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天下不太平（十六）

古代大军出征的时候会有一个名头。简单的说，我此次出师是为了什么，有什么目的，比如说诸葛亮北伐前起草的《出师表》，就是告诉大家，我出师的目的是为了北定中原，恢复汉室，所以要出师。历朝历代，不管是王师、还是叛军，都讲究师出有名。前有太平军冯云山主笔，杨秀清签字的《奉天讨胡檄布四方谕》，这部冯云山的作品从“华夷之辩”入手，以“胡虏、鞑、妖”等词汇称呼清廷，坐实满清非正统的身份，而后表示自己替天行道消灭八旗和满清走狗以安九州。曾国藩的《讨粤匪檄》并没有说我大清是正统，尔等都是逆臣啥的，笔者估计底气有点不足，毕竟满清得国不正，而且并不待见汉人官僚，从维护皇权正统的角度来讲反而会引发争议，而且汉人士族们也不感冒。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说太平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留，物品财产一律充公，敢有不交者，即行斩首，极其残暴。“粤匪自处于安富尊荣，而视我两湖、三江被胁之人，曾犬豕牛马之不若，此其残忍惨酷，凡有血气者，未有闻之而不痛憾者也。”，紧接着他又站在卫道士的角度，痛斥太平军离经叛道破坏伦理纲常，以此引发天下读书人的共鸣。“嗣是所过郡县，先毁庙宇，即忠臣义士，如关帝、岳王之凛凛，亦皆污其宫室残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坛，无庙不焚，无像不灭”、“此岂独我大清之变，乃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于九原，凡读书识字者，又乌可袖手安坐，不思一为之所也。”可以说，曾国藩的这篇小作文写的很不错，读书人是有信仰的，所以他从保护传统社会制度的角度吸引了大批知识分子加入湘军，而乡绅是讲究利益的，谁能保护他的利益，他就支持谁，太平军财产一律归上帝，所以乡绅们也支持湘军。湖南的大小官员和湘江父老都把目光投向了曾国藩及其他手下的湘军。出师的名头有了，那么此时湘军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局势呢？

我们先看看太平军在1854年初的形势，1854年2月太平军占领汉阳、汉口之后，其后的总体部署是，韦志俊、陈玉成留武汉，部署对武昌的包围作战，曾天养率北路军袭扰鄂北、鄂中、鄂南等地抢粮，后南下岳州（长沙北部）支援南路，石祥祯以及后续派来的春官副丞相林绍璋由湖北南下，并将目标再次锁定长沙。为了能顺利拿下长沙，两人合计来个南北夹击，林绍璋率西征军两万主力迅速经宁乡绕过长沙拿下了湘潭（长沙南部），石祥祯率偏师数千人进攻长沙北面的靖港，而此时曾国藩的水陆大军正由衡阳北上，双方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不知道为啥，此时的西征军统帅居然换成了林绍璋，林绍璋何许人也，大家参考一下赖国舅，也是个关系户，是林凤祥的弟弟，但是族兄林凤祥是有勇有谋，而族弟林绍璋光有勇而无谋，从金田到南京，他一直都是太平天国底下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军官，他之所以能混到西征军主帅的位置，全然因为江苏六合小县城的一场大火以及太平天国内部看不见的政治斗争。

六合大火发生在1853年5月，也就是林凤祥李开芳率领2万精锐北伐刚走，杨秀清又派了北伐的第二梯队（这里注意区分非北伐援军），由腑王朱锡琨、黄益芸挂帅，兵力6000人。结果这帮子只会打仗的粗人，分不清东南西北，走迷路了，跑到江苏六合这么一个小县城来了，知县温绍原采取积极防御的态势，事先将火药等易燃易爆的物品藏入城外居民家中，然后主动出击。1000清军对阵6000太平军精锐，肯定是不够晒牙缝的，结果大军还没接触，清军就溃败逃回城内，6000太平军乘胜攻打六合县。奈何太平军一向野战可以，但攻坚战不行，何况架云梯强攻模式已然被时代证明落伍了，太平军强攻不得，累的要死，就准备生火造饭，结果毫无防备，引燃了火药，“轰”的一声，副帅黄益芸被炸死，爆炸引起大火蔓延，温绍原再驱兵掩杀，6000千人的队伍一个晚上被报销，后队林绍章率几百人刚赶到，看见这熊熊大火，腿都只打哆嗦，直接溜回南京了。这一战，成就了温绍原，也间接成就了林绍章，杨秀清看到第二梯队中，林绍章的队伍居然毫发无损整建制回来了，“诸军皆败，唯其全军独还”，觉得这个人可堪大用，于是一路提拔。等到西征的时候，发现西征军的主力将帅都是北王韦系（如韦志俊）和翼王石系（如石祥祯）的人，由此任由他们发展下去，恐怕将来将不受自己控制，于是这次派了自己人林绍章来负责南下取长沙。

