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鸭川岸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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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裾下的脚步急促而沉重。在毛利到来的第二天晚上，梅本跟在井上的身后走出了屋子。她身穿粉色的丝绸和服，外边套着灰色的袴裙保温。此时的她不希望看到今晚夜空中的月亮如此又圆又大，让她感到无处可藏。

院子里的几个萨摩藩兵正在欣赏水池中的喷泉，水流从水位较高的另外一个水池里沿着暗渠流下来，在这里顶起伞形的白沫。

他们走出藩邸，沿着四条大街东行，一直走到了位于鸭川边的长州藩邸的门前。长州藩邸里新盖了不少茅草屋顶的平房，已经被新来的大批部队住满了。

几个身着艳丽的游女正在这里走来走去，不时地看着藩邸里边，好像在等待着有人走出来。梅本低着头从她们的旁边走过，听到了嘲笑和嫉妒的声音。她本来对这些游女怀有同情，但是从来也没有想过她们在与陌生男人厮守时会是怎样的感受。现在，在须臾之间，她却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我和她们是不一样的。梅本抬起头，把视线转向另外一个方向，让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

“我们找毛利深之先生。”井上对守在长州藩邸门口的一个卫兵说。

“是井上先生吗？”

“是的。”

“毛利先生交代过了，请跟我来。”

井上转过头来，对梅本说，“你进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梅本点了点头，跟在卫兵的后面走进了院子，每一步都迈得十分艰难。

房间里的四角，各点着一只白色的灯笼，毛利穿着一件青色的棉布夹衣，坐在畳席上的餐桌后边，桌上的饭菜看上去还没有动过。

“我一直在等你，”毛利说，看着站在门口的梅本信子，“请坐吧。”

梅本在最靠近门口的墙角坐了下来，紧张地交织着双手的手指，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趴在毛利一旁的灰色大狗，看见进来生人，吠叫了几声。

梅本吓了一跳。我在樱岛的家里养了一条小狗，希望它不要长成这个样子。

毛利把手放在灰狗的头上，抚摸了几下，让它安静下来。

“它不懂得怜香惜玉。”他笑着对梅本说，随手拿起一支烟斗，精美的英国货。他把烟丝装进烟斗，叼在嘴上，一边吸一边用洋火点着。

梅本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他的服装和喜好，都好像处于一个时代变迁的夹层当中。

毛利赶忙把烟斗里的烟丝倒在银盘子里熄灭，对她说，“抱歉，我没有多想就抽上了。”

“没关系。”梅本说，仍然感到手足无措。

“这是我们长州菜，你来尝尝！味道比你们萨摩的要清淡一些。”

梅本注意到桌子上多摆了一套餐具，大概是为她准备的。

“我吃过了。”她说。

“那喝一点酒吧！”毛利拿起桌上的酒瓶在淡蓝色的烧陶杯子里倒满，放到梅本的面前，“这酒度数不高，不会喝醉的。”

他的态度温和，不像昨天那么咄咄逼人，也没有显露出第二天就要踏上不归路的紧张。梅本把身体往前挪了挪，伸手端起酒杯，在唇边抿了一下。

“我听说你的祖先来自备前。”毛利说。

“是井上说的吗？”

“是的。他是一个直率的人，我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我想你也是。备前与我们长州相邻。我去过那里，雄伟的冈山城，乌黑的墙壁，金色的屋顶，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地方。”

“我从没有去过那里。”

“是吗？”

毛利似乎对梅本的话感到意外。他伸手从旁边的壁柜里拿出蘸水笔、墨水和一张白纸，迅速而认真地勾勒出一个白顶黑墙的城堡的模样。

“冈山城的天守阁大概是这个样子，”他说，“只是屋顶是金色的。”

梅本把草图接了过来。构图简洁漂亮，寥寥几笔就很传神。

“你应该去看看。”毛利接着说，脸上现出向往的神情，似乎正站在那座巍峨的城堡前，“你的那位祖先叫什么名字？”

“木下真司。”

“我好像在哪本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我只在家谱里见过。”

“存在于时间里的辽阔感。”

梅本听了他的话，笑了起来，“据说在关原之战以后，他追随宇喜多秀家在伊吹山中辗转求生，最后渡海逃到了萨摩。”

“我听说，宇喜多秀家后来离开萨摩，和他的儿子一道被流放到了八丈岛。”

一座孤悬海中的小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一个不再恳求幕府恩赦的大名，一个妻子收到远道而来的插花的寄送者——她的眼泪被记录到了泛黄了的书简上。

“但是木下真司留了下来，改姓梅本，成为了岛津家的家臣。”她说，又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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