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天下不太平（十）

得到消息的林凤祥对此早有准备，他放弃北上保定取北京的计划，打算经沧州、静海从东面攻取北京。然而沧州战事惨烈程度超出了林凤祥的预期，面对己方损失4千多精锐的战损，林凤祥一气之下下令屠城。一时间，沧州数万百姓成了刀下亡魂。“驻防满营死者男女老幼共二千三百十七人”、“一时官绅士庶遇害者万余人”。屠城短期很解恨，但是沧州屠城让华北地区天子脚下的百姓更多的站在了太平军的对立面。

10月29日，太平军占领了天津西南的静海，为了防止孤城被围困，李开芳率部迅速拿下独流镇、良王庄，前锋抵达天津郊外的杨柳青，对天津形成攻势。

天津方面的大官员们建议要不咱们开溜了吧，静海知县谢子澄道，天津有军民十万，弃之可惜。结果该溜的该跑的官员还是一个不少携家带口地都溜了，这样子，谢子澄就成了天津方面的长官了。这个谢子澄虽说只是个知县，官小但比较有头脑，早早地就做好了防御工事，一方面掘开运河，饮水灌满长壕，津城西南汪洋一片。另一方面在大盐商张锦文的大力赞助下动员天津城的混混、囚犯、雁户等参战。由于太平军先头部队在稍直口被人暗算，中了埋伏，接连受挫，林凤祥误以为天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放弃了强攻天津的打算，开始在静海、独流镇一带伐木作城，筑起栅栏坚守。后人曾认为，人谓贼自河北经山西，所至席卷无坚城，独受挫于子澄。把谢子澄抬的很高很高。但其实是此时的太平军面对突如其来的凛冬早已是强弩之末。打一个小小的沧州死四千人，打天津，天津城四周水渠密布，防守又严密，老百姓还不对付，北有僧格林沁，南有胜保，清军这一带兵力有6万之多。林凤祥已然察觉到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先机，因为怀庆的包围战，让他没能赶在入冬之前抵达京畿之地。保不齐打天津，反而陷入天罗地网的包围之中。但撤又不能撤，生力军还在手上呢，而且撤了回去怎么跟杨总交代？于是思来想去，林凤祥李开芳两人做出了一致的决定。固守待援。

只有再派一只北伐军过来，才能合围燕京。仅靠他这一只孤军，拿下北京，已经绝无可能。如果我们从上帝视角来看，其实这个时候林凤祥固守待援的决策是个严重错误，有很多人想不明白为啥不强攻天津城呢，前面我提到的是因为进攻天津受挫，让林凤祥等人认为天津城防严密，打了要吃亏，可能打不下来。但其实这个时候天津并没有多少正规军，都是一些临时组建起来的民团队伍，强攻是有可能打下天津的，如果侥幸能打下天津，后面再以天津为据点，战局就不可得知了。这是上策，有冒险的成分，但战果最大，可以利用天津的丰富物资抵御已经到来的寒冬，中策是流动作战，继续机动，牵制大批清军，因为北伐军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流动作战，而不是打阵地战、消耗战，北伐军没有多少群众基础，尤其在京畿之地，时间一长，给养跟不上就得活活要被耗死。下策才是固守待援，可能是林凤祥等人是真的计划打北京，但光靠自己这一只队伍打不下来，所以选择了下策：不断派人往天京送信，让天京方面赶紧多带点粮食棉衣和队伍来。

北伐军占领静海的当天，胜保即率队赶到，并于11月4日进入天津，僧格林沁移营天津西北的杨村，防御北伐军不打天津直击北京。围攻静海、独流的胜保军共有2万余人。太平军回撤独流，胜保设大营于良王庄，以主力围困独流镇，由西凌阿带领少量部队围困静海县城。僧格林沁也自杨村移营独流镇以北三十余里的王庆坨以为声援，同时堵住太平军进袭北京。此外在天津及其附近各县尚有27000余名团练武装，配合清军作战。

太平军面对清军的重兵围攻，并不怯战，在冰天雪地之中凭城固守，并在12月23日巧妙地诈败，吸引清军来追，再从后面袭击，截断来兵，由此击毙了副都统佟鉴以及让他们止步于天津城下的谢子澄。胜保被骂的狗血临头，不得已只能继续凭借优势武器和充足的给养，连日进行围攻，但北伐军依托木城、堑壕顽强抵抗，使胜保军屡攻屡挫，以致素手无策。胜保很是无奈，更可气的是友军僧格林沁还在一边笑嘻嘻，每天都派人来胜保监察军情，那副面孔好像在嘲笑胜保一样，哟，没辙了吧，哈哈。

