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我不是傻子

安娅极力否认，说照顾了杨书生一个晚上，担心他打呼噜，上气不接下气，一不小心没了，一直守到天亮，实在太累就在他身边躺下了。

杨书生拍着脑门，努力回忆，怎么也想不起来，昨晚到底有没有酒后无德，胡乱作为，也就没放在心上。

安娅说她还要上班，加了杨书生的微信，就笑眯眯地走了。

臧敖来请柳校和杨书生下楼用餐。

出了电梯，到前台，杨书生习惯性地向前台美女问好，问她昨晚睡得好吗，把前台美女问得脸红。

叮嘱前台去打扫一下房间，杨书生三人就去用餐了。柳校一个劲地夸汉中面皮，天下第一，回房间收拾东西。

路过前台，被前台美女叫住，杨书生一脸纳闷。

“帅哥，不好意思，您可能要赔偿酒店一张床单的钱”，前台美女补充道：“你的床单被剪了一小块，只能再换一张了，不好意思。”

“估计是我躺在床上抽烟给躺掉的，照价赔偿，应该的”，杨书生赶着送柳校去机场，也就没有多想。

看着柳校的飞机向东南方向飞去，杨书生莫名地伤感。一千五百公里之外的静海，已经有五年没有回去了，离开那个高度内卷的城市，在古城这个世外桃源躲清净，连发量都多了，身体又恢复到大学时候的状态，六块腹肌若隐若现，俨然一个年轻小伙，走在古城中学校园内，好多女老师看到杨书生都脸红。

和上次在西安开会时遇见的柳校不一样，杨书生一眼看出，柳校老了。这个创造出高考神话的校长，已经须发尽白，让人心疼。

中午，和臧敖在银河鱼庄吃了顿黄辣丁，去拜将台看了下韩信，两人继续回到古城，回到这个巴士底狱。临走前，杨书生给臧敖买了好多吃的，像极了一位父亲对待儿子。

到了巴士底狱，杨书生坐在办公室，收到了柳校发来的文章，是一篇人物传记，总结了杨书生的前半生。原文如下：

先生姓杨，祖籍瓢城，乙未八月，客居龙城。生于甲子白露之时，是夜，月大如斗。有盲瞽高氏通晓易理，奇之，称得骨歌，四两三钱。父乃大喜，尔后良久默而不语。

少喜读书，敏慧绝出，性方简，无文饰，目为乡里人。家贫，藏书只有《三国》中册，然先生勤读不辍。行年十岁，慈父见背。母艰难维持，期望青紫。然天见当怜，先生高中之日，慈母溘然长逝。求学姑苏，已是癸未八月。

水墨江南，岁稔时康，锦瑟年华，遗有佳句，“虞山巍巍，尚湖泱泱。”恩师天才曾微察先生，断言“鹅行鸭步，当以万计。”然终其四年岁月，栉风沐雨，筚路蓝缕。尝与同师竟夜畅谈古今，意气慷慨，有大声语：“大丈夫当宰天下。”目直上视。

先生尝授书北地数载。北地苦寒，天风憭慄，野草枯黄。夜归，正襟危坐，啸歌古人，飘飘然若在世外，不知贫贱之为何物。盛暑燕坐，体貌丰伟，空烟翠树间，终不改其淡泊。著述颇丰，每读之书，尤想见其人。已而南归，风起之夜，松涛阵阵，野老相语，以为先生不曾离去。

先生独居龙城草堂。草堂北向，有窗面南。有摩天耸立，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地势低洼，仰卧草塌，路人足音时常耳边萦绕。先生笑言窖居。

平生俭约，一饮一食，当以手加额，思来之不易。好饮烈酒，尤喜瓢城五醍浆，以慰乡愁。尝引一多先生语曰：“痛饮酒，赋《离骚》，可以为名士。”又题诗于墙以自勉。诗曰：“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莫道不共饮，只予同行人。”

居久之亦悟独居之妙，得商君之言：“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其为人也，坦荡无忧戚色，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之可愧也。

授《鸿门宴》，先生舞剑，寒气逼人，如临其境，以京腔高唱：“滚滚乌江，二十年流不尽之英雄血。”学生大呼过瘾。尝与茂林商榷瘦身之道，总有惊人语。援苏圣语，“所需愈少，愈近于神。”又语：“晚食当肉，安步当车。人之幸福，其惟节欲。”茂林木然。

闲暇之余，寄情山水。维扬古迹，无所不至。文化拾遗，索引钩沉。鸡鸣三声，必现富春，谓之天食。过甘泉路，听评话《武松》。穷深巷古屋，与老叟闲谈，不知归路。拜大明寺，与能修法师，研习佛理，结尘缘一段。春风十里，游瘦西湖。记录传说趣闻，品味瘦韵。登梅花岭，祭史公英魂，诵“梅花如雪，芳香不染”泪流满面。叹数百年后，幸甚至哉，客居维扬。

