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

门开了。

柳长空镇守的那处殿宇。

大门吱吱呀呀开了。

一队队人马提着各式的兵器冲了出来。

“公公，公公……”那番子忙不迭转身，连滚带爬便冲向小太监休息的房间，不停拍打着房门：“公公，有了……有了……有动静了。”

张差杵着铁棍，立在队伍之首，瞅着前方的殿宇，眉头皱起。

奇怪，太奇怪了，那殿宇大门洞开，黑压压的，就象全不设防。只是在傍晚余晖下，竟似正待噬人的猛兽张大的嘴，叫人看着很不舒服。

自己带了这么多人到了这里，怎么也不相信里面的人会不知道，怎么不但没有反应，连门都大开着？似乎有些不怎么对劲。不过无论如何，自己既然来了，断没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

“冲，给老子冲。”张差手舞铁棍，提起一股劲，便呼喝着猛向门里冲去。

身后黑压压的，大队人马也紧跟着张差往里冲。

远远的，一处小树林里，柳长空带着陈玄和郑老蛇正紧张地看着张差那里。只见张差冲了进去，耳边便响起乒乒乓乓兵器对撞的声音。

“好，走。”柳长空将折扇一拍自己的手掌，猫着腰疾步向殿宇后方绕去。

陈玄和郑老蛇相视一笑，吐掉口里衔着的草根，也伏低身子跟着柳长空蹿了过去。

绕到殿宇后面，柳长空在墙根处立住，仔细听了听动静。

前面打得甚是热闹，似乎没什么不妥的地方。柳长空和陈玄、郑老蛇点了点头，脚尖点地，便向殿宇高处蹿去。

这皇庄的殿宇自然是比普通宅子高些的，可也难不倒江湖上的高手。就算这三人里轻功最差的柳长空，也只是略略落后一个身位，转眼便攀上殿宇，伏在屋脊之上。

仔细听了下，随便找了处地方，陈玄一片一片将屋瓦揭开，小心摞到一旁。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上一团团云絮遮挡住了点点星辰，屋脊被揭出一个大洞，堪堪只能让人下去，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柳长空用折扇指了指下面，便和陈玄、郑老蛇接二连三跳了下去。对方只有一个高手，在外面军阵对决或许能和自己一战，可若是在房间这样狭小的空间，便是江湖手段的天下，自己这边三个高手，自然是不怵的。

身体刚跃到半空，柳长空便听到下面第一个跳下去的陈玄闷哼一声，紧接着叮铃铃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

不好，被发现了。柳长空心里一紧，可已身子腾在半空，再变化不得，只能往下坠去。

也罢，虽然对方有了准备，但以自己三人的身手，纵然不能全功，想来要是退走，却是不难的。柳长空紧了紧手里的折扇，收住心神，只等脚落实地，便要一战。

冲进门里，张差却是暗暗叫苦。门洞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迎面呼呼破空的风声。

“火把。”张差一边吼着，一边挥起铁棒，在自己身前舞作一团。

听了吩咐，身后立刻有好几个火把被抛了进来，屋子里顿时亮堂了一些。

张差只见左、右、前方各有五个兵士堵着自己。

为首居前的手持藤牌，身后则是一名手持大扫帚般东西的强壮士兵，再辅以两名长枪兵，一名持刀的士兵断后。

张差舞动铁棒，却被大扫帚的枝枝丫丫拦在面前，那枝桠该是竹质的，多有弹性，铁棒砸下，力道却多被卸掉，浑不着力。

紧接着铁棒便被藤牌架住。

张差刚想变招，却见两侧两条长枪刺出，角度刁钻，直扎两肋。

张差忙退，却听几声哀嚎，身边已有随自己冲入的倒了下来。

呼，坠下的身体突然顿住，脚下似是踩到了东西，却软软的，有些弹性，浑不着力，只叮铃铃铜铃声脆响不断。

绳子……不对，网，是绳网。

脚下一软，柳长空便栽倒在网里，心里只一个激灵，中埋伏了。

顿时周围火光四起。

柳长空只看见影影绰绰许多身形，呼喝着朝自己冲来。

好几杆长枪，顺着网子的洞隙便朝自己搠来。

远处似乎还有几个人端起了弩箭。

柳长空拉着网绳，心急慌忙站起来，便想使出轻身的功夫逃离这里，可在这三人里面，他的轻功是最差的，一时间脚下没有个着力点，竟就跳不起来。

陈玄是个暗器高手。

通常江湖里暗器使得好的，轻功也不会差。

陈玄的轻功便是三个人里最好的。他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只是此刻脚下虚浮，施展不出手段，还得先离开这里，再做打算。

见敌人袭来，陈玄忙用足尖踩了踩网绳相交的地方，倒还能受些力，顿时便不慌了。他双手攀住网子借了些力，脚尖在网绳相交的地方轻轻一点，便要跃起。他已经盘算好了，只要到了半空，再将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使将出来，便就够网子下面这些贼子喝一壶了。

