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院晨光溶金，万般情愫沉沉

晨光像熔开的碎金，淌过叶家宅院雕花缠枝的门楼，檐角铜铃被穿院的风拂得叮咚轻响，簌簌槐叶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荫凉。

最先抵达的是燕家那辆青绸马车。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燕云缓步走下来，一身素白长衫，眉眼清泠，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书卷气。自小相伴，在他心里，叶怀然是唯一可以全然依靠、随心信赖的兄长，旁人再如何亲近，都踏不进他心底那一处位置。

廊下斜倚着的叶怀然一眼瞥见他，方才散漫慵懒的眉眼，当即软和下来，抬着手遥遥招呼，语气里是独一份的纵容：“小燕子，今日倒是来得早。”

燕云拾级而上，清冷的瞳仁里漾开一点极浅的暖意，站到他身侧，声音温温顺顺的：“昨夜歇得早，便想着早些过来。怀然哥又靠着廊柱偷懒。”

“哪是偷懒，是等着你们这帮小家伙。”叶怀然笑起来，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燕云的发顶，动作熟稔，如同对待自家妹妹，“待会儿开课别一味闷头不说话，遇上难解的题，只管问先生，或是来寻我都行。”

燕云轻轻应了一声“嗯”，安安静静立在他旁边，目光下意识追随着叶怀然的一举一动，是全然依赖兄长的模样。

不多时，黄包车轱辘碾着石板，声响由远及近。吴父牵着吴昊下车，低声叮嘱：“到了叶家，一心读书，别跟着怀然疯闹，多学学燕云的沉稳自持。”

“孩儿记下了，爹。”吴昊嘴上应声，目光却早已越过旁人，牢牢锁在檐下燕云的身影上。他快步走上前，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欢喜，声音都放得轻软：“燕云，早。怀然兄。”

叶怀然看见他，笑意坦荡，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是过命兄弟之间毫无隔阂的热忱：“阿昊，前几日一别，我还一直惦记，身子都养利索了？”

“早就无碍，劳怀然兄挂心。”吴昊答着，心思半点不在叶怀然身上，微微侧身往燕云身旁靠了半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昨日先生布置的策论，有两处立意我拿捏不准，等课业结束，能不能麻烦燕云兄长帮我看一看？”

燕云淡淡颔首，礼貌温和，却隔着一层分寸：“可以，无妨。”

简简单单一句应允，就让吴昊心底悄悄漾开一阵甜意。他清楚，燕云的目光永远追着叶怀然，可他还是愿意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只求能多和燕云说上几句话。

叶怀然瞧着两人凑在一处讨论课业的样子，只当是同窗交好，笑着打趣：“你们两个日日埋首书卷，这般刻苦，将来怕是要远远把我甩在后头。”

话音未落，院外飘来一阵衣料擦过青草的轻响。李清歌提着粗布书袋，缓步走入庭院。她身姿端挺，眉目间带着一份与生俱来的矜傲，待人有礼，却总隔着一层疏淡的距离。她年长众人一岁，心性更早成熟，在她眼里，叶怀然、燕云、吴昊，还有杨少宇，统统都是需要她照拂包容的弟弟，从来不曾生出过半分儿女情长。

叶怀然一见她这副从容自持、万事都不入眼底的模样，心底那股不耐便冒了上来。他素来看不惯李清歌这份高高在上的傲气，总想着挑几句话，挫一挫她这份端着的体面。他直起身，随手把指尖捻着的槐叶抛落在地，语调裹着戏谑的刺：“李小姐倒是自在，独自前来。你那个寸步不离的小跟班，今日怎么没跟着你？”

李清歌眉头微蹙，脚步顿住，攥紧了书袋的系带，认真地纠正他：“叶怀然，不要这般称呼他。他不是跟班，是我的弟弟，杨少宇。”

“哦？弟弟？”叶怀然挑着眉往前半步，笑意里的调侃更浓，“前几日我可亲眼瞧见，你嫌他黏人，走一步跟一步，怎么甩都甩不开。这才隔了几日，反倒这样护着他了？”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从前你还是狗娃，而今还是叶家少爷呢 ？确实往日对他冷淡了一些。”李清歌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坦荡真诚，这份维护，纯粹是感念那日他舍身相救的恩情，怜惜他寄人篱下的处境，“他本来就比我小，往后有我照看着少宇，你不许拿他说笑，更不能欺负他。”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院门阴影里。

杨少宇就静静站在门后的墙角，浑身的筋骨还扯着钝痛，脸上青紫的伤痕还未消去。他的目光一瞬不瞬黏在李清歌身上，心口滚烫。他早就悄悄喜欢上了她，在李家寄人篱下的日子里，唯有李清歌愿意好好同他说话，肯给他一点暖意。那日挺身而出，他不求别的报答，只盼她能多看自己一眼。

