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矜娥未肯低眉谢，稚子犹存护念心

天刚蒙蒙亮，薄薄一层晨雾裹住李家的宅院。枝头麻雀叽叽喳喳闹开，淡金晨光透过窗格，落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朦胧碎影。

李母一早便嘱咐李清歌，去偏房瞧瞧杨少宇的伤势，看看伤口有没有红肿发炎。李清歌磨磨蹭蹭，换上一身浅粉旗袍，手里拎着一小包润喉蜜饯，是母亲叫她一并捎过去的。昨夜翻来覆去大半宿，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可大家小姐刻在骨子里的矜傲，怎么也不肯叫她轻易服软。

她放轻脚步，轻轻推开偏房的木门。

屋子里飘着一股清苦的药膏味。杨少宇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软靠枕，不敢平躺，生怕一动就扯到腰背上连片的淤伤。眉骨的伤口换了新纱布，细细一圈缠着，衬得半边脸上的青紫格外扎眼。他本就睡得浅，门轴轻轻一响，便慢慢睁开眼睛。

眼底还带着伤病磨出来的倦意，眼皮沉沉的，看清来人是李清歌，蒙着雾气似的眸子一下子亮了些。薄唇微微一动，险些唤出一声清歌姐，可昨夜她冷冰冰回绝的话猛地窜进脑子里，到了嘴边的称呼又咽了回去。他就安安静静望着她，长睫毛轻轻垂着，藏住眼里忽然冒出来的欢喜，还有一点无措的怯。

他稍稍挪了挪肩膀，扯到胳膊上的伤，身子猛地一缩，眉头浅浅拧起，一丝冷气悄无声息从齿缝漏出来，却半点痛哼都不肯出，连忙稳住身子，不敢再乱动。

李清歌脚步顿在门槛边，看见他这副样子，心口又是猛地一揪。她慢慢走到床沿，把蜜饯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眉骨，声音绷得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娘叫我过来看看你，伤口疼得厉害吗？”

杨少宇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伤病后的疲惫：“还好，不算疼。”

嘴上说得轻，李清歌看得清楚，他小臂上一大片青紫，就连稍稍抬一下手，指节都会下意识攥紧。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雀鸣。

杨少宇静静望着她，昨夜誓言被回绝的失落淡了几分，那份滚烫又懵懂的心思，还牢牢搁在心底。他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执拗认真：“清歌姐，昨天我说的话，不是听戏本子学来哄人的，我说的是真心话。”

李清歌耳尖一下子发烫，下意识偏过头，不敢对上他干净执拗的眼睛，下巴微微抬着，又是那副疏离矜贵的样子：“昨天我已经跟你说了，我用不着你来护着。你安心养伤就好，别再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

这话落下去，杨少宇眼底那点微光，又慢慢暗了。他垂下眼，视线落在素色床单上，长睫盖住眼底情绪，嘴唇抿成一道落寞的弧线，不再多说。只是没过一会儿，他又悄悄掀眼，偷偷看向李清歌的侧脸。就算她话说得冷淡，巷口她惊慌无助的样子，他一直记得，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真再遇上麻烦，他还是要挡在她前头。

李清歌余光逮到他偷偷看自己的模样，心里乱成一团。她想劝他以后千万别再这样拿命往前冲，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 若是劝他，倒像是认了这份人情，等于向他低头。

她沉默许久，手抬起来，指尖悬在他胳膊的淤伤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昨夜替他上药时那种酸涩别扭的感觉又涌上来，才低声丢下一句：“要是伤口发胀灼痛，就叫佣人去告诉爹娘，别硬撑。”

不等杨少宇回话，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像是在躲开这份让她手足无措的拉扯。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瞬，到底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偏房，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杨少宇靠着枕头，盯着关上的门板。眉骨的伤口一阵阵抽着疼，可皮肉的痛感，远比不上心口那一块闷闷的空落。他抬手，隔着衬衫摸了摸脖子上冰凉的兰花银锁，小声跟自己说：“就算清歌姐不需要，我还是想护着她。”

晨雾慢慢散了，朝阳淌进窗，落在他布满青紫的手背上。

李清歌走后没多久，李父独自过来了偏房。他支开伺候的佣人，在床边椅子坐下，神色温和，可字句里带着不容轻易动摇的分寸。先是细细问过伤势，夸他昨日挺身相护的胆量，许诺之后会给他安排好课业，该有的酬谢一样不会少，好好记下这份恩情。

安抚的话说完，李父才慢慢转入正题，语气委婉郑重：“少宇，你是个好孩子，我和太太都感念你救了清歌。只是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明白。恩情归恩情，男女之间讲究缘分般配，你和清歌，本就不合适。往后你安心留在李家读书落脚，我们会待你如同自家晚辈，只是这一层心思，别再往下想了。”

他说得体面含蓄，没有提早就和叶家定下、还瞒着李清歌的娃娃亲，只用一句缘分不合轻轻带过。

杨少宇年纪还轻，听不懂这话里藏着的弯弯绕绕，只模糊听明白，李伯父不赞同他想要护着李清歌这件事。他愣在原地，眼里浮起一层茫然，没有争辩，只是低下头，手指攥紧那枚银锁。他不懂什么门第悬殊、婚约牵绊，心里最笃定的念头只有一桩 —— 他不想收回要护着清歌姐的心思。

李父见他垂头不语，只当他听进去劝诫，又叮嘱几句好好休养，便起身离开了。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少年对着满室日光，心口压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李伯父的话沉沉搁在心上，可方才李清歌的模样、巷口那场凶险，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他分不清何为合适、何为不合适，只晓得，舍不得放下这句许诺。

另一边，李清歌回到自己小院，方才和杨少宇独处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打转。她恼自己扭捏，又放不下心底的愧疚；话是她说绝了，可只要想起他满身伤痕、执拗望她的眼神，一颗心就静不下来。

一边是少年不曾动摇的懵懂心意，一边是少女矜傲与愧疚不停撕扯，暗处，还有李父悄悄布下的阻隔。

一早这场碰面过后，两人之间这份微妙又紧绷的气氛，缠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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