比起外面焦头烂额的胜保，林凤祥等太平军的日子并不好过，这一年，北方的冬季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大城县志》记载“岁欠。秋九月粤逆破沧州北上，我邑被水，得安堵无恐。冬十二月二十九日大雪，平地深尺余”。冰冻三尺，积雪过膝，比起打仗打死的，太平军非战斗减员的人数越来越多，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很多人晚上睡过去了第二天就再没有醒过来。这些来自南方的汉子穿着还是夏季出发的衣服，饿着肚子在冰天雪地与对手交战，苦不堪言，加之迟迟等不到援军的消息。林凤祥绝望了，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在这边狭小的地带等了100天！如果杨秀清在场，他可能要指着鼻子大骂，我在独流镇守了100天！100天！！你知道我这100天是怎么过的吗！！说好的援军呢！！（据李开芳后面被俘的交代，杨秀清原本的计划是，“打发我们过黄河，到天津扎住，再告诉他，再发兵来”）

那么从1853年11月到1854年2月长达100天的时间，天京方面为什么迟迟没有发兵增援呢？因为实在没有兵可派了。在这一时期，由于在西征过程中，太平军遇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强横对手，这个对手逼着太平天国不得不把所有的精力投放在西征战场上，这个对手就是曾国藩的湘军。这个我们后面讲西征的时候再说。言而总之，总而言之，计划赶不上变化，西征的重要性逐渐超出了北伐，因为北伐带不来粮食，但西征可以，北伐输了，天京还能活，西征输了，天京必亡。但西征战线打成了拉锯战，是杨秀清万万没有想到的。

作为战场上的精英，僧哥知道，太平军的优势在于运动战，所以他瞧不上跟着屁股后面追的胜保，而是选择了太平军可能进军的方向守株待兔。当然，八旗和绿营的战斗力之低劣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1854年1月21日，太平军自静海分兵进入大城县，准备南撤，这一动作没有逃过老奸巨猾的僧格林沁。他断定，太平军要溜，机会来了。他像一只耐心的狼，远远地躲在一边静静的看这只困兽和胜保的交战，他在静静的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而此时，机会终于来了。1月27日，僧格林沁带领蒙古骑兵自王庆坨前进，与胜保会和，伺机而动。

1月30日起，北伐军全面南撤，然而这场大撤退，彻底将太平军带入了死胡同，或者说从这个时候开始，太平军就已经输了。为了摆脱清军的追击，林凤祥等下令夜晚由冰上踏雪急行军六十里，而这样的节奏给底下没有厚衣服的士兵带去了巨大的痛苦，在没有清军追击的情况下，“是夜，冻死悍贼逾万计。”“缺乏鞋袜棉被，军行冰雪天地，骽脚皲裂而不能行走，伤亡惨重”。这场大撤退，杂乱无章，冻死过万，军队元气大伤。像极了1812年拿破仑从莫斯科撤退时的情景。

此后的故事极为简单，成了僧格林沁这只狼追击受了伤的老虎林凤祥李开芳的情节。来时有多风光，回时就有多悲壮。

2月7日退至束城，僧格林沁紧追不舍，当天就追到束城。还没来的及休整，就被包围。3月7日，太平军再次突围，经献县，于3月9日抵达阜城，僧格林沁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只受伤的老虎，死死咬住，很快又将阜城包围，老虎虽然受了伤，但毕竟还是老虎。3月23日，太平军夜袭清军，击毙清军参领慕纳春（相当于现在一个团的团长），但北伐军第三大佬吉文元也在此战中牺牲，有点不值。幸好这个时候传来了北伐援军正在北上的路上的消息，清廷为了不使两军会合，命令胜保率领万余人进入山东，阻击北伐援军。5月5日，林凤祥、李开芳等率队突围东走，迅速占据了东光县的连镇，并破坏了运河上桥梁和船只，僧格林沁只好从连镇以北20里的东光县渡过运河，包围太平军。而这也让在连镇的太平军有了较多的时间好好的构筑工事，来抵挡这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僧格林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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