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朱院高墙羁少小，恩缘孤命共飘零

祠堂香烟缭绕，沉郁的香味压得人胸口发闷，冰凉的青石板磨得叶怀然的膝盖一阵阵发疼。他跪在密密麻麻的祖宗灵位前，脊背还带着几分少年不服输的倔劲。

翠花立在一旁，压低声音劝他：“少爷，七姨太算是你的小妈？你怎么可以去窃听墙角呢。”

叶怀然抬眼扫过牌位，语气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顶撞：“七姨太也不比我大得了几岁，若是我大哥哥还活着，年岁和她相仿，当我姐姐还差不多，怎么就找上叶老头了。”

翠花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指尖都在发抖：“我的小祖宗也！这可是叶家祠堂，列祖列宗都在这儿，你这话大逆不道，是要背上不孝的罪名的！”

叶怀然猛地一把甩开她的手，扬声朝着灵位高喊：“叶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请保佑我能够梦想成真！“心里暗道：”叶家列祖列宗，愿我早日离开叶家”

翠花悬到嗓子眼的心刚往下落了半寸，下一秒，又听见他朗声接着说：“列祖列宗在上，管教叶老爷，不要再娶老婆了，老婆够多了。”

翠花急得额角冒汗，连忙小声同他解释：“少爷，叶家男人本就要传宗接代。原先老爷有八九个儿子，全都战死在外，叶家人丁稀薄，老爷是怕偌大一份家业，最后落到旁支外人手里啊。”

叶怀然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这种家业，给我我都不想要。”

翠花忍不住轻轻笑了，带着几分普通人对富贵的向往：“谁不想大富大贵呢？”

就是这句问话，一下子戳开了叶怀然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方才张扬的锐气一点点塌下去，声音闷闷的，裹着化不开的怅然：“我从前跟着我母亲，日子再饥寒交迫，却是自在的。我可以漫山遍野地跑，滚一身泥巴，我娘只会软声哄我，不会骂我。可现在呢？疼我的娘亲不在了。我连肆意跑一跑都不行，身上沾一点尘土便是过错，规矩压得我喘不过气，稍有不对，还要挨打。”

他是金窝里长出来的少爷，人人都说他得天独厚。锦衣玉食，奴仆环绕，哪怕此刻跪在祠堂受罚，也不过是一场体面的惩戒。旁人只看见他享尽荣华，看不见这高墙大院、繁文缛节，是锁死他的牢笼。

翠花轻轻叹了口气，顺着话头宽慰他：“七姨太也不容易，年轻，入府才两年，无儿无女，在一众姨太太之间，日日要看人脸色。”

“娶这么多女人，一个人絮叨就够烦了，七个，想想都闹得慌。” 叶怀然低声喃喃，话音慢慢沉下去，“从前总嫌我娘唠叨，如今才知道，世上再也没有人那样疼我了。”

“叶老爷这样身份的人，多娶几房太太，本就是寻常事。” 翠花平静说道。

叶怀然抬眼，直直看向她，目光锐利起来：“那若是换做是你，你愿意嫁给这样妻妾成群的男人？”

翠花愣了，垂着眼思索许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我没有那样的福气，我只盼能做个普通人，安稳度日就够了。”

“你今年多大？”

“十五岁了。”

叶怀然眼里生出一点期许：“那你可有中意的人？若是有，我做主，让他娶你出去。”

翠花抬眸，眼神认真又坚定：“我不急。老夫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发过誓，一辈子留在叶家伺候。”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叶怀然心里。少年人心里那点共情，一下子翻涌成争执，他拔高一点声音，带着火气：“救命之恩，难道就要拿你一辈子去偿还吗？恩情是恩情，可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你现在年轻，尚有出路，等再过几年人老色衰，到时候又该怎么办？难道就要困在这里一辈子？”

