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桶金

当长虹电器股价冲到26.5元时，交易大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陈骁盯着不断刷新的分时图，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距离记忆中的政策调控只剩四十分钟，但此刻的涨势比前世还要疯狂。

"抛了！快抛！"身后的大妈突然尖叫。电子屏上，26.8元的价位涌现出上万手卖单，像是有人提前嗅到了危险。陈骁抓起电话的手在发抖，信用账户的杠杆倍数此刻化作悬顶之剑。

"全仓清空。"他对红马甲说。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委托单上，晕开了钢笔字迹。当听到成交价锁定在26.2元时，他瘫坐在塑料椅上，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衬衫。

交割单显示的数字让他瞳孔放大：59840元。除去杠杆利息和手续费，净利润四万七千块——这在1995年相当于普通工人二十年的工资。

VIP室突然传来摔门声。周明远扯着领带冲出来，对着大哥大怒吼："证监会电话占线？继续打！"陈骁把交割单塞进书包，快步走向洗手间。他知道十分钟后，监管层即将发布《关于加强新股上市监管的通知》。

冷水扑在脸上时，他听见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哀嚎。电子屏上长虹电器已经翻绿，那些来不及抛售的散户，此刻正经历从天堂到地狱的坠落。陈骁摸了摸内袋里的存折，那串数字足以支付母亲半年的透析费。

但当他赶到医院时，缴费窗口的对话让他如坠冰窟。

"陈桂枝？她早上出院了。"护士翻着登记簿，"说是回家静养。"

破旧的二八自行车蹬出火星，陈骁冲进家属院时，正看见父亲在煤棚前卸车。印着"锦城供销社"的纸箱堆成小山，21寸长虹彩电的包装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爸！"他的声音变了调，"我妈呢？"

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母亲惨白的脸从门帘后探出，手腕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小骁，这些电视机......"

"你拿救命钱去囤积居奇？"父亲摔下扳手，金属零件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刘大嘴都告诉我了！八毛钱一斤收的国库券还没闹够？"

陈骁突然想起前世那个暴雨夜。高二暑假他倒卖国库券被举报，父亲在保卫科签保证书时佝偻的背。但此刻，他书包里揣着的是这个工人家庭从未见过的巨款。

"明天把这些彩电运到南三条市场。"他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灌水，"每台加价三百，当天就能回款。"

父亲的手掌拍在桌上，铝制饭盒震得跳起来："你这是投机倒把！"

"那您知道厂里要改制了吗？"陈骁从书包抽出一份《国企改革指导意见》复印件，"下个月开始全员劳动合同制，您以为下岗补贴能撑多久？"

母亲突然扶着门框剧烈咳嗽，暗红的血点溅在洗得发白的门帘上。陈骁冲过去扶她时，摸到嶙峋的肩胛骨。前世就是这具身体，在透析机前慢慢冷却。

"妈，我们去省城医院。"他抖着手擦去母亲唇边的血渍，"现在就走。"

存折拍在桌上时，父亲数零的手指在发抖。个、十、百......当数到五位数时，这个八级钳工的手背上爆出青筋："这钱哪来的？"

"合法所得。"陈骁摸出发票，"证券交易印花税，银货两讫。"

夜色降临时，他们站在省立医院的白炽灯下。缴费单的数字让父亲踉跄了一下，但陈骁已经抢先递上现金。盐水袋在输液架上摇晃，映出母亲沉睡的脸。走廊尽头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国务院决定在全国推行城镇职工医疗保险制度改革......"

周明远的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陈骁握着公用电话的听筒，听见背景音里的杯盏交错："小陈，南三条市场明早八点见。"对方顿了顿，"有人想看看我们的'长虹'有多鲜艳。"

陈骁望向住院部走廊的窗户。城市灯火在1995年的春夜里次第绽放，像一串正在被点亮的密码。他知道自己刚刚推开一扇门，门外是家电零售的黄金十年，门里是资本与实业交织的荆棘王座。

而此刻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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