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软软淌进屋内,落在李母手边一叠叠刚裁好、熨得平整的衣料上。她指尖拨着锦缎,轻轻叹了口气,侧头对着端坐的李父低声说道:“眼瞅着两个孩子就要入私塾,学堂里一同读书的,都是吴家、燕家、叶家那样人家的子弟。咱们家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不能叫孩子穿得寒酸,平白被旁人看轻了去。”
李父缓缓颔首,神色郑重:“你说得在理。少宇虽是故人托付、寄养在咱们府上的,到底是故人遗孤,咱们待他,必得和歌儿一视同仁,半分都不能亏待。”
这话音量不高,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了廊下李清歌的耳中。
她静静立在雕花廊柱旁,指尖攥着一方绣帕,指节绷得泛白。杨少宇来李家不过半年,“一视同仁” 这四个字,爹娘便时时挂在嘴边。从前添置新衣,满眼只有她一个;自打有了杨少宇,爹娘事事都先惦记着他。这份落差像一根细刺,悄悄扎在她心底。
成衣铺内香气混着绸缎柔和的光泽,伙计捧着当季最时新的料子,轮番上前比对。
杨少宇换上一身月白细布长衫,局促地站在铜镜跟前,指尖反复轻轻扯着略长的衣摆。他素来怕生,平日里大多安安静静待在角落,很少出门。簇新的衣衫料子顺滑,衬得他眉目清润柔和,单薄的身形里,竟透出一点干净挺拔的气度。
李母围着他转了一圈,眉眼含笑:“真好,精神利落,看着倒像咱们李家正经的小公子。”
李父脸上也浮起难得的赞许:“这孩子一向懂事省心。”
李清歌站在侧边,微微一怔。她不得不承认,褪去往日灰扑扑旧衣的杨少宇,模样确实顺眼了许多。她微微扬着下巴,带着几分少女惯有的俏皮与刻薄开口:“没想到你这个从前的小乞丐,换上这身行头,倒真有几分富家公子的样子。”
杨少宇听见这话,耳尖倏地发烫。他晓得李清歌素来不大待见自己,这是她头一回没有冷言斥他,便当真当成了夸赞。他垂着眼,又悄悄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目光怯怯的,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欢喜,声音轻轻的:“清歌,你的衣裳,也很好看。”
李清歌立刻几步凑到他身侧,偏头看他:“既然好看,怎么不多看两眼?总低着头,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是杨少宇离她最近的一回。少女身上淡淡的花香裹着绸缎的气息扑面而来,他鼻尖一动,整个人瞬间僵住,脖颈一路红到脸颊,像熟透的苹果,慌忙抬起头,长长的眼睫慌乱地不住颤动,不敢长久落在她脸上,只敢飞快瞟一下,又匆匆挪开视线。
李清歌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不过夸你一句,脸就红成苹果啦。”
李母笑着出声:“少宇,看看还有哪些喜欢的,伯母一并给你包起来。”
杨少宇低头看着手里叠好的几件衣衫,指尖不安地捻着衣角,低声迟疑:“这些…… 都挺好看的。” 他心底是自卑的,寄人篱下,从来不敢主动索要什么,哪怕是赠给他的新衣,也生怕自己挑得不合心意,惹得李家不快,更怕惹李清歌厌烦。
“母亲,您别问他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喜欢什么。” 李清歌抢先开口,伸手把他方才试穿过的衣裳一件件翻拣,挑出两件放到一旁,“这两件不要,剩下的全都包起来。”
李母有些诧异:“歌儿,你怎知少宇喜欢什么?”
杨少宇心头一跳,连忙抬眼看向李清歌,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小声接话:“姐姐挑的,我都喜欢。” 他望着李清歌的侧脸,目光黏在她脸上,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欢喜,可又很快垂下眼,不敢叫她察觉自己的注视,怕惹她嫌烦。
“你听听。” 李清歌扬起眉。
李母仍有迟疑:“当真要这么多?”