他抬眼望向院中耀眼的叶怀然，心底翻涌着浓烈的羡慕，又裹着一层沉甸甸的惶恐。叶怀然生来无拘无束，有家底依仗，活得张扬明亮，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小心翼翼讨好谁。可他不一样，他是寄居在李家的外人。他害怕，害怕李清歌的目光，终究会被这样耀眼的叶怀然夺去；害怕自己拿性命换来的这一点感激，时日一长，便淡得无影无踪。

他忍着疼赶来这里，哪里单单是为读书。他只是想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抓住这一点点难得的关注。

院内，叶怀然还不肯罢休，笑着追问：“你把他护得这样紧，可人呢？难不成昨夜你管教得严厉，惹得他赌气，不敢过来了？”

李清歌被他问得一噎，脸颊泛起浅红，急忙辩解：“我从来没有苛责过少宇！”

“是吗？”叶怀然语气笃定，继续挤兑，“那他人在何处？莫不是胆子小，不敢来同我们一处读书？”

“是他身子不舒服，需要静养！”李清歌微微鼓起腮，认真争辩，“叶怀然，你不要凭空揣测，冤枉了他。”

一直安静旁观的燕云这时轻轻开口，声线清浅，只劝叶怀然一人：“怀然哥，别总打趣清歌姐姐了。”

听见燕云的话，叶怀然方才收了锋芒，回头看向他，无奈地笑起来：“好好好，听小燕子的，我不闹了。”

吴昊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掠过一丝微涩，视线却依旧舍不得从燕云侧脸上挪开。

就在这时，院门处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小红引着杨少宇走了进来。单薄的少年立在青石板上，洗得发白的素衫衬着脸上刺目的瘀伤，和周遭锦衣少年一比，显得格格不入，孤单又卑微。

叶怀然目光扫过他脸上的伤，下意识嗤笑一声：“我说怎么迟迟不来，原来是在外头同人打架，挂了彩，怕进来惹人笑话。”

“怀然，休得胡言。”上首太师椅上的叶老爷缓缓开口，声音沉下来，打断了他。

叶怀然站直身子，依旧不服：“伯伯，您瞧他满脸伤痕，不是斗殴又是什么？”

杨少宇垂着头，声音低而清晰：“那日是我拦着险情，护着姐姐，才受的伤。她是我姐姐，原是该的。”

满院一时静了。

叶怀然脸上的戏谑瞬间僵住，耳尖腾地烧起来，窘迫得厉害。他方才凭着猜想肆意调侃，句句带着锋芒，反倒衬得自己狭隘刻薄，也衬得李清歌坦荡、杨少宇重情。

叶老爷缓缓颔首，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庭院：“小小年纪，临危果敢，重情仗义，实在难得。今日课业之后的赏礼，也有你的一份。”

杨少宇微微躬身道谢，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他飞快抬眼，偷偷望向李清歌。

她正望着他，眼底盛满怜惜与感激。

就这一眼，身上的疼仿佛都轻了几分。可余光扫过身侧挺拔耀眼的叶怀然，那股不安又重新漫上来。他和叶怀然之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只能这样小心翼翼，争抢她零星投来的温柔。

几人各自走到案前落座。槐叶被风卷着，擦过桌角，院中只剩一丝风声，暗流却在每个人心底涌动。

杨少宇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心里暗暗发誓：我要好好读书，拼出一番前程。我不想永远寄人篱下，不想只能远远望着她，我想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李清歌面前，让她眼里真正看见我。

李清歌把书本摊开，心底平和柔软：少宇身世可怜，又为救我负伤，我多护着他几分是理所应当。眼前这些弟弟，个个都需要我照看。

叶怀然斜靠着案沿，心底仍憋着几分不痛快。他实在看不惯李清歌这副悲悯周全、高高在上的模样，对旁人处处体恤，唯独对自己处处防备冷淡，越看越觉得她一身傲气，叫人不舒服。

吴昊垂眸铺开宣纸，眼角余光仍落在燕云的方向，暗自较劲：我要加倍用功，追上燕云兄长，哪怕只能长久站在他身后，我也想变成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人。

燕云静静翻开书卷，周遭所有争执、心思、较量，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放在身侧的叶怀然身上。

风穿过庭院，铜铃断续轻响。少年们并肩坐在一堂，暗恋与感激、羡慕与惶恐、兄弟热忱、兄妹般的疼惜、藏在眼底的欢喜，全都压在安静的书页之下，无声地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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