翠花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说得一怔，随即抿紧嘴唇，神色里带上一点倔强，和他拉扯起来：“少爷，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生来就是叶家少爷，你可以嫌弃叶家的规矩、嫌弃叶家的家业，可于我而言不一样。”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柔软，轻声道：“我早就是无家可归的人了。留在叶家，至少不用风餐露宿。老爷和老夫人待我一向宽厚，待我犹如家人一般，这里已经是我的容身之处了。”

叶怀然却不肯就此作罢，少年人心底一腔热忱，急急劝她：“可这不是你真正的家啊！你还记得家乡，记得逃难的来路，说不定你的亲生父母还活着！你该试着去找找他们的！”

翠花闻言，身子微微一震，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裹着一层无力：“逃难路上兵荒马乱，父亲当场殒命，母亲后来也病故了，哪里还有亲人可寻。”

“说不定还有旁的亲戚呢？” 叶怀然不肯放弃，“江边那么多逃难的人家，未必就全都失散离世了。不去找找，你怎么能断定一定找不到？”

“太难了。” 翠花轻轻苦笑，“当年到处都是流民，相隔千里，人海茫茫，去哪里寻？叶家给了我一口安稳饭，一处遮雨的屋檐，我不敢再奢求别的。”

“认命？” 叶怀然心口发紧，又急又疼，“凭什么就要认命！”

“我不认命，我早就死在路上了。” 翠花的声音轻，却藏着饱经磨难的韧劲，“若不是老夫人出钱买下我，我早就被人贩子卖到醉仙楼了。”

叶怀然一滞，方才的怒火骤然卡住：“醉仙楼是什么地方？”

“是达官贵人寻欢听曲 插花的地方。” 翠花缓缓说起过往，语调平淡，可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我的家乡在江边，年年大水，颗粒无收。我们一家人逃难南下，路上撞上流寇，盘缠被抢，我爹为护着我和我娘，当场死在刀下。官府根本不管。后来进了戏班讨生活，我日夜练唱，没多久，我娘重病离世。只剩我一个，又遇上恶霸，要强占我，还要把我卖到窑子里，是老夫人出手救了我。我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已经是捡来的运气。”

她讲完了，祠堂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香烛燃烧噼啪的声响。

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争执，一下子卡在空气里。

叶怀然看着她，方才冲她发火的那股锐气，一点点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翻上来的心疼。

他方才愤愤不平，替她不甘，觉得她不该自愿困住自己。可他忘了，困住他的是唾手可得的富贵，困住翠花的，是一条捡回来的性命。

他有资格嫌弃叶家，有资格讨厌这些规矩，他哪怕一无所有，至少不曾亲眼看见亲人横死，不曾被逼到将要坠入风月泥沼。

翠花连选择的底气，都是别人施舍来的。

可偏偏，他们又是一样的。

一样早早失去娘亲，一样无依无靠，一样被困在这座叶家大宅里面，身不由己。

叶怀然的声音低了，带着争吵过后的沙哑，情绪拉扯着，委屈、心疼、同病相怜揉在一处：“我方才…… 不该同你急。我只想着，不该有人拿恩情绑住一辈子，可我忘了，我们根本不一样。”

翠花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里也翻起波澜。她原先只当少爷是养尊处优、不懂人间疾苦的小孩子，只会任性抱怨。可这一刻她才明白，少爷锦衣玉食的外壳底下，也和她一样，是个没了娘亲、无处可去的孩子。

“可也有一样的地方。” 翠花轻轻开口，声音很轻，“你被困在叶家的规矩里，我救在叶家为了报答老夫人得恩情，占时那里都不想去，走一步看一步。”

一句话，戳破所有隔阂。

叶怀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她，鼻尖发酸。刚刚的冲突、争执、互不理解，全都化作缠缠绕绕的共情。

他们一个困于锦绣牢笼，一个困于救命恩情，身世云泥，却共享同一份孤苦。

“是啊，” 叶怀然低声说，“我们都没有地方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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