可脚尖刚离开网绳，还没跳起，陈玄只觉得缠在腰间的绑带似乎被什么扯住，只一股大力，整个人便歪斜开了，直愣愣跌在了网上。顿时陈玄只剩得手忙脚乱、死命挣扎。

可如此好的机会，网子下面的人哪会含糊，陈玄刚勉强直起半个身子，只觉得胸腹处一阵剧痛，便有热热湿湿的便从身体里涌了出来，紧接着后背被人重重踩了一脚。整个人趴在网上，再起不来了。

柳长空在一旁觑得真切，眼瞅着陈玄便要逃离，却是郑老蛇扯了陈玄一把，把陈玄放倒，又借着倒下的陈玄的身体为垫子，一脚踏住，身体便腾升起来，向屋顶那处被揭去瓦片的破洞蹿了出去。

畜牲，柳长空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此刻却也顾不得许多，勉强躲开射来的箭矢，一咬牙，一脚踩住陈玄的后背，也蹿了起来。

屋顶的碎瓦窸窸窣窣落下，柳长空和郑老蛇都冲出屋脊，快速翻落在地上。

“郑老蛇。”看着正在拍打身上尘土的郑老蛇，柳长空只觉得一股怒气止不住就涌了上来：“你还是人吗？怎可对自己的兄弟下如此毒手？”

“下毒手？”郑老蛇停下拍打衣服的手，戏谑地看着柳长空：“就你的本事，若是没和我一样踩着陈玄，你能逃出来吗？你难道不算是凶手吗？是了，你踩陈玄的时候，他该是还没死透，算是还活着呢。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就死在你踩着他的那一脚上。”

“你……”柳长空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自己确实也是拿陈玄的身体当了垫子，若非如此，估计此刻自己也和陈玄一样，身体满是窟窿了。可当时就算陈玄还没死，也是活不成了，自己踩的应该算是陈玄的尸体，如何便能把陈玄的死算在自己头上？再说了，若是陈玄没有被郑老蛇坑死，自己哪里会干这等小人的行径？

“我什么我？”郑老蛇一脸鄙夷看着柳长空：“这次比试，你是头儿，却带我们进入险地，折损了人手。说到底，若不是你指挥无方，陈玄也不会死，你才是真正的凶手。若是就此输了，你便是这罪魁祸首。”

“你……你……”柳长空指着郑老蛇的鼻子，脸涨得通红：“等离了此处，见了大人，见了福王，我便让他们评评理，看到底是谁的不是。若是因此就怪罪了我，我便退出王恭厂。江湖之大，哪里没我柳长空的容身之地？日后我便将你今天的所作所为传扬出去，看你还有何颜面去见江湖上的朋友，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郑老蛇顿时不说话了，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柳长空气哼哼的，也不再说什么，只啐了郑老蛇一口，便自走去。

郑老蛇看着柳长空的背影，眼里凶光一露，表情格外狰狞，突然解下缚在腰间的长鞭，只一抖，长鞭如灵蛇一般滑出，鞭梢在空中画出一个圈，紧紧缠在了柳长空的脖子上。

柳长空脸憋得通红，两手抓住脖子上的鞭子，拼命挣脱。

已然下了毒手，郑老蛇如何便肯放过柳长空，长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扯，只听得柳长空颈椎咔咔响了几下，身子终于慢慢软了下来。

张差此刻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对方拦着自己的人并不多，武功似乎也强不到哪里去，可偏偏配合默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颇有些章法。况且这房里头，空间逼仄，自己这边纵然人多，可进不来几个，完全是以少打多的局面。一时间自己竟奈何不得对方，反有些手忙脚乱。

可柳长空安排自己的任务却耽搁不得，张差也顾不得接连有手下倒地，挥动长棍，咬着牙猛攻。

突然就听外面郑老蛇的声音响起：“点子扎手，风紧扯呼。”

张差一愣，这么好的计划没成功？自己在这里佯攻，他们可是偷袭啊。再说了，就这三位联手，哪怕光明正大，面对面交手，自己对上，也只有捏着鼻子认栽的份儿，怎么就败了？

可此时没什么好犹豫的，自己本就一点胜算也没有，再咬牙缠斗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张差虚晃一棍，逼退敌手，便冲出了大门，与郑老蛇汇合在一起。

