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老廖的家务会二

老廖见老伴挨个打电话通知子女，慢吞吞地出了门。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忽明忽暗，等下楼梯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老伴儿还能听见楼下铁门“吱呀”开合的声响。

到五点钟时老廖喘着粗气回来了，两只手提着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子底部洇出深色汤汁，顺着楼梯台阶往下滴，也辨不清是食物的香气还是馊味。

“你又去哪捡破烂！”

′哎呦喂，这都多少年了，你又去饭店找剩菜吃？

你是穷啊，还是傻呀？

还是做什么穷样子给孩子看看。何必呢？上个月儿媳妇，女儿不都是都给你钱了。″

老太太叨叨叨皱着眉，看着老廖把袋子重重摔在玄关，“现在家里又不缺吃的喝的，你让孩子们来吃饭，要么让他们自己选饭店，要么咱们给订好送上门，反正他们聚餐都能报销！”

她絮絮叨叨地收拾着被汤汁弄脏的地板，余光瞥见老廖不声不响地把几个袋子往屋里提。

老廖依旧不吭声，径直往家里最大的房间走去。

这屋子平时既当会客厅又作饭厅，摆着一张能坐下十来个人的大圆桌。

他“砰”地甩上门。

“搞什么名堂！”老伴儿拍了拍门，里面只传来碗筷碰撞的乒乓声，还夹杂着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老太太起初还以为老头子不知从哪弄来几道拿手菜，想给孩子们露一手，便没再多管，时不时望向墙上的挂钟，等着子女们下班回来。

而门内的老廖确实没闲着。他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

有几盒凉菜因为颠簸渗出汁水。他取来家里最大的不锈钢盆，将凉菜一股脑往里倒，有几盒开封的米饭仅扒拉几口。也摆上了桌。

这些菜是他下午在附近的饭店后厨“淘”来的。

等把菜盆摆满整张桌子，老廖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个掉了瓷的大碗，好像有20年没有用过了。上面印印着的红色大字。南县长拉面店。0031号。0033号。0032号。

印象中儿子整个的小学时间就是用的这个饭盆兼汤盆儿。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他顺手把门锁上，将钥匙紧握手中。

站在阳台望着自家窗户，豪华大楼边上那个二层员工食堂破楼。就是当年最后一个关门的南县长拉面店。他当时还是看自行车的。

很怀念那个当过县长的秋霞老总。想等真正那一天公司不让干了，退休了。一定去看看那位老领导。

当年吹呼着给挖个吃竹根的肥大竹鼠。

这个心愿一直记在心中。

老廖咂了咂嘴，喉结滚动了几下，谁也不知道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门卫，今晚究竟要摆一场怎样的“鸿门宴”。

五点半下班，老廖家的门铃在六点刚过就响了起来。最先抵达的是儿媳，她踩着细高跟，手里拎着给公婆的保健品，妆容精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儿子紧随其后，西装革履的模样透着职场小领导的沉稳，手机还贴在耳边处理着工作上的事务。

不一会女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时，女婿晃悠着车钥匙，从后备厢提来箱啤酒。

最后到的侄儿开着辆锃亮的二手皮卡，满手老茧却戴着块大金表，进门就掏出烟挨个散。一股土包子气。

这一大家子人，在大公司编织出各自的生存脉络。儿子掌管着分公司的核心业务部门，批个条子就能收礼；批几张发票就能捞钱。

儿媳在不远宾馆任财务，连经理报销都要敬她三分；

女儿守着总部食堂的窗口，往谁餐盘里多添半勺肉，就能换来无数笑脸；

女婿开着公司领导的专车，消息灵通得堪比人事部；！

侄儿从灰头土脸的临时工一路摸爬滚打，如今带着几十号人承包公司小工程，虽说比不上管理层风光，却也赚得实惠。

他们围坐在客厅沙发上，空调嗡嗡作响，茶桌上话题从家长里短渐渐转到工作：儿子抱怨新上任的谁推行的考核制度太严苛，我们就是下午应酬来的晚了点。就被通报批评，说下回要扣奖金呢。

儿媳吐槽宾馆最近查账查得紧。现在业务清淡，来的客人少，签单少会议少。都闲的蛋疼。乌七八糟的事儿。都懒得去说。

女儿得意洋洋地分享今天又收了个代金超市购物卡，想着周末去超市里面花个精光。买这个，买那个。

女婿绘声绘色地讲着某位领导的八卦，哪个打字员？又上了哪个领导的小车一个小时都没有下来。

又是谁？谁？被公安放回来屁都没敢吭声，抱着纸箱子就走了。钱也不敢去财务结。屁股肯定还没有擦干净。侄儿则拍着胸脯说自己接的新项目稳赚不赔。公关到位了呢！现在都说那个大花瓶。根本不会管理。这个时候青菜里都能捞出三两油。

没人注意到老廖一直蹲在厨房门口，抽着闷烟，直到有人说饿了，他才掐灭烟头，掏出那串磨得发亮的钥匙。老廖推开饭厅门的瞬间，一股芙蓉大蒜头味的混杂气息扑面而来。

“来吧，开饭！”

老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众人这才看清，平时用来招待贵客的大圆桌，此刻铺满了歪歪扭扭的不锈钢盆——有鱼有肉，但都不完整。凉拌菜里甚至还混着根牙签。

儿女们面面相觑，笑容僵在脸上。

儿媳下意识地捂住鼻子，侄儿皱着眉小声嘀咕：“姑夫，这咱们家吃忆苦思甜饭吗？在学校的时是吃过，没有这么丰富，便乐哈哈的拿起了筷子。......”

老廖拉开椅子坐下，抓起双筷子戳进菜盆，眼睛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都愣着干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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