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板

翌日天蒙蒙亮，拐子和老肥就扒拉着林聪家那堵老破土墙进了房。

屋里只有林聪和他老爹。老爹年轻时在油田上工，烟瘾大加上风沙伤肺，落下哮喘，只能回老家守着几亩薄田拉扯林聪。林聪娘嫌家贫，在他几岁时就跑了。林聪念完中学便辍学帮衬家里，农闲时蹬车去油田捡废铁。二十出头的年纪，晒得黝黑，看着倒像二十六七。他模样其实周正，脱了衣服一身腱子肉，只是那气质，活脱脱一个吃苦力的工人。

林聪刚伺候老爹吃完早饭，见两人进来，便招呼着一起喝了点粥。碗筷一收，林聪开门见山说起了计划。

“P县马上要建市，工程基建都得跟上，商业区、医院、学校……一堆东西要盖。建市可不光是名头好听，政府拨款、建造标准全都不一样，钱能多出几倍！就业机会、消费水平都得往上蹿。咱P市是石油堆起来的，可油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上。没油井的咋办？就指着拆迁占地赔款和这些工程吃饭。是工程，就少不了沙子石子。”林聪目光灼灼，“哥俩，我想从土方入手。我家老头打听了，市里先期要建三家医院、两所中学。大包咱啃不动，土方这块正合适！”

拐子和老肥听得连连点头。

“我算过，咱仨凑五千，能买二十五吨水泥。供到工地，快的话半个月回款，保守估计能挣一千二。”林聪说着起身，从身后抽屉里摸出个铁盒，“啪”地打开，“我这儿有两千，剩下的你俩凑。”

拐子干脆应下。老肥却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半晌才艰难地点了头。林聪瞥了他一眼，没多说，继续安排：“拐子，你今天跑趟Q县，你妈那边有亲戚。听说那边砂石厂多，多问几家，看价格。老肥，你去找赵良，他老丈人有辆大车，看能不能借来。顺便问问，他能不能再踅摸一辆车。我去市里，看哪个工地急用沙子，尽快敲定。”

拐子听完，却皱起了眉，忧心忡忡地问：“大聪，拉水泥好说，可我听说……城西的二黑放话了，砂石车都得从他那儿过一手。”

林聪平时不怎么在外头混，没听过这号人物，疑惑地摇摇头。

“二黑是城西的老混子，四十多了，年轻时耍流氓闹出重伤害，进去了。78年大赦才放出来。在城西开了赌档，身边聚了一帮人。”拐子狠抽了口烟，“这两年工地多，城西进市区就一条路，但凡过路的车，都得给他交‘过路费’。咱从Q县拉货，不走城西得绕大远；走城西，这钱怕是躲不掉。”

林聪沉默片刻，眼神沉静下来：“先别自己吓自己。事照办，车照跑，真碰上了再说！”

“唉，行吧。”拐子叹了口气。

事情敲定，拐子先走一步。林聪叫住老肥，从铁盒里又数出五百塞给他：“老肥，钱上哥只能帮你到这了。我家老头那药……不能停。剩下的，你自己想法子。”

老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有些哽咽：“哥……谢谢你。”

林聪笑了笑，拍拍他肩膀：“甭多想，这钱算借的，挣了得还。咱在服务区那会儿，大事小情都靠大伙撑着，你也没少出力。我心里有数。” 他指的是过去在公路服务区谋生的日子，林聪是主心骨，连做饭师傅都是他从村里找的，大家念着他家困难，从无二话。老肥跟他时间一样长，但分到的钱却不多。

看着林聪出门的背影，老肥眼眶发热，心里狠狠道：“周宏日，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他攥紧拳头，也跟了出去。

市中心的工地一片喧嚣。P市刚起步开发，外来企业少，多是政府扶持的项目。跟这些地方谈，好处是政府拨款快，不拖欠；坏处是管事的多是坐办公室的，讲究个“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林聪挨个工地问过去，对方看他年轻，三两句就打发走。即便工地真缺土方，也没人信这毛头小子能搞定，更别提指望他懂“上供”的规矩了。

转眼日头当空，林聪心里憋着火，在工地边的小饭摊买了个盒饭，趴在油腻的桌子上，边吃边盘算下午怎么撬开这些官老爷的嘴。这时，不远处走来两人。前面是个四十多岁、微微发福的中年人，一身灰白休闲装，在这嘈杂油腻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后面跟着个二十四五的青年，小皮夹克、紧身衬衫、晃眼的大金链子，瘦腿牛仔裤配小皮鞋，浑身上下写满了“有钱”。所过之处，不断有工人起身喊“朱老板好”。中年人笑容和煦地一一回应。

