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比试前，太子推荐的人手和福王那边的赌盘差不多是二比一，大部分人都认为福王会赢。很简单，福王的靠山是郑贵妃，是万历，那是掌握大明几乎所有资源的人。太子呢，背后顶多是个李太后。福王那边的高手肯定比太子多。于是押注在福王的人几乎占了满个朝堂，结果一下子，整个朝堂哀鸿遍野。贵人们不敢骂皇上，但都在骂着福王。

第二日便是论功行赏，确定太子的护卫。

上朝的时候，万历始终黑着脸，按着事前说好的，此刻就该让曲桓山当了统领，让那一百死士当了太子护卫，就算伤亡的，也得准许曲桓山挑人补上。

皇庄负责的官员已把昨夜的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万历却一声不吭，似乎在等什么。

果然立刻有人站了出来，跪倒在地：“臣何廷枢有本奏。”

万历点点头，脸色缓和些，这是昨夜郑贵妃在枕边和自己说好的，找太子的茬，参太子一本。

“臣得陛下差遣，在皇庄值守，却见这一百死士均是军中的风范，显然是久经训练，必不是临时招募。”何廷枢全不顾朝堂中其他重臣的怒目相视，只是侃侃而谈：“天下为公，太子乃是国之根本，蓄养私军却有何意？臣认为此事不可不查。”

“嗯。”万历点点头，却转向朱由校，脸色阴沉，声调也格外尖锐：“朕的太子，背着朕蓄养私军，好，好得很，朱由校，你有何说法？”

朱由校脸色一变，噗通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这私军确实不是自己豢养的，可此刻也不能供出说是太后蓄养的。若是不说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若是说了，便是把这罪过栽给太后了。虽说万历该是不敢问责太后的，可这胆小推卸，甚至不孝的罪名自己可就扛上了。

“你不说话？好。看来为了遂你的意，朕也该让群臣好好议议，是不是该把大明门的牌匾换了，换成玄武门了。”万历冷笑一声。

“万岁……”

“万岁……”

“万岁，不可啊。”

万历此言一出，下面顿时跪倒了一片。

玄武门？这个罪名可定得太大了，谁能承担得起？

万历哼了一声，又看着朱由校咬着牙道：“你不说话，朕自有办法让你说话。宗人府宗正何在？”

一位年迈的皇亲大臣哆嗦着往前爬了几步，磕头如捣蒜。

事涉太子，这是大事，眼下又是福王与太子争位的关键时刻，满朝文武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万历都提到玄武门了，自己哪会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可若顺遂了皇上，天下臣工的唾沫能把自己淹死；但是若不遂皇上的意，堂堂太子豢养私军又是何故？说与东宫之争无关？说太子绝不会起兵？

卢受的脸色连变了数变，似乎想说什么，此刻又似乎不太敢说。

“太后驾到。”突然朝堂外，有高声报起。

卢受本在颤抖的脸皮顿时安宁了下来。

万历的脸色却变了，他打小便生活在三个人的阴影下，一个是冯保，一个是张居正，还有一个便是太后。

张居正死前，自己奈何不了他。就算死后，自己也被迫为之辍朝，赠上柱国，谥“文忠”。可总算没过几天，就被自己下令抄家，并削尽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

冯保，与张居正沆瀣一气，又得太后宠信，自己幼时最是忌惮，甚至还得尊称为‘大伴’。可张居正一死，自己又得太后还政，冯保便再无依仗。自己立刻抄了冯保家产，发配他往南京孝陵。

这两位都被自己事后算账，也算出了口恶气。

唯独李太后……

万历叹了口气，自己幼时，甚至只因自己打了两名太监，李太后便拿出汉书，以权臣霍光废立的先例要召集内阁，废掉自己的帝位，非得自己嚎啕大哭、下跪请罪，才肯作罢。

可无论怎样，李太后终究是自己生母。大明自洪武皇帝开国以来，便以孝治天下。李太后给自己受的气，自己只能打落牙齿就这么咽下去，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百名死士与太子无关。”太后被太监搀扶着走进了朝堂，一屁股坐在太监端来的椅子上：“此是哀家豢养，皇上若是责怪，尽可对着哀家。”

万历嘿嘿冷笑：“母后，您心疼皇孙，朕也心疼，但国有国法，也不能胡乱替他揽责。母后贵为当朝太后，有何缘由要私养死士？”

