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进城（二）

“你来干什么？！”

不二三的的质问带着火气，攥着僧人衣角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对方袈裟的布料里。

后院晾着的酒旗被风卷得噼啪响，衬得他眼底的惊慌愈发明显。

僧人抬手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指尖拂过被攥皱的衣料，慢条斯理地将褶皱抚平，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静：

“几年不见，还是这么急躁。”

“你！”不二三被这句话噎得胸口起伏，攥紧的拳头在身侧挥了半圈，终究还是重重砸在半空，

“我问你为什么来找我！青岩峰不是早就视我为弃徒了吗？”

僧人垂眸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轻笑一声：“当年你们都说，修仙者勘破境界、飞升成仙，便能得心中之道。”

他指尖捻着佛珠，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怅然，“可我成了仙，守在清规戒律里百年，道没找到，反倒看着师门靠着‘曾出一位仙人’的名头，成了修仙界第一宗门。”

不二三的喉结滚了滚，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围裙系带：“所以你下凡，就是为了翻百年前的旧账？”

“旧账哪值得我特意跑一趟。”

僧人抬眼扫过院子角落堆着的酒坛，坛口封着的红布已经褪色，“只是没想到，当年与我在论剑台并列第一的天骄，如今会窝在这凡尘酒肆里，算着几两银子的酒钱。”

“你若是来挖苦我，现在可以走了。”不二三猛地转身，肩膀的线条绷得笔直，“我当店小二也好，当酒肆老板也罢，总好过在仙界当块供人朝拜的牌坊。”

“诶，别动火啊。”

僧人从袖中摸出个黑金木盒，盒面雕刻的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我带了贺礼。”

不二三回头时，木盒已被塞进手里。

沉甸甸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他指尖触到盒面凹凸的花纹，忽然想起少年时两人偷偷溜下山，在集市上见过的同款纹样——那时他们还说，将来成了仙，要把法器都刻上这样的云纹。

“这是不齐仙君亲手炼的养息玉。”僧人看着他复杂的神情，声音放缓了些，“常年佩戴能补体虚，哪怕是先天不足的身子……”

他顿了顿，“算我贺你新婚的礼。”

不二三的指尖猛地一颤，木盒差点脱手。

他死死按住盒盖，抬头时眼底的惊慌混着警惕：“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僧人挑眉，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知道你娶了邻村的哑女，还是知道她产后一直卧病在床？”

不二三的脸瞬间涨红，又褪得发白，攥着木盒的手咯咯作响：“青岩峰的人，都喜欢这样窥探别人的日子吗？”

“我不是青岩峰的人了。”僧人忽然收敛了笑意，佛珠在掌心转得飞快，“七年前在佛前剃度时，就不是了。”

他望着不二三紧绷的侧脸，“我来找你，是想问件事。”

不二三喉结动了动，没接话，却也没再赶人。

僧人凝视着他，忽然道：“当年你在论剑台上自毁灵根，真的是因为输不起吗？”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冰湖，不二三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后院的风突然停了，酒旗垂落的瞬间，僧人那双常年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瞳仁里映着晨光，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一声轻笑从鼻腔里溢出，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叹息：“还是说……你藏了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后山禁地随意供人砍伐的黑树岩铁，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不二三，像是要穿透这七年的凡尘烟火，直看到当年那个站在论剑台上，明明赢了却突然挥剑斩向自己灵根的少年心底去。

……

“七两加八两一共十五两，再加这些锅碗瓢盆，总共二十七两。”

“二十七两？！”青年拔高了声音，“这点东西你敢算十二两？抢钱啊？”

“客官这话就不对了。”店员撇撇嘴，“是您非说要这套，先前那套虽有缺口，却够您用了。

看您这穿着……咱买不起就别打肿脸充胖子呗。”

青年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纱遮住了眼睛，可抽动的眉峰暴露了他的怒意。

他攥紧衣领，摸出一叠银票，清晰地听见店员倒吸凉气的声音，顿时挺直了腰板，挥舞着银票走到店员面前：“见过揣着五百两的穷人吗？！”

“没、没见过……客官里面请！”店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套配不上您，我们还有邻国送来的瓷器玉碗，您看看？”

“呵。”青年扬手打断，“上好的玉碗给我用，那是鲜花插牛粪。我还是要配我身份的。”

“别啊客官！”店员连忙摆手，“小的有眼无珠，这套算您二十两，再送您这顶帐篷，怎么样？”

青年掂了掂帐篷，布料是半成品，得自己搭。

他将手东西，反手递给店员。就当店员以为客官拒绝时，想开口挽留的话语，还没说口，就听面前这位看似贫穷实则很富的少爷开口道：“那就一起吧，”

“好嘞，客官你稍等。”

说完店员拿着手中东西，以及先前青年看好的东西一并打包装起来。

等装完车，青年摸着变薄的银票，心疼得直抽气。

离开前，他问正在装车的店员：“认识王朝才子慕崇安吗？”

“啊？什么慕崇安？”

见店员一头雾水的挠头，青年抬手摆道：“没事，好了吗？”

“快了，客官你稍等。”