两人在林聪旁边的空桌坐下。青年一落座就抱怨：“老舅，这破盒饭有啥好吃的？我就吃不出个味儿来。”朱老板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桌子，笑道：“小康啊，等你能在这儿吃出味儿来，就能从我这儿出师了。”

林聪本没在意这显眼的两人，但离得近，话直往耳朵里钻。

“小康，砂石车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朱老板扒拉着饭，随口问。

叫小康的青年脸一红，支吾道：“还……还在办呢，老舅。”

朱老板抬眼看他：“跟那个二黑……谈得如何？”

小康顿时有些激动：“老舅！那二黑就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臭盲流子！上次我带兄弟去谈，那B养的听说要少交钱，撸袖子就要干架！咱直接找人把他平了不就完了？费这劲干嘛？”

“呵呵，”朱老板轻笑一声，放下筷子，“那你说说，你是打算让他‘少交’，还是‘不交’？”

小康撇撇嘴，不吭声了。

“你说他是臭盲流子，”朱老板盯着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那你这个油光水滑的‘社会人’，怎么连个盲流子都摆不平？这事儿你要办不利索，工地这摊就别管了，回老家店里，跟着小健看门儿去。”

小康脸色“唰”地白了，刚想辩解，朱老板手一摆，他立刻噤声，只是眼神愤愤不平。

旁边的林聪听得真切，心脏“怦怦”直跳。城西二黑……砂石车……工地老板……一条模糊的线在他脑中瞬间清晰。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朱老板桌前，尽量稳住声音：“大哥，您好。”

朱老板转过头，上下打量他：“眼生啊小伙子，新来的？”

林聪挠挠头，有点局促：“大哥，我叫林聪，不是工地的。刚才……不小心听见您二位说话，想跟您聊两句。”

“哪来的土包子！滚一边去！”小康正憋着火，立刻呵斥。朱老板瞪了他一眼，小康悻悻闭嘴。

“呵呵，”朱老板转向林聪，带着审视的笑意，“你想聊什么？”

林聪深吸一口气，直视对方：“大哥，您是这工地的老板吧？我想问问，您这儿还缺土方吗？我手里有货。”

朱老板摇摇头，拿出纸巾擦嘴，作势要走：“土方都定好了，小伙子，不缺了。”

眼看机会要溜走，林聪心一横，脱口而出：“大哥！我能帮你解决二黑！”

朱老板动作一顿，重新坐稳，饶有兴致地再次打量林聪，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哦？你能解决二黑？”

“能！”林聪斩钉截铁。

“你个小B崽子！这儿有你什么事儿？！”小康“腾”地站起来，狠狠推了林聪一把。

“小康！闭嘴！”朱老板一声低喝，压住外甥，目光锐利地盯着林聪，“你知道二黑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林聪稳住身形，毫不退缩。

“有点意思。”朱老板身体微微前倾，“二黑一车货收我三十。我一天要走小三十车。这钱，你能给我省下一半，你的土方，我照单全收！”

林聪眼神一闪，迎着朱老板的目光，伸出一根手指：“十块！二黑要是收您的钱超过这个数，我林聪就是狗草的！”

朱老板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小子！有胆色！事儿办成了，来这儿找我！”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聪的肩膀，“下次来，不用叫大哥，跟他们一样，叫我朱老板！”说完，带着一脸不忿的小康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林聪心头涌起一股狂喜，土方终于有着落了！但紧随而来的，是沉甸甸的忐忑——那十块钱的豪言壮语，怎么兑现？二黑可是块硬骨头。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不管怎样，路是闯出来了，总归是好事多些。

晚上，兄弟仨聚回林聪家。拐子和老肥的事都算顺利：拐子靠着母亲那边的亲戚关系，在Q县找到了合适的砂石厂，价格虽非最低，但对初出茅庐、用量不大的他们来说，已很满意；老肥也成功从赵良那儿借到了大车，赵良还答应帮忙再弄一辆。林聪把白天的“奇遇”一说，拐子和老肥听得是又惊又喜又愁。

“大聪！”拐子狠狠嘬着烟屁股，眉头拧成了疙瘩，“二黑那是滚刀肉！这事儿……咱得从长计议！”老肥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满脸忧色。

林聪把装钱的铁盒“哐当”扔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拐子，明天先去Q县把定金交了。老肥，明天跟我去把车开回来。车一到就拉货！碰到二黑的人……该交钱交钱！别硬顶。给我几天时间，我摸摸二黑的底，想法子把这根刺一次性拔了！”

拐子和老肥对视一眼，知道林聪主意已定，只能点头：“行，先这么办吧。”

拐子先走了。林聪留下老肥，先把早上说好的五百块钱塞进他手里，随后压低声音道：“老肥，明天你这样……” 话音渐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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