杨少宇抿了抿唇,方才眼里的亮色暗了一瞬。他知道李家养着两个孩子,开销不小,方才那一点被新衣、被李清歌随口一句夸赞烘起来的欢喜,很快被骨子里的怯懦压下去,连忙改口:“那…… 那就只拿两件就够了。”
“无妨。” 李母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伯母手头宽裕,今日专门是给你添置的,只管收下。”
杨少宇轻轻 “嗯” 了一声,指尖紧紧攥着衣料边角,偷偷再瞥一眼身侧的李清歌,心里软软的,又沉甸甸的,满是不配得的惶恐。
褪去粗布旧衫,他眉眼干净,脊背绷得端正,确实有几分世家小公子的模样。李清歌心底那一点对他的嫌恶,不知不觉淡了些许。
可这点松动转瞬即逝,更汹涌的酸涩很快将她吞没。
她清清楚楚看见,爹娘所有温柔的笑意、赞许的目光,全都落在杨少宇身上。从前她换上新衣,爹娘也会笑着夸她漂亮乖巧。如今杨少宇立在一旁,她平日里的骄纵、爱闹脾气的性子,对比之下,便格外惹眼。
“少宇真是省心的孩子。” 李母柔声感慨,“小小年纪便懂得体谅人,不像咱们歌儿,三天两头闹小性子。”
李清歌的心猛地一沉,咬着下唇,眼眶发酸。
都是因为杨少宇。自从他来了,爹娘的目光就分走了大半。杨少宇越是温顺懂事,衬得她就越是任性;杨少宇越是体贴,爹娘便越容易看见她的短处。是他,抢走了本该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疼爱。
一行人买好衣物,沿着热闹的长街缓步闲逛。李清歌心口憋着一团闷气,有意引着杨少宇拐进僻静人稀的窄巷,心里打着主意,想寻个机会甩开他独自回去。
巷子夹在老旧低矮的屋舍之间,墙皮斑驳脱落,巷口鲜有人往来,远处街市的叫卖声稀薄得像一缕烟。两人刚向内走了数步,三道黑影骤然从墙根的阴影里窜出,堵住了退路。为首的汉子敞着半边衣襟,嘴角叼着枯草,浑浊的目光直勾勾锁在李清歌身上,身后两个同伙吊儿郎当,笑得粗鄙不堪。
“哟,这小丫头生得这样俊俏,独自在巷子里闲逛?陪哥几个乐呵乐呵。”
汉子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径直朝着李清歌的手腕抓去。
李清歌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一声惊叫脱口而出,踉跄着向后退,脚下打滑险些摔倒,脸上血色尽褪。
一旁的杨少宇本就胆小,见此情景,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可当视线落在李清歌惊慌惨白的脸上时,一股莽撞的勇气忽然撞开了他心底的怯懦。他来不及细想,单薄的身子猛地往前一扑,张开双臂挡在李清歌身前,瘦小的脊背绷成一道单薄的屏障。他声音抖得厉害,牙齿不住打颤,却硬是拔高声调:“别碰她!不许欺负她!”
几个地痞先是一愣,随即轰然哄笑。
“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鬼,也敢拦我们?”
杨少宇飞快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李清歌,眼尾泛红,急得声音发颤,几乎破音:“姐姐快跑!往大街上跑,去找爹娘,别回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牢牢凝着她,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想把她护在身后。心底那点懵懂的心意在此刻无比清晰:他可以挨打,可李清歌不能出事。自卑依旧缠在骨头里,他从不敢奢望能和她并肩,可至少,他要替她挡灾。
李清歌怔怔望着他单薄的背影,求生的本能压倒纷乱心绪。她脑海里只想着尽快找人来救,却没料到这群恶徒下手会如此狠厉,只当杨少宇稍微拖延片刻就能脱身。她不敢耽搁,转身拼尽全力朝着巷口有光亮的地方狂奔,裙摆扫过碎石,转瞬消失在巷尾。
“还想跑?” 为首的张三爷脸色一沉,怒火尽数撒在杨少宇身上,“小崽子敢坏我们好事,给我狠狠打!”
一拳重重砸在杨少宇肩头。他闷哼一声,踉跄摔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方才那身崭新的月白长衫蹭满污泥,很快印上乌黑的脚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另一人抬脚踹在他腰侧,剧痛顺着骨头蔓延开来,他蜷起身子,一口气卡在胸口,几乎喘不上气。
拳脚接连落在他后背、胳膊、小腿。他抱着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脖颈上红绳系着的兰花银锁隔着衣襟抵着胸口,硌得生疼。张三爷一脚踩住他的胳膊,低头嗤笑,污言秽语一句句砸下来:“瞧你这身衣裳,穿得人模狗样,骨子里还不是一条没人要的小乞丐?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也敢管爷爷们的闲事!”
旁边一个混混抬脚碾了碾他身侧的泥土,跟着起哄:“张三哥,我看这小鬼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护着富家小姐,真是不自量力!”