说完，店员将车边堆满还剩下最后两框白菜搬上推车后，“客官好了。”

“嗯，”青年点头应道，推着装满物质的推车朝着城西走去，明明是戴着眼纱，看不清路的盲人，可在这青年身上，丝毫看不出一丝是盲人的感觉，方向强的可怕，推车时从没撞到行人，眼纱仿佛只是装饰。

刚要拐进右侧街道，就看见扛大刀的汉子在四处张望，他低骂：“见鬼！这么快？”

他立刻调转方向，推着车冲进另一条巷子，趁对方没发现赶紧溜——以他现在的状态，很难打得过他们，说不定，还没等他找到回家的路，就被他们干掉，得不偿失啊。

不一会，整人连带着推车消失在巷子里。

身后还在扫视四周的大哥，扛着肩上大刀扭头看向先前青年呆过的巷子，

本来还在扫视的眼眸，瞬间凝重不到片刻转换成喜悦，

青色，这不就是碧鳞使身上的气息？

对于妖魔两界之人来说，凭借气味是最容易找到人的，而气味也是最难掩饰的。

带着喜悦扛着大刀便朝着空中不断蔓延开来的气味追去。

笑了：“青色气息……碧鳞使，跑不掉的！”

……

“呼~呼~呼~”

喘气声不断从鼻腔中涌出，衣摆更随着脚步不断摇曳，四周可见的路人看着眼前不断逼近甚至刹不住的牛车纷纷向后躲去。

“让开！都让开！”

牛车上的少女不停呼喊着，可手上提着缰绳的动作丝毫不减。

不到片刻，原本还在街角行驶的牛车，很快便出现在街道中心。

看着眼前已然被路人空出街道，少女眼中的烦躁瞬间被一丝喜悦所替代，握住手中缰绳用力鞭策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

就在少女快要离开之际，人群中一个手拿书册一身长袍的书生竟不怕死一般，从人群中站出，挡在牛车前：“站住！城中驾车不可逾速！”

“滚开！”

你！”书生被少女这么一吼，脸色有些难看，但依旧不曾离开，眼看牛车离他越来越近，书生梗着脖子：

“都说了城中驾车不可榆数，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你敢从我身前碾过去？”

“……”少女见挡在自己马车前的青年，真丝毫不肯挪开一下脚步，本来眼底的喜悦划过一丝冷意，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既然你诚心找死我就成全你。

扬鞭冲了过去。

四周原本还在看戏的人群，眼见事情不太对，纷纷朝后退去。

青年额间冷汗不自觉从额间低下，侵入睫毛之上，刺疼是他不自觉将眼眸闭上。

而四周散布的风声却没有放过他，短暂不见黑暗的世界中，他能清晰的感觉到疾风正朝他袭来。

“！！！”

不是在开玩笑，她是真的想从他碾过去！

感觉到少女不是在玩笑后，青年真的是一手揉着眼眸转身后撤，只可惜太迟了。

马车依然从他身前疾奔而去，虽然没有撞到他人，

但还是因为青年刚刚自己反应慢一拍，而导致被马车剐撞在地，甚至倒地的身子，拖着身侧小贩车一同打翻在地。

“嘿！撞坏菜，要赔钱啊！！！”

摊主看着被摔坏一地的糖浆，赶忙追在马车身后大喊道。

只可惜两条腿是追不上四条腿的，少女驾着马车一路狂奔而去。

而另一条巷子也是同样的情况，以及刚从酒肆官出来的和僧。

“师、师兄！在这！”

声响冷不丁在僧人后面迸发出来。

原本还是平静的容颜在听到这一嗓音后，扭头看去，眼底满是烦躁，抬手便想将这小和尚打晕过去，

可看着人群中涌来的几位僧人，想打晕的想法自然熄灭，转身扭头就跑。

一时间，三条逃跑的身影朝着不同方向狂奔。

少女驾着马车猛往左拐，身后的男子脚尖凝着灵气紧追，双方心照不宣；青年推着菜车往城外冲，

手扛大刀的大哥嘴里还不断叫嚣着什么：“跑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

这城中人口众多，动不了手，等人少了，我看你还能跑到哪去，碧鳞使。”

听着身后人传来的话语，青年自是明白，城中人口众多，不方便动手，毕竟仙规在首，料他们也不敢。

只是一直被他们跟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毕竟人多总有人少的时候，

到时候再动起手来，可没有什么仙规拘束着，

等着夜色一到，横竖都是一死，还不如拼一拼，

毕竟昨日那人，看起来不像凡尘之人，倒像是仙界之人，

悬崖下僧人那看似无意打的喷嚏，掌心下涌出灵力瞒得过常人，但瞒不过曾经的碧鳞使，身为妖界魔头，且不说内力察觉都是一等的。

就算内力尽失，但这察觉能力还在，除此以外，对气味的敏锐力也是一绝，哪怕只是见过一次面，

可…只要见过，这气味就变不了，闻着空中混合着各种花果蔬菜的味道，也难盖空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推着车拐向城外荒芜处。

而僧人被同门追得慌不择路，竟也朝着城外跑去。

三条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十字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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