余以为古今之名士，常游行于人间，不必有异而人自不止见，竟其人必超然埃壒之表。若书生先生，固在引江烟水浩渺间，岂和靖先生之谓哉！

后记，先生于癸卯秋凉，离开龙城，远赴静海，归隐狼山。而后数年，主政古城，汉市望蜀，大山深处，弦歌不绝。从此，世上再无龙城先生。

杨书生把传记整整读了五遍，泪流满面，给柳校发了句“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抱拳致意。

打电话，叫来古城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盛峰老师，请他修改润色，回来发在了古城日报上，杨书生躺在老板椅上，燃起一支“青春岁月”，回忆起当初离开静海时的场景。

离开静海的前夜，柳校组织大家给杨书生送行。大家从濠河南岸，喝到濠河北岸的烈火姥姥大排档，最后在辉哥烧烤喝完还魂酒，然后分手。好友柳校，不离不弃，在江海别墅的门口草丛里，睡了一宿。天明，微凉，一起喝碗茶，无话。临别赠言，杨书生给柳校留下一首

《等茶凉》，原诗如下：

茶是解酒的药

从北地苦寒

到客居静海

像是一场醉酒

酒已入梦

总能看到有光

照着老家猪圈瓦房

一片金碧辉煌

和贫穷的仇恨已经消解

与故土的离骚足够抚慰

我愿逆流而上

从此只能故地游荡

秋凉

心原草枯黄

人远行

茶未凉

杨书生开着宝马760，一路向西。汽车走在沪陕高速上。开着天窗，灰烬叹息余烟，铺平之后，也难以写满杨书生这一世苍凉，一生传奇。

被熟悉的敲门时惊醒，杨书生抬了起头，掐灭香烟。臧敖腆着肚皮进来，“哥，出去喝点？”

福香小吃的包厢里，已经提前准备好四菜一汤。两人喝了一瓶古城老窖外加一箱啤酒，各自回家睡觉。

杨书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回忆起自己的童年。

杨书生生在海边。他的一生啊，就像在冲浪，此起彼伏，一浪比一浪高。

没有喝过有毒奶粉，但是杨书生四岁前是不会说话的。村上的孩子都喊他哑巴哥。以前有人叫过他傻书生，也有叫他大呆鹅的，后来村里人干脆去掉“大”，直接叫他“呆鹅”。再后来叫他傻子。叫他傻子的人，杨书生喜欢把口水擦在你们衣服上。

特别不喜欢的，杨书生就会把饱饱的鼻涕吸进口腔，化而为痰，必啐其面。于是乎，杨书生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

杨书生其实不是傻子。他的大脑的左半球的某一部分是出了点问题。他只是不能说话，一说话就流口水。他很想说话，所以流很大口水。

于是，在他很想说话时候，大片的苍蝇就围着他的脖子，织成了梦寐的胸毛。他渴望拥有胸毛，至少他认为这可以保暖，在寒风吹彻之时。村上打铁的三叔就有很黑的胸毛，在胸口蔓延横亘，连横合纵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杨书生是被母亲在睡午觉的时候踢下床的。家里只有一张床，可睡五分之二人。那时候他的父亲正在村东边的寡妇徐三婶家打麻将。

母亲一直不敢说出杨书生被她踢下床的事情。杨书生自然也不会说。如果有人问他：“傻子，你是怎么变傻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问的那人也是傻子。

每当看到父亲的时候，杨书生就想说话，口水就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流。父亲便对着母亲大骂：“死娘么，还不去做饭，看你生的这傻子。”

“都是你爹积的德！”母亲也照例抗争起来。父亲便不再说话。父母也曾向爷爷申请给杨书生再生个弟。

爷爷愣是不同意，万一再生出一个傻子来，那可如何是好。

杨书生其实很帅，也很有地位。他的爷爷是村支书，经常戴副啤酒瓶底大小厚薄的眼镜。大家都叫他张二眯。

杨书生经常被村上的孩子打得脱胎换骨。因为他爷爷“计划”掉了他们许多哥哥姐姐。

当听到大群人义愤填膺地骂着活该的时候，杨书生知道自己出事了。那天是他爷爷的六十大寿，场面是相当地大，家里来了很多客人。他们都喊我“书生”。

杨书生的出事一直是个谜。他家的茅坑很大，有两间四个蹲位。便池很深很圆很光滑，周围也没有遮挡。附近的人都喜欢来他家的茅坑拉屎。

那天杨书生去茅坑拉屎。里面都蹲满了人，他只好蹲在外面的便池边。

杨书生正低头看着地上两只虫子在疯狂地追逐。一股强烈的厌恶感从屁股下面油然而生至喉咙处，他吐了一口大大的口水，想把它们淹死。那只前面的虫子一脚把后面那只踢开，就像当初杨书生被踢一样。

前面那只虫子拼命逃跑，张再吐一口。虫子再逃，杨书生再吐……

那虫子本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径直向杨书生冲来。杨书生被吓得后退一步……

躺在床上的杨书生，突然被吓醒，心想，晚上啤酒还是少喝的好，自己的身体用噩梦惊醒自己，该起来小便了。

杨书生打开手机，分秒不差，又是凌晨三点二十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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