“哼，哀家为何蓄养死士？皇上年幼时，哀家对皇上寄予厚望，对皇上的学业丝毫不敢懈怠。哀家本以为哀家良苦用心，能培养出一个好皇上，对先皇也能有所交待。时至今日哀家也不知道哀家到底有没有做对。矿税之恶、皇上懒政之惰，哀家虽在后宫，却也有所耳闻。只是哀家既然已还政于皇上，自然不该过问。不过哀家眼见如今时政险恶，只得备了这支人马，万一之时还能给哀家，给皇上，给皇家的血脉留条后路。若皇上觉得哀家有错，自可去太庙向先皇、向列祖列宗禀明，再惩哀家之过。”太后说完，也不管万历脸色难看，只又指着卢受道：“卢受，你管着东厂，耳目众多。哀家蓄养这些人马，虽是机密，但也未曾想过能瞒得了你。今日当着皇上的面，你且与哀家说说，你之前知是不知？”

卢受顿时额头的汗都出来了，说知道吧，皇上会问为何不报；说不知道吧，自己确实也是知道的，只是一来，也就百余人而已，惹不出多大的祸事，二来，皇上、太后的事情，自己也不敢掺和什么，故而只能装没这件事，不敢让皇上知道。

万历看着卢受。

卢受涨红着脸，支支吾吾了半天，实在不敢欺君，更不敢得罪太后，只得委委屈屈点了点头。

万历也明白卢受的苦处，有了这个答案，只能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咽。所幸卢受知道的话，也是说太后豢养的一百私兵，还是在掌控之中，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既然这档插曲结束了，君无戏言，万历也只能按之前说好的，让曲桓山当了统领，领着太子的一百护卫。

见如今一切都已摁下，太后也就当此事已经揭过，但还是担心太子这边高端战力太低，好歹又指了个万公公给太子做副统领。这万公公原是军中的参将，因事获罪，本要处斩，却托了人央到李太后这里，好歹免了死罪，但活罪难饶，仍受了宫刑，便从此跟了李太后。这万公公武功不错，练兵也是一把好手，李太后替太子训练的一百死士，原本就是这位万公公负责的。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太子很高兴，便带着万公公回了东宫，把所有事情一说，王安却撇了撇嘴，这明显是太后担心曲桓山此番获胜，得了军心，要在中间架一个人，防着曲桓山做大呢。

只是抬眼看去，曲桓山并无什么不满的意思，王安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堂堂天师，手段无穷，又怎会在意这一百死士呢。

果然多了个万公公，曲桓山非但不以为忤，还顺理成章把这一百护卫的日常事务都丢给了万公公，自己索性当了个甩手掌柜，每日里只晃在京城的酒肆、茶寮，希图哪天便能打听得个慕容函的消息。

王安本想劝曲桓山消停一些，莫要多去外面抛头露面，省的惹来麻烦。可又一寻思，这是天师，天师行事，也着实不太好多做置喙，况且这位曲天师易容的本事实在高明，没人认得出他，再说堂堂楚千丘楚统领，老不见人也不妥当，便任由曲桓山每日去耍，不再多说什么。

京城有个极小极破旧的酒肆，只在一条小巷里，十分的没有名气，平素也就些苦哈哈的汉子偶然得了几个大钱才舍得来这里喝上一盅。可连着几日曲桓山，也就是如今的东宫护卫统领楚千丘，都会在这里喝着粗寡的酒水，拈一碟豆干，待上一整天。只因为这条小巷便掩在王恭厂的后墙处，来往酒肆的也多是些给王恭厂送货的脚夫。

一位华服的男子走进了酒肆，略有些嫌弃地耸了耸鼻子，看了曲桓山一眼，终于走了过来。走近曲桓山，男子脸上的嫌恶表情一下子便没了，也不顾椅子上的油灰，一屁股便在曲桓山对面坐了下来。

曲桓山穿着打扮虽然只是清爽干净，不是特别昂贵，可在这个酒肆里已是格外出挑的，所有进了酒肆的汉子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刻意坐得离他们眼里这位贵人远远的，没有人在曲桓山的桌子坐下过。突然有人坐下，曲桓山也是一怔，抬眼看去，却是认得的，正是当日皇庄里给自己解围的潘云翼潘御史，只是不曾想会在这里见到：“潘……潘大人？”

