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少年踽踽独行

夕阳西下

余留的阳光穿过婆娑树影将时间的痕迹拉的细长，在密林丛生的山中深处，有少年缓步走出。清风划过林梢，卷起少年沾满泥泞的衣角，也吹散了脸上的阴影，少年约莫十岁左右，高鼻梁，细眉薄唇，清秀的脸上透露一丝不健康的苍白，身材削瘦，穿着编织的草鞋和已经洗得微微发白的衣服，身后还背着一个矮了半头的背篓，里面已经被草药填满，正大步流星向山下走去……

来到镇上，少年没有停顿，径直朝着医馆走去，来到门前，正巧看到李医师正在整理账本准备回家，少年连忙背着草药来到与他差不多高的柜台前，将背篓取下放在台上，讪讪笑道:“李医师，今日的草药都在这里了，比往日晚了些许，还望见谅。”李医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少年衣上的泥土和手上的细茧，心中不由得一叹。

少年名叫蓝曦，十几年前，他的父母搬迁至镇上，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会有人去问，在如今的世道下，能活着也是极好，多一户人家还是少一户人家根本无人在意。

好在男人写的一手好字，懂得一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当上了私塾的讲师，闲暇时卖卖字画，倒也月有余存。可天有不测风云，男人在一次进山中离奇失踪，找遍了整座后山都没找到人，有人说是失足掉下悬崖，有人说是被山上野兽食而分之，更有甚者说是被山上的老虎捉去作伥鬼了。

到是女人不哭不闹，带着小蓝曦就下山去了，继续过着平平谈谈的生活，就好像男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又或者她早就料到了结果，后来镇上的老人也给女人介绍了几个男人，但都被女人拒绝了，她就带着小蓝曦节衣缩食，靠编草鞋竹筐换钱，含辛茹苦地将蓝曦拉扯大，可就在两年前的一天，女人在编草鞋时突然晕倒，蓝曦请来李医师，一番诊断下发现女人在长期的劳作下早已病入膏肓。于是八岁的蓝曦就挑起了家中的担子，晨光初现便上山采药，夕阳西下就打打零工，脏的活累的活他都做，只要给钱，倒也能勉强维持生活，母子二人日日稀饭咸菜，逢年过节时吃吃包子豆羹，人不堪其忧，但只要母亲尚在，曦亦不改其乐。

想到这些，李医师放下手中的笔，转身从柜台里拿出几个铜板和一捆药材，嘱咐道:

“草药还是像往日一样，给你5个铜板，我这里还有一些剩下的药材碎末，凑了一副药，拿回去煎给你母亲喝”

蓝曦连忙用双手接过，不断躬身道谢，感激之情言溢与表。

李医师挥了挥手，让其早点回家。

走到门口时，蓝曦突然回头笑道:

“李医师，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医师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挥了挥手让其离去。

千言万语置若罔闻，赤子之心其道至诚。

走过街角，转进一条小巷，这是蓝曦回家的必经之路。

微光下，蓝曦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有一道厚重的阴影，随即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

“小蓝子，今日又赚了几个铜板啊？”

来人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半个身子裸露在外，衣服用一根白带系在腰间，一身精壮的肌肉极其扎实，皮肤呈古铜色，应是常年在太阳底下劳作久晒而致，上面还有几块没有脱落的角皮，左臂上一条像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疤痕延伸至手肘，身上更是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极其怖人。

蓝曦不惧反喜，上前相迎道:“冉大哥，何事在此等我？”

冉苍低眉看了蓝曦一眼，“跟我过来。”随即转身向黑暗里走去，蓝曦虽有不解，亦是跟了上去。

“今日是你生辰吧？”冉苍冷不丁的问道。

“啊…啊，是！”蓝曦连忙回答。

来到冉苍的肉摊，上面已经基本清空，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碎肉和肉沫，往日里逢年过节时，蓝曦都会花一两个铜板趁着快收摊的时候来这里买些没人要的肉沫给母亲补补身体，也算是半个常客。

冉苍走到肉摊底下，拿出一条肥瘦相间的猪肉，递给蓝曦，

“拿去”