“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张三爷啐了一口,又一拳砸在他背上,“等我们把那丫头抓回来,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杨少宇不敢放声大哭,只压抑地呜咽,额角磕在碎石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糊住一只眼睛。新衣的布料被撕裂,碎布挂在肩头,方才清秀体面的模样,顷刻间狼狈不堪。疼痛钻骨,可这些羞辱的话语,比拳脚更扎心。他死死咬着嘴唇,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眼底原本的怯懦一点点褪去,翻涌着淬了冰的恨意。他牢牢记住张三爷这张蛮横的脸,记住这三道身影,记下今日巷子里所有的屈辱。
他脑海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姐姐一定要跑出去,一定要平安找到李伯父李伯母。哪怕自己被打得再疼,只要她没事就好。这个念头支撑着他,哪怕恐惧到极致,也没有开口求饶,没有把李清歌喊回来。
一旁的同伙见杨少宇死死瞪着张三爷,提醒一句:“张三,差不多得了,别下死手,真打出人命,咱们谁都跑不掉!”
张三爷最后狠狠一脚踹在他腹间,吐了口唾沫在他面前:“呸,小乞丐,今天算你运气好。给爷爷记牢了,往后再撞见,见一次打一次!”
混混殴打半晌,骂骂咧咧啐了一口,听见巷外隐约有行人动静,撂下几句狠话,分头钻进岔巷逃了。
巷子里只剩下杨少宇一人。他趴在冰凉的泥地上,浑身无处不疼,胳膊抬不起来,稍稍一动,腰侧便抽痛不止。眉角的血顺着脸颊滑落,一滴滴渗进泥土,晕开暗色小点。方才那股懵懂柔软的心意还在,可屈辱与恨意,已经在心底扎下了根。今日这顿打、这些辱骂,会刻进骨头里。从前那个胆小温顺、只会怯生生看人脸色的小乞丐,从这一刻起,变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住手!”
张震循着线索在城中寻访失散的外甥,怀里揣着另一半兰花银锁,恰巧拐进这条窄巷,一眼看见地上伤痕累累的孩子。他快步上前,地痞早已不见踪影。
张震蹲下身,声音紧绷:“孩子,你还好吗?”
杨少宇费力抬起头,半边脸蒙着尘土血痕,看见陌生男人,身子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后缩,满眼戒备。母亲留下的兰花银锁贴在胸口,他紧紧攥住衣襟,抿紧破皮的唇,一言不发。
张震看懂了他的防备,放缓语调轻声问:“你娘亲,是不是叫张倾城?”
听见娘亲的名字,杨少宇身子猛地一颤,戒备却没有全然卸下。
张震慢慢掀开衣襟,取出贴身收好的另一半兰花银锁,小心托在掌心递到他眼前:“你娘把一对银锁拆开,一枚给你,一枚交给我。她说日后若是失散,凭这对锁认亲。我是你舅舅,张震,是你娘亲的哥哥,我找了你很久。”
杨少宇迟疑片刻,慢慢拉开衣领,露出颈间那枚带着体温的兰花银锁。两枚银锁拼合,纹路严丝合缝,恰好是一整枝盛放的兰花。
一直紧绷的心防轰然溃散,身上所有的疼痛、恐惧、委屈一齐翻涌而上,泪水混着血污顺着脸颊滚落。
“舅舅……” 他小声哽咽,“我掩护姐姐跑了,他们打我……” 说起李清歌时眼底仍存柔软,可一想到张三几人的嘴脸,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光。
张震心口像是被利刃刺穿,小心翼翼不敢触碰他的伤处,轻轻将他扶起,拍去厚重尘土,望着他眉角的伤口、遍布四肢的青紫淤痕,声音沙哑:“不怕,舅舅来了,再也没人能欺负你。我们回李家。”
他半扶半背着伤痛难支的杨少宇,一步步往李家走去。
此时李家早已乱作一团。李父李母久等两个孩子不归,心急如焚,府里所有下人尽数派出去沿街搜寻。
李清歌早已跌跌撞撞奔回成衣铺,惊魂未定。她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越想越慌 —— 她原以为杨少宇只是稍微拦一拦,很快就能脱身,万万没想到那些地痞下手如此狠辣。愧疚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可她不敢说实话。一旦坦白,爹娘便会知晓,是她故意把少宇带进偏僻窄巷,是少宇为救她才挨下这一顿毒打。
她垂着眼,指尖绞着裙摆,声音细弱:“我们在巷子里走散了,少宇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她刻意隐去所有关键,沉重的真相死死压在心底。
就在李母急得眼眶发红,险些落泪之时,门房匆匆来报,有人送杨少宇回来了。
夫妻二人连忙迎出大门,一眼看见被张震搀扶着的少年:崭新的月白长衫破烂不堪,满身泥污,眉角一道新鲜的伤口,脸颊、手臂遍布青紫淤伤,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模样触目惊心。
李母心口一揪,快步上前,心疼得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抱他,又怕碰疼伤口,动作迟疑不定。
李清歌跟在父母身后,抬眼瞥见满身伤痕的杨少宇,脚步猛地顿住。