“楚统领在皇庄一战成名，如今也算是这京城里的红人，如何竟就在这破败的地方喝酒？”潘云翼招手让伙计端来一个酒杯，可摸在手里总感觉油油腻腻的，实在没法往嘴边送，只得悻悻然放下：“也亏得我正好有事到这里附近，不然哪能碰上楚统领。”

“潘大人有何公干？怎会到这个所在？”曲桓山眼睛一亮，这里附近便是王恭厂，潘云翼来这里办事，必定是与王恭厂有关。

“唉，也没什么大事。”潘云翼看了眼面前的小碟子，碟子里浅浅一层豆干颜色极重，看着腌制得倒是入味，可碟子的边上布满了黑漆漆的不知什么时候积下的污渍，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楚统领该是听过矿税的吧？”

曲桓山点了点头。

“矿税虽是恶政，但委实也收了不少钱。”潘云翼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继续道：“只是国库里收到的却是不多。”

“不多？”曲桓山听出些问题：“那钱到哪里去了？”

潘云翼皱着眉头，朝王恭厂方向努了努嘴。

“那里？”曲桓山也朝王恭厂看去：“那里要那么多钱干嘛？”

“不知道，官家说法是为了神器，只是如此多的钱财砸了下去，兵部连个水花都没见到。”潘云翼轻轻叹了口气：“可偏偏那夜有妖人侵入王恭厂时，却又霹雳如雷、地动山摇，震动了整个京师。若说神器还未功成，这如雷的霹雳声是从何而来？若说已然成功，而今边患不断，为何不上报兵部，在边军列装？每日里都有臣工上书，要求王恭厂把实情公布，内阁也都票拟上报。可这些奏章、票拟到了司礼监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那日的霹雳声？曲桓山暗暗腹诽，那是突击步枪，以如今的科技手段，如何能有工匠锻造出来？光是膛线的技术便足以难倒所有的匠师。若非在那枚戒指里早有这步枪的模块，如何能在这个时代现世？慕容函是能转换出来，可让他交给兵部、工部锻造，哪里又能锻造出来？若是全靠转换……这模块……曲桓山叹了口气，每次转换出来的枪都只配了一个三十颗子弹的弹匣。按那个老人说的，充能三十天只能转换十次，这要多久才能列装一支部队啊。更何况慕容函应该不愿也不敢满负荷转换步枪，总要给自己留些转换的余地以备不时之需吧。只是这些他也只敢想想，实在没法和潘云翼说道，只能配合着点点头。

“本官身为御史，品秩虽然不高，却有监察之责，自然不敢懈怠。”潘云翼倒是不怕泄密给曲桓山。这王恭厂的领事人乃是天师，背后更是福王，自与东宫不睦，恐怕曲桓山流连在此，也不会是为了贪图这酒肆的吃食，此刻更是义正言辞道：“本官但有空闲，便会来此处探访，看有无蛛丝马迹可寻。”

“御史大人为官清正、勤勉忠直，又不畏权贵，在下也是久有耳闻。”曲桓山站起身子，理了理衣衫，对着潘云翼便是一揖。

这话曲桓山倒是出自肺腑。自上次皇庄事后，他和王安聊起过这位潘云翼。王安对这位潘御史评价颇高，说其出身官宦世家，为人刚正。朝中权贵，只要有不法之事落在他眼里，不论来头多大，他都挺身而出、上书弹劾。说到最后，王安还摇头可惜这潘云翼不是太子一系的官员。不过也所幸不是福王的人。

“本官只是得父亲教诲，不敢做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罢了。”潘云翼忙起身还礼。

两人礼毕坐下，潘云翼又有些疑惑问曲桓山道：“只是本官不知楚统领来此又是为何？”

曲桓山略思虑下，开口道：“在下来此，也为查明王恭厂的内情。”

潘云翼哦了一声，也是了然。这王恭厂乃是福王的地盘，福王与太子那是势同水火。眼前这位楚千丘却是太子的统领，替太子清查敌人，自是最合理不过。

潘云翼眼睛一亮，满脸欣喜：“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也算志同道合，可以合作一番。”

“潘大人所言极是。”曲桓山也是大喜，自己本来对王恭厂全无头绪，有此臂助，再好不过：“在下求之不得。”