4月24日，林绍章占领湘潭，紧急修筑防御工事并征调民船组建水营。次日，湘军将领塔齐布、周凤山便率陆师赶到湘潭城外，训导江忠淑（江忠源的弟弟）、都司李辅朝、守备张正扬等率军近四千也已经抵达。作战会议上，塔齐布认为，太平军“每用以守为战，反客为主之法，若不及时速剿，待贼营垒既定，攻克为难。”于是趁贼立足未稳之际，立即对太平军展开猛攻，双方在湘潭北郊连日展开恶战，太平军后队大多是沿途拉壮丁（靠的是男女别营制度）拉来的新兵，这些新兵没怎么训练过，也从来都没见过敢硬碰硬的清军，见四面八方有很多肩负器仗行走的人，以为是敌人大至，就抢先跑了（兵员素质差的不是一点点）。这一跑不要紧，就连前队老兵也跟着受影响，败退入城。第二天新兵在前，老兵在后再打，再败，以前打清军基本上就是放两炮，清军就跑了，貌似这个湘军真的不怕死，这边炮声一响，他们就趴地上，炮声一停，他们就冲了过来。奈何林绍章完全不讲究策略，不会随机应变，只命令士兵猛打猛冲，再败。几天下来，连续失利。27日，湘军水师在创始人褚汝航、杨载福等人的率领下，凭借洋枪洋炮，往返冲击，将太平军由民船仓促组成的水营打的精光，三天内太平军损失上千人。

4月28日，曾国藩得知在湘潭的水陆两师初战告捷，又从细作口中得知太平军的主力都在湘潭一带，兴冲冲地亲率水师五营共2000余人，战船四十余艘偷袭靖港，结果当天下午，南风大作，湘军战船顺风闯入靖港。进入了岸炮的射程范围，石祥祯随即下令太平军岸炮开火轰炸湘军水师后队，并立即出动二百余只小划船，对处在混乱中的湘军水师发起攻击，湘军战船被毁十余只，只好弃船登岸，得知水师失利，坐镇白沙洲指挥的曾国藩，命陆师增援，但陆师见水师新败，又见太平军大批出动，纷纷后退。曾国藩讲了好多大话，执剑督战，但也不能遏止，最夸张的是，连自己主将船上的士兵都逃得七七八八，偷鸡不成蚀把米，又羞又气之下，他只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跳河，旁边的幕僚一看主帅跳江了，赶紧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把他捞了上来，成了落汤鸡的曾国藩啥也不是，章寿麟看领导脸色不对，心理捏着一把汉，曾国藩上来没多久，果然又趁他不注意，再次跳江，随从们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再次把曾国藩捞了上来，曾国藩对他们破口大骂，丫的，老子要为国尽忠，你们再捞我，我把你们一起拉下去喂鱼。这个时候，大家没动作了，看样子曾帅还得再来一次，幕僚章寿麟灵机一动，他决定撒了一个慌，他向前喜悦道：“湘潭大捷！！我们把拿下了湘潭！！”曾国藩激动的拉着章的手，“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章寿麟狠狠地点了点头。曾国藩顿时喜笑颜开，“哈哈哈，不跳江了，早点回家洗洗睡吧。”

湘潭大捷是章寿麟编的，但它于5月1日也成真的了。由于连日接战不利，加之天平军内部新老兵之间互相埋怨加深，林绍璋决定留一部分兵力守城，自己率大部队先逃，29日他又收集到几百条民船，装载劫掠来的财物，乘风上驶，结果被杨载福、彭玉麟的水师在下滠司追上，又是一顿暴打，太平军只好弃船上岸，由陆路折回湘潭，5月1日，当守城的太平军将士缘梯而下，准备接应城外太平军入城的时候，湘军伏兵骤起，将出城的太平军打死，乘势夺梯登城，打开城门，大队湘军蜂拥而入，拿下湘潭。逃回来的林绍璋见湘潭已失，只好北返靖港，余部经醴陵东窜。主力尽失。

对于太平军而言，靖港上的胜利挽回不了湘潭的重大损失。二万太平军将士血洒战场，功归一溃，西征结果化为乌有。这里面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杨秀清的用人失当，如果让铁公鸡石祥祯或者“飞将军”曾天养等这些具有丰富实战经验且已经经过多次战争洗礼的人担任主帅，恐怕结果也不至于此。总而言之，自此役后，北边，听闻湘潭惨败的韦志俊等人恐湘军长驱北上，湖北难保，便将分散于鄂北、鄂中各地的太平军调回，全力进攻武昌。而在南边，石祥祯被迫将不多的太平军分兵占领通城、岳州、常德等地，企图牵制和阻遏湘军北上，然二万太平军生力军的丧失，直接造成战争的主动权已然易手，此后太平军再也无力组织兵力南下经略湖南，西征的战果大打折扣。

对于湘军而言，此战打出了湘军的威风，也让曾国藩有了更多的能力和资源去谋取更大的胜利果实。经此役后，皇帝说了，湖南省内除了巡抚骆秉章之外，曾国藩就是二把手了，而且巡抚骆秉章对他刮目相看，面对皇帝眼前的红人，骆秉章不仅亲自率领大小官员亲自接他入长沙，还把自己的巡抚衙门让出来给他办公。曾国藩顺势而为，一方面直接将湖南提督的位置给了塔齐布，而将之前不怎么待见自己鲍起豹赶走了，当然这是经过咸丰皇帝同意的。另一方面拉拢湖南的官绅为自己所用，以前不怎么待见他的湖南省布政使（财政厅厅长）徐有壬生怕自己也落得跟鲍起豹一样的下场，主动献上五十万白银帮助曾国藩重建湘军水师，曾国藩欣然笑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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