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屋悬白绫

年关将至，女人的身体也越来越差，经常呕血，三四天吃不下东西，只能喝点稀粥，甚至大多时候都在昏迷当中。

蓝曦虽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请李医师来看，也只说是操劳所致，无可医治，只能开了几副补充气血的药方，让其每日煎服。蓝曦没有钱每日买药，只好将一副药来回煎煮三次用作三日量，但依旧不见娘亲的情况好转。

这日，蓝曦送完草药回来，将背篓放在门口，推门而入，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草药香，蓝曦惊喜的发现娘亲清醒了过来，正靠床而坐，依旧虚弱不已。

惊喜之余的蓝曦看着眼前病重的母亲，头发干枯脱落，丝丝苍白，肤色暗淡蜡黄，双眼无神，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不已，不由得留下了悲伤的清泪。

那年桃花盛开，男子硬要拉着女子去山上赏花，女子不好意思，又架不住男子的劝说，只好拿出许久未穿的鲜艳华服，扎上了桃花簪子，随男子一起上山。山上人满为患，落英缤纷，男子与女子席地而坐，喝茶赏花，期间不断有学生好友前来问候，男子都一一邀之共饮。

兴盛之余，有人邀请男子为这一年一次的美景盛会作诗，男子回头看向女子，笑道:“美景易逝，佳人难得，心中人远胜眼前景，何不做诗予人？”

时天下盛行儒教久矣，有不少鸿儒敲定诗词乃高雅之物，应有包揽天下之胸怀，为民请义之大志，方为大学问;为一人一物作诗，甚至是一女子，难免有些小家子气，只能是不入流的小学问。

男子可不管什么大学问小学问，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学问。

博夫人一笑，更是天大的学问！

于是挥笔而起，一蹴而就:

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

春风迎来花千树，我言桃花即是君。

并摘下最美的一朵桃花簪在女子的发间。

好友抚掌大笑:“好一个艳压桃花的‘桃花夫人’。”

女子美目盼兮，羞红了脸，便胜过漫山的桃花。

都说人面桃花相映红，今日才觉人面胜似桃花红。

……

人只有见过桃花盛放，才会遗憾桃花的调落。

春风回望，带来往日回音;朱颜凋敝，不见昔日容颜。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蓝曦因此泪流，却并非仅仅因此而泪流。

女子听见声响，浑浊的双眼逐渐清明，看向门前的蓝曦，苍白的脸上，艰难的挤出一抹笑意。

轻声唤道:“曦儿……过来”

听到母亲声音的蓝曦连忙来到娘亲身旁，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抱着娘亲，将头埋在娘亲的怀里，女子轻轻的用手拍打着轻轻抽泣的蓝曦，安抚道:“曦儿不哭……”

“娘亲在这，娘亲知道你很辛苦，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来，抬头让娘亲再好好看看，我的曦儿的模样。”

蓝曦心头一颤，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仰向母亲的脸庞早已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女子捧着蓝曦的脸，用手指擦去脸上的眼泪，轻声笑道:“我家曦儿可真俊啊，真像他啊。”

“娘亲…你也…你也不要我了吗？”

“我该怎么办…”

女子双眼逐渐模糊，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看向窗外喃喃道:

“娘亲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娘亲很自私，真的想看着你就这样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平平凡凡的过完一生。但娘亲知道，你的人生不应该如此简单，答应娘亲，如果有天真的有人引导你进入了那个世界，不管你父亲是否还活着，你一定要走完你父亲未曾走完的道路，一条从未有人达到过的道路。”

蓝曦不知所以的点了点头。

女子紧紧的抱着怀中的孩子，眼中尽是不舍。

我的孩子啊，你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你会有很多的知己好友，陪你苦中作乐，把酒言欢;你会有慈爱的长辈，教你仁义道德，手段本领;你还会有位深爱你的女子，共你看尽千山万水，人间灿烂。

不为其它，只因为你值得。

你说，这么好的孩子，谁能不喜欢呢……

……

女子终究没能挺过年关，在大年三十离开了。

狭小的草屋里，女子气若悬丝，口中喃喃些什么，蓝曦趴在床前附耳倾听。

“桃…桃…酥”

蓝曦连忙起身，向屋外走去，回头道:

“娘亲你等着，我马上回来”

女子听见蓝曦跑出屋外的脚步，缓慢闭上眼睛，用柔声细语的吴腔唱起了那首诗:

“朱…唇…一点桃花殷，宿妆……娇羞偏髻鬟。春风…迎来花千树，我言桃花即是君…即是君……”

吴侬软语，缱绻绵长。

一曲作罢，两行清泪，女子左手无力的垂下，再无一点气息。

街上的蓝曦到处寻着卖桃花酥的小摊，可正值大年三十，出来摆摊的小贩本来就少，又是大雪纷飞，所有人都早早打烊，回家与妻儿团圆了

蓝曦从街头跑到街尾，始终没有找到，只打听到卖桃酥的小贩的住址，冻僵的双脚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一个深坑，肩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甚至眉毛上都覆盖着一层细细的冰渣，他固执的向前走着，来到了卖桃酥的家门前，敲响了大门，最后在骂骂咧咧声中买下了一块桃酥。

他小心翼翼的桃酥放在了胸间，视若珍宝，又一步踏着一步踩着雪地回家。

走到门口，蓝曦抖擞抖擞身体，将一身的白雪抖落在门前，不停的搓着小手脸蛋，让苍白的脸蛋和冻僵的双手恢复了一丝血色，反复几次，脸蛋逐渐红润了起来。

于是上前推开大门笑道;“娘亲，快看，我给你……”

声音戛然而止，床上的女子脸色苍白，手臂无力的耷拉在床边，哪里还有半分生气可言。

蓝曦无力的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五官都扭曲在一起，痛苦不已，却无法发出一点声音。

大悲无声。

除夕夜至，家家团圆，阖家欢乐，有人张灯结彩，有人屋悬白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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