“既然如此，楚统领不如移驾，本官且做个东道，与楚统领畅饮一番。”潘云翼站起身子，指着桌子上的水酒、吃食，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瞒楚统领，本官出身世家，虽称不上如何富贵，但祖上也曾鸣钟食鼎、积代衣缨。此地颇是不雅，本官待着，实在难受。”

曲桓山哈哈大笑，他是军旅出身，对这个地方的脏乱虽是不喜，但为了查明事实，总能忍受。此刻得了帮手，心中欢喜，自然不想违拗了潘云翼，便随着潘云翼去了京城中有名的酒楼。

潘云翼品秩不高，可毕竟是个御史，小二哪敢怠慢，按着潘云翼的吩咐，找了个僻静的雅间，引二人坐下。也不用潘云翼吩咐，只挑些碟盏杯盘，便都铺满了一桌，又给两人杯中倒上酒，小二这才退下。

端起酒，曲桓山敬了潘云翼一杯，便迫不及待张口问道：“在下虽在王恭厂附近盘桓多日，但毕竟时日尚短，毫无头绪。敢问大人，可有什么线索教我？”

潘云翼哈哈一笑，拿起酒壶，又给曲桓山满上，才道：“你我投缘，不必总是大人长大人短的，便是兄弟相称好了。”

曲桓山是个爽利的人，也不矫情，笑道：“兄长抬爱，小弟便逾矩了。”

潘云翼点点头，又给自己的酒杯倒上：“我虽然查探此事许久，但却惭愧，所知也不甚多。”

曲桓山竖起耳朵，所知不多的意思便应该是有些知道的吧。

“陛下征收矿税，大半便是为了这王恭厂。”潘云翼食指扣着桌面，轻声道：“矿税不只是银钞，还有许多矿藏。为兄饱读诗书，不敢自夸，也颇知悉许多经文典籍。只是天师探出的矿藏，多有些古籍中也未曾记载的，为兄也不认得。这些矿物，不知用处，自然卖不出钱，可天师却视若珍宝，尽数让人运到了王恭厂。”

曲桓山思索起来，王恭厂每隔几天，确实便有许多大车进去，看地上的车辙痕迹颇深，该是载物极重的。按着每隔几日进去的车马推算，如今王恭厂里矿物应该已是堆积如山了。只是自己进过王恭厂，却没见空地上有多少堆物。王恭厂虽是占地颇大，也有许多建筑，但应是装不下这么多矿物的。既然如此，这许多矿物去了哪里？想起王安曾经说过，按这王恭厂的施工量，本来不该只有这些建筑的。看来这王恭厂里必有玄机。

慕容函要这些矿物做什么？是要制作出什么吗？谁都不认识的矿物，必然是要做出跨越这个时代的东西。可在现在这个时代，要做这样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处？是要对付那个生命创造者吗？可为何不从出发的时间携带呢？在这里制作的东西如何能比得上未来的东西？不从出发的时候带，是考虑穿梭机的载重量吗？可如果是载重量的问题，即便在这里做出来了，又如何能带上穿梭机？一个个念头极快速地在曲桓山脑海中闪过，却依然杂乱。曲桓山只觉得里面必有因果，但却理不出多少东西。

“多谢潘兄相告，小弟感激不尽。”曲桓山端起酒杯，对着潘云翼一饮而尽。

“哪里，哪里。”潘云翼也赶紧端起酒杯，颇有些不好意思：“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朝中但凡关注此事的，或多或少都是知晓些的。楚兄弟若是查访久了，必定也是能打探到的。”

“许是也能知道，但潘兄相告，便节省了小弟许多时间，如何能够不谢。”曲桓山一脸真诚。

“嗯，我告知楚兄弟，却有私心，还望楚兄弟相助。”潘云翼呵呵笑着。

曲桓山正色道：“潘兄若有差遣，但说无妨。”

“我观楚兄弟武功高强，皇庄用兵，更是神妙。”潘云翼看着曲桓山，满心的期待：“我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俗话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便是说的为兄。为兄虽知晓这些，但却无能查明真相。为兄恳请楚兄弟相助，若楚兄弟有任何进展，还请楚兄弟务必告诉为兄。”

“那是自然。”曲桓山拍着胸脯，满口应承。

两人大笑，又各饮一杯，这才伸筷子吃了几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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