点多，林聪看了一眼挂钟，猛地站起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时候差不多了，哥几个，动身！”

引擎的轰鸣划破了渐浓的夜色，两辆老旧的小货车载着沉甸甸的希望，也载着未知的凶险，驶向Q县的方向。装货的过程枯燥而费力。为了省下装卸工的工钱，三人咬着牙自己动手。沉重的砂石袋压得肩膀生疼，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混合着飞扬的尘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锹下去，手臂的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议。来回颠簸在并不平坦的县道上，老旧货车的减震形同虚设，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人的骨架摇散。当终于载满货物，从Q县返回，路过城西国道时，三人的神经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二黑的地界，到了。

林聪和拐子坐在头车的驾驶室里。车灯刺破前方的黑暗，远远地，就看见路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几个锈迹斑斑的三角铁架和破旧轮胎组成的路障。它们被精心地排列着，中间的缝隙恰好能让小轿车勉强通过，但对于他们这种小货车，却是无法逾越的屏障。林聪眼神一凝，脚下缓缓踩下刹车。货车吭哧了几声，喘息着停了下来。昏黄的路灯下，能清晰地看到路边歪歪扭扭地坐着四五个青年。几人年龄不大，看起来十七八岁，不像林聪一样精壮，这几人看起来像瘦柳条，清一色的紧身黑色背心，裸露的胳膊上刺龙画虎，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早春的夜风带着寒意，他们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懒散地倚靠着路边的水泥墩子或废弃的轮胎。更扎眼的是，他们手边就随意地放着几把明晃晃的刮刀和锈迹斑斑但分量十足的铁棒。在他们身后，是一间窗户蒙着厚厚灰尘的破旧平房，里面透出惨白的光线，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激动的叫嚷声和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拐子，你在车上等着，别熄火。”林聪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脚踩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带着点茫然和讨好的笑容，快步走到那几个青年跟前。“各位小哥，辛苦辛苦！”他动作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还算不错的香烟，挨个递了过去，脸上堆满了客气，“麻烦哥几个行个方便，帮忙挪挪东西，让我们的车过去？赶着去工地送料呢。”

其中一个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挂着条廉价银色链子的青年，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他斜叼着林聪递来的烟，就着同伴递来的火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林聪，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啧，生面孔啊？第一次跑城西这条线？”他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打在林聪脸上，“不懂我们黑哥这儿的规矩？”

林聪心里骂着煞笔，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惊讶和惶恐，腰微微弯着：“黑哥？哦！您说的是二黑哥吧？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啊！只是……兄弟我初来乍到，真不太清楚咱这儿的规矩，还请这位大哥指点指点？”他刻意放低了姿态。

“草！”青皮头青年啐了口唾沫，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路障和林聪的车，“听好了！城西这块，黑哥说了算！甭管你拉的是金还是屎，只要是四个轱辘的货车，打这儿过，一辆车，三十块！少他妈一个子儿都不行！”他语气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掏钱就能过！没钱？”他嗤笑一声，右脚好像不经意间碰到身旁的凶器，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没钱就滚一边待着去！”

“能过！能过！规矩我懂！”林聪连忙点头哈腰，低头撇了眼少年脚下的凶器脸上笑容更盛，没有丝毫犹豫。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就往裤兜里掏钱。就在这时，后面那辆车的车门“哐当”一声打开了。老肥臃肿的身体有些笨拙地挪了下来，手里拎着个空空如也的军绿色塑料水壶。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憨厚的笑容，小跑着凑到青皮头跟前，点头哈腰地说：“这位大哥，我俩一起的，一起的。您看我这车上水喝完了，这大半夜的，嗓子干得冒烟。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进屋里灌点热水？”他特意把空水壶举起来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塑料壳子碰撞声，“就灌点水，马上就走，绝对不耽误事！”

青皮头青年皱着眉，再次审视着眼前这两个司机。林聪看起来老实巴交，掏钱也痛快；这个胖子更是笑得一脸和气，毫无威胁。他们开的破车，拉的砂石，怎么看都不像是条子或者来找茬的。想着以后可能还得从这些过路司机身上刮油水，青皮头脸上的戾气稍缓，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草，事儿真多！胡子，带他进去，盯好点，别他妈瞎看乱碰！”

“哎！谢谢大哥！谢谢大哥！”老肥连声道谢，弯着腰，跟着叫胡子的青年快步钻进了那间亮着惨白灯光的平房。林聪眼角余光瞥见老肥消失在门口，心中稍定，迅速点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到青皮头手里：“大哥，您点点，两辆车，六十块，一分不少。”

青皮头看也没看，随手把钱塞进裤兜，对旁边一个瘦猴似的青年努努嘴：“去挪开一个口子。”那瘦猴懒洋洋地起身，拖开了一个三角架。林聪道了谢，立刻回到车上，摇下车窗，目光紧紧盯着平房的门口。没过多久，老肥就出来了，手里水壶沉甸甸的。他走向自己那辆车，经过林聪车旁时，左手在身侧隐蔽地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又迅速收起，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的表情，拉开车门爬了上去。

林聪心里有了数，发动了车子。拐子坐在副驾驶上，看看林聪，又扭头看看后面跟上来的老肥的车，眉头拧成了疙瘩，忍不住嘀咕道：“大聪，你俩……刚才是不是嘀咕啥事儿了？我咋觉得你们有点不对劲呢？交钱就交钱，老肥还进去灌啥水？”他总觉得刚才那平静的交涉下，涌动着什么他不知道的暗流。

林聪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狭窄的通道，嘴角却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呵呵笑了两声，没说话。

“草！跟你俩这神经病聊不来！神神叨叨的！”拐子被这沉默弄得更加烦躁，骂了一句，索性把头往座椅靠背上一仰，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很快，轻微的鼾声就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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