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笔误判债

晨雾裹着黄浦江的咸腥钻进窗棂时，苏婉笙正跪在苏家祠堂的蒲团上。膝盖下压着《十问顾氏》的泛黄报纸，油墨在潮气里晕成张牙舞爪的鬼脸。

"跪下！"苏父的咆哮震得祖宗牌位簌簌发抖，"华通股票连跌三天，顾允之今早送来这个——"青花瓷盏砸碎在苏婉笙脚边，飞溅的茶叶沾湿她新烫的卷发。

苏婉笙捡起滚到供桌底的账单，数字栏里"壹仟贰佰圆整"被朱砂笔重重圈起。"不就是打碎几盏茶碗......"

"是光绪年间的粉彩描金茶盏！"苏父的文明棍戳得地板咚咚响，"顾允之说这物件曾给李鸿章奉过茶，非要按古董市价索赔！"

窗外的梧桐树影突然晃了晃。苏婉笙眯起眼，瞥见三哥正蹲在墙头冲她比划手势——左手比三，右手画圈，最后指了指西厢房。这是他们儿时约定的暗号：三刻钟后，西窗接应。

"赔就赔！"苏婉笙梗着脖子起身，"我找晚晴借钱......"

"顾先生要你亲自签债权协议。"苏母捧着鎏金算盘踱进来，翡翠镯子撞得噼啪响，"若你答应监督他三个月资金流向，这债就免了。"

苏婉笙的耳坠晃出冷光。顾允之的算盘珠响突然在耳畔炸开——那日幻灯机故障时，他拨算珠的手势分明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我不......"

"不签就嫁给周世尧抵债！"苏父突然剧烈咳嗽，账房先生赶紧递上药丸，"南洋周家刚送来二十箱聘礼，里头有你要查的《国富论》初版......"

苏婉笙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周世尧温润的笑脸在眼前闪过，那人昨日送来的古籍扉页，确实印着振华机械厂的老商标。

霞飞路215号顾氏公馆飘着焦糖栗子香。苏婉笙踹开雕花铁门时，正撞见顾允之在庭院里烤红薯。流浪猫蹲在他定制西装的衣摆上，爪尖勾着金线刺绣的忍冬花纹。

"协议呢？"她将鳄鱼皮手袋摔在石桌上，"先说清楚，我只监督明账......"

"苏小姐的数学和眼力同样糟糕。"顾允之转动烤叉，焦壳裂开处露出泛着金光的文件页，"看清楚，是监督所有资金流动。"他忽然用火钳夹起烤红薯，"包括暗账。"

滚烫的红薯皮擦过苏婉笙手背，烫出个月牙状红痕。她吃痛缩手时，翡翠项链突然被文件别针勾住，整个人踉跄着扑向炭炉。

顾允之揽住她的腰转了半圈，西装后摆燎着火星跌进锦鲤池。苏婉笙的鼻尖撞上他衬衫第三颗纽扣，嗅到淡淡的显影药水味——与那日幻灯机爆炸时的焦糊味如出一辙。

"顾先生的救命之恩要收多少利息？"她挣开怀抱冷笑，"不如把茶楼那套复利计算法......"

话未说完，锦鲤池突然泛起诡异的水纹。顾允之猛地将她拽到紫藤架后，三枚忍者镖"哆哆哆"钉进她方才站立的青石板。水面漂浮的樱花花瓣渗出靛蓝色，惊得锦鲤翻起肚白。

"苏小姐的仇家比我的算珠还多。"顾允之解开浸湿的西装，后腰纱布渗出血迹浸透衬衫，"现在签协议，我教你用边际成本理论保命。"

苏婉笙盯着他腰间若隐若现的枪伤，突然发现结痂形状像极了华通银行金库的锁孔纹路。她抓起钢笔在协议末尾签字："三个月后桥归桥路归路......"

"且慢。"顾允之突然按住她手腕，指尖蘸着锦鲤池水在补充条款画圈，"根据《大清律例》修订案，债务人需按日计复利。"他掏出口袋账本，"苏小姐在茶楼摔碎的茶盏，每小时贬值0.25%。"

窗棂突然被石子砸响。苏婉笙抬头看见三哥倒挂在梧桐树上，正用口红在玻璃窗写着"周世尧携《国富论》来访"。她分神的刹那，顾允之已握着她的手在补充条款按下指印。

"明日辰时，大华船厂见。"顾允之将烤红薯塞进她掌心，"记得带算盘——你摔碎的那柄古董算盘，利息够买下霞飞路半条街。"

暮色染红苏州河时，苏婉笙躲在闺房拆解翡翠算盘项链。月光透过祖母绿戒面，在墙布投下串串古怪符号——正是顾允之幻灯机里闪现的德文密码。

楼下突然传来周世尧温润的嗓音："伯父，这本《国富论》的注释页......"苏婉笙扑到窗边，恰看见他翻开第217页，泛黄的批注栏里藏着振华机械厂的老账本编号。

她抓起协议冲下楼，却在转角撞见顾允之的秘书正与苏母耳语。飘落的便签纸写着"红棉计划第七批：大华船厂30000银元"，墨迹未干的数字在月光下泛着磷光。

"笙笙来得正好。"周世尧含笑递上古籍，"顾先生托我转交的利息清单......"

苏婉笙劈手夺过书册，夹页里滑出张泛着樱花香的信笺。顾允之凌厉的字迹刺入眼帘："苏小姐今日又误判两件事：第一，烤红薯里藏着监听器；第二，周公子身上沾着大和旅馆的樱花香膏。"

她猛然回头，周世尧的西装翻领上果然沾着片樱花标本，与顾允之办公室那株变异品种一模一样。而自己掌心的烤红薯不知何时被挖空，微型胶卷正躺在甜蜜的焦糖里对她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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