她长长的睫毛急促地颤了好几下,慌忙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干净完好的衣裙上。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下意识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肩膀微微收拢,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鼻尖轻轻翕动,眼眶慢慢浮起一层薄红。
她想开口,喉咙却像堵着一团棉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估了危险,是她把他引到巷子里,是他替她扛下所有痛楚。愧疚沉甸甸压着她,可她依旧没有坦白的勇气,只能埋着头,不敢对上杨少宇的眼睛,只借着低垂的睫毛飞快偷瞟一眼他眉上的伤口,又慌忙移开视线。
张震站在一旁,向李家夫妇道明自己的身份,取出银锁为证,说完认亲的经过,也将巷内地痞拦人、杨少宇舍身护住李清歌,让她先行逃走的事和盘托出。
李母听罢,又惊又怒,转头看向垂头躲闪的李清歌。
“歌儿,原来不是简单走散,是少宇为护着你,才被打成这样。” 李母脸色沉了下来,“是你带他走进那条偏僻巷子,危难当头,反倒是他挡在你的身前。今日罚你,由你亲手给少宇上药。仔细些,好好记住这份恩情。”
李清歌身子一僵,咬着下唇,心底万般不情愿,可愧疚压过骄纵,不敢违逆母亲,只能接过放着清水、金疮药与布条的托盘,慢慢挪到杨少宇面前。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棉巾蘸水的细微声响。李清歌垂着手,指尖微微发颤,捏着棉棒,小心绕开他眉角的创口,动作里依旧带着几分少女的别扭与傲气。
杨少宇安安静静坐在凳上,微微抬着头,目光落在近前的李清歌身上。灯火落在少女垂落的长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侧脸柔和温婉。方才巷子里拼死护着她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底盘旋,那份懵懂温热的心意还在,可骨子里的冷意已经悄然生根。
他还不懂什么是爱恨分明,只知道,他心甘情愿为她挡下拳脚,却绝不会忘记张三爷施加在他身上的羞辱。自卑依旧如影随形,他不敢长久凝视她,目光看一会儿,便怯怯往下落,停在她的鞋尖,片刻之后,又克制不住地悄悄抬眼,再看一眼她的眉眼,眼底盛着小心翼翼、不敢叫人察觉的欢喜。心底清楚,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孤儿,和她本就云泥之别,这份心思,原是不该有的。
上好药,杨少宇抬起一双清澈却藏着一丝冷意的眼睛,认真望向李父李母,单薄的身子努力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郑重起誓:“爹娘,我发誓,往后我一定会保护李清歌一辈子,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今日欺辱我的人,我也绝不会放过。”
李父李母对视一眼,只当是孩童受了委屈,一时气话,又怜又疼,温和地笑了笑。
“好孩子,有这份心就够了。” 李父柔声应下,并未将后半句复仇的誓言放在心上。
一旁的李清歌听见这话,方才上药时滋生的那一点愧疚,转瞬被骄傲与别扭盖过。她猛地扬起下巴,眉头微蹙,语调带着惯有的骄矜冷淡:“谁要你来保护我?我不需要。”
一句话,像一盆冰冷的井水,直直浇在杨少宇心上。
他眼底那点亮闪闪的暖意一点点黯淡下去,怔怔望着李清歌,唇瓣慢慢抿紧,不再出声。方才心头翻涌的柔软,一点点敛了回去。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眸中的失落,指尖不安地攥紧身下破烂的衣料,熟悉的自卑再度裹住他 —— 是了,他这样的人,本就不配说要护着她。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恨意,没有消散半分。
夜色沉沉落下来。
另一边,叶怀然立在自家庭院中,遥遥望着远处万家灯火出神。方才听府里下人闲谈,知晓了李家一事:杨少宇跟着李清歌出去添置新衣,在小巷遇袭,为护住李清歌被地痞打伤,又凭一对银锁和失散多年的舅舅相认,被平安送回李家。
没有人知晓巷子里全部的细节,没有人明白,那个瘦小的孩子心甘情愿替李清歌挨下一顿毒打,一心想要护她一生。他明明有舅舅可以接走,不必继续寄人篱下,可他依旧选择留在李家,留在李清歌身边。
叶怀然想起先前在祠堂同翠花说过的话。
他困在叶家森严冰冷的家规里,翠花困在沉重的报恩誓言里,而杨少宇,困在一份刚刚萌芽、不被对方接纳,还裹着深深自卑的懵懂心意之中。今夜一场屈辱,已经悄悄磨去他身上一部分温顺,埋下复仇的火种。
他们各有身不由己,皆是无根之人,同命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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