“怎么回事？怎么就你一人？柳长空和陈玄呢？”张差一边跑，一边却问这郑老蛇。

“栽了，有埋伏，就我跑了出来，他们俩都栽了。”郑老蛇气喘吁吁地回答着。

“栽了？”张差有点懵，怎么就败了？听这郑老蛇的意思，还搭进去两个人？

“他们似乎知道我们会去，提前有了准备，设了很多陷阱。”郑老蛇说得很坦然，这些话本来就是事实，他也没扯谎。

“那现在该怎么办？”张差喃喃的，一时没了主意。

“先回去再说吧。”郑老蛇瞟了眼后面，影影绰绰似乎有些追兵，赶忙扯了张差一把，继续向前跑去。

张差一退走，曲桓山便让人去追，全不顾有人劝说什么‘穷寇莫追’之类的。

可追着追着，曲桓山便不见了，不见的还有几个平素被曲桓山私下里单独训练的人。

转眼便到了张差他们驻守的殿宇。

一跑进大门，张差和郑老蛇便将大门关上，将那根又粗又硬的门闩也落了下来。

外面追来的人立刻喧闹着，也找来根比那门闩更粗许多的大木头，当作攻城槌，喊着口号，一下一下撞向大门。

张差和郑老蛇一边身体力行带人死命抵住大门，又让人把所有的有些份量的物件儿都搬来顶在大门后面。剩下的人拿着弓弩，上了二楼，只对着下面抬着攻城槌的胡乱射击。

顿时下面又有人冲了上来，举着藤牌，护在自己人的头顶上。

一架架梯子竖起，倚住二层的围栏；一根根抓索飞出，抠牢屋檐的翼角。

一道道人影开始攀爬，一支支燃着的火箭射向了殿宇。

喊杀声四起，震耳欲聋。

远处，高楼上，小太监扒住栏杆，正用力观望着。

刺激，太刺激了，万岁等了一天都没看着，竟就让我给赶上了。小太监极兴奋地拍了下栏杆。

可惜，小太监往皇庄大门处看了看，那里依旧平静得很，没有丝毫响动。

通知卢公公的小番已经骑快马出发很久了，到现在也没个动静，看来卢公公是赶不上了。

“公公，公公，您看，您看。”一个小番突然指着正交战的那处殿宇：“屋顶上有人，屋顶上有人。”

小太监举目望去，果然，虽瞧得不甚清楚，但屋顶上果然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轻轻揭开一块瓦片，曲桓山往里探了探头。四周火箭横飞，把夜色照亮了不少，可屋子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着。

一旁跟随的人按着之前安排好的计划，取了一支火箭点燃了引信递给曲桓山。

曲桓山接过箭，手一抖，火箭连同手里的瓦片一起飞进了屋子。

咔嚓，瓦片落地，碎裂成好几块。

火箭射在地上，弹了一下，跌落在一旁，火焰却兀自燃着，微微点亮起整个房间。

角落里，一个人小心翼翼走了过来。

“许哥，如何？”

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弱弱的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该是有火箭碰巧射掉了瓦片。”那个叫许哥的回答着，抬头看了看屋顶的那个小破洞。

“靠，头儿之前明明说今天是该建功的，可现在居然是我们被困住了。”听说没事，弱弱的声音不再颤抖，只叹了口气。

“唉，也别提头儿了，据说头儿也没了。这头领们订的计划，实在是……”许哥摇着头转过身，捡起地上的火箭却咦了一声：“咦？这是……？”

“许哥，怎么了？”弱弱的声音又颤抖着响起，一个年轻人跑了过来。

“没啥，没啥。”许哥抬起手，从箭杆上摘下什么东西就往怀里揣。

“许哥，见者有份。”年轻人有些不乐意了，他看见了，许哥摘下的东西在火光的映射下闪着亮亮的银光。

“我不是要贪墨，实在是箭杆子上绑颗银锭子，有些奇怪。”许哥敷衍着，却从这个借口想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向屋顶的破洞。

嗖，一支箭矢飞来，从许哥的咽喉深深插入。

许哥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摔在地上。

年轻人吓了一跳，刚嚎了一声，转身要跑，后脖子也插入了一支箭。

年轻人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声音很大，很凄凉，传遍了整个殿宇。

很多人都听到了。

所有听到的人都没有在意。

战事正激烈呢，时不时便有人发出这样的惨叫，这样的时间有这样的惨叫不是很正常吗？

屋顶的破洞逐渐扩大，一根绳索慢慢垂下，一个一个身影顺着绳索滑了下来。

这个房间里没有假人，但是好歹已经进来了，后面便慢慢排摸吧。

曲桓山带着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找寻，要么用弩箭解决问题，要么就嗫声嗫脚用匕首划破敌人的喉咙。

终于，一个四五个人的房间，快速解决了所有人后，曲桓山带着假人大摇大摆回到一开始进来的房间，顺着绳子爬出了殿宇。

一道烟花在半空中炸响。

突然进攻的队伍如江潮退浪，散了一个干净。

张差杵着铁棍，坐在那里喘着粗气。

郑老蛇索性躺在地上。

隔了许久，郑老蛇突然跳了起来，一脸焦躁：“张差，坏了，假人……快去看看假人……”

张差立时蹦了起来，跟着郑老蛇跑到楼上，顿时两个人都瘫倒在地上，存放假人的房间里只躺了几个死人，假人不见了。

这个过程很熟，确实很熟，和之前柳长空的计划一般无二，只是结局却不相同。

回去的路上，曲桓山颇有些得意地和手下解释：“我为何着急此时去攻？眼下他们新败，方寸正乱，不会想到太多。若是明天再去，容了他们时间去想、去布置了，就没那么容易了。”

所有的手下都伸着大拇指，无论是真的觉得服气，还是只为了溜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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