“啊？冉大哥，这可不行，这条肉可以卖好几十钱呢”蓝曦连忙摇头退推回。

“让你拿着就拿着。”冉苍不耐烦的道，随即扬手一挥，将肉丢进蓝曦身后的背篓里。巨大的惯性力砸的蓝曦了踉跄了几下才稳住身形。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补身体的，况且你经常帮我看店，这个也算是报酬了。”冉苍接着说道。

蓝曦苦笑一声，只好作揖谢道:“那就谢谢冉大哥了。”

冉苍点了点头，随即让其离去

蓝曦再作揖离去。

冉大哥就是典型的脸冷心热，因此没有什么朋友，加上凶悍的外表和重重的血腥气，更是令人不敢接近，好在做生意实实在在，不仅没有指一切三的痛快买卖，连猪肉都是日日现杀。

蓝曦之所以能跟冉苍熟络起来都是因为幼时娘亲过生日，蓝曦瞒着娘亲，拿着从零花钱里省下来的几钱到肉摊买肉，一时间大眼瞪小眼，连路上的行人都停下来幸灾乐祸的看着蓝曦，几个铜板买肉？这不是来找事的吗，怕是要挨一顿打。冉苍率先反应过来，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切了一块不大不小的肉放在了蓝曦的头上，可怜幼时蓝曦根本够不到头上的肉，只能用双手扶住，就这样头顶着一块肉，摇摇晃晃的回家了。

回家后娘亲问肉是哪里来的，蓝曦拍拍胸脯说是自己花钱买来的，一番询问之下，娘亲没有多说，只是让蓝曦有空就多去肉摊那里帮帮忙。

刚好幼时蓝曦又是个不怕生的主，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街上的行人总是能看到肉摊前坐着一大一小，大的沉默不语，只是一刀一刀的切着肉，小的大声叫卖，喊的小脸通红，肉摊的生意却实一天比一天好，一来一往，也结下了亦兄亦友的情谊。

年纪稍长后，偶然听到街坊邻居谈论冉苍的遭遇:

父亲酗酒家暴，母子经常一言不合就遭受殴打痛骂，冉苍屡次想要反抗，却被母亲拉住手苦苦哀求，这一忍就到了弱冠之年。

直到那天父亲拿起菜刀挥向母亲，正巧被回来的他碰到，情急之下，他将母亲护在怀中用手臂挡下了菜刀。刹那间，鲜艳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浇灌在地面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的罂粟花。

父亲吓得连连后退，刀也掉在了地上，冉苍用血红的眼睛盯着这个日日夜夜折磨她们的男人，像野兽一样喘着粗气，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菜刀，拖着受伤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父亲，血液在他身后一点点汇聚成溪，他将刀架父亲脖子上逼着他写下了休书，然后义不容辞的带着娘亲离开了这个家。

来到外面，母子二人相拥而泣，这一日，冉苍终于迎来了他的弱冠礼。

君子弱冠，当事于亲，敏于事，慎于言，喻于义，求于己，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这时，突然有一群人从蓝曦旁边快速跑过，口里还不停谈论着:

“薛家大小姐今日生辰，宴请四方，听说连城里都来人了。”

“是吗？那我们一定要去讨杯喜酒喝。”

薛家

算是小镇上最有钱的家族，一样也是十几年前搬迁至此，靠着之前在城里积累的人脉，一直与城里做着生意来往。

蓝曦来到快收摊的馒头摊前，拿出几个铜板买了三个馒头，小心翼翼折好放在胸前，然后来到了薛府门前。

大门虚掩着，应是前来祝贺的宾客络绎不绝。

蓝曦不由得往里看了一眼。

张灯结彩，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宴席中间的少女，面前堆满了贺礼，像一只万众瞩目的孔雀。

蓝曦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收回了目光。

在父亲还没有失踪时，薛家也曾将大小姐送到私塾里面来念书，二人年龄相仿，出生日子也相同，自然而然就结成了幼时好友，可后来蓝父失踪，薛家就将大小姐送到了城里去读书了。后来薛小姐也上门拜访过几次，奈何当时蓝曦家苦于生计，不得空闲，也就逐渐断了联系。

蓝曦回头看了看背篓里面的肉，笑了笑，紧了紧怀，滚烫的包子在他胸口烫出几个红印，加快速度向家的方向走去。

包子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明月下，

屋内有少女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门外有少年踽踽独行，知足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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