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惩罚

惊蛰与霜降把两个孩子安顿在寝室后，缓慢踏入这座宫殿，血煞殿的青铜巨门在二人身后轰然闭合时，她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像极了雪崩时冰层断裂的轰鸣。刑堂深处传来的哀嚎声混着硫磺气息钻入鼻腔，她仰头饮尽葫芦里最后一口烈酒，任由辛辣在喉间灼烧出一条血线——这是她每次执行任务后的清醒仪式，就像三年前在冰窟里用银针刺穿自己心脏前，也要先灌半壶烧刀子。

"你可知城主的飞鸽传书此刻正在殿主案头？"霜降的声音从暗影里渗出，她攥着药箱的指节泛白，袖口就像霜降此时的心一样在风中轻轻发抖。惊蛰注意到她耳后斗乱的发丝，没有出声，只轻轻挽到后面。

"殿主的规矩，我比你清楚。"惊蛰扯下腰间染血的木质铜钱交给她，示意她好好保管，玄铁坠子在青石板上砸出暗红的坑。她转身走向刑堂时，铁链在地面拖出蜿蜒的血痕，那是方才处决城主密探时，被斩落的头颅在地面拖出的轨迹。

刑堂中央的青铜鼎正蒸腾着沸水，鼎身刻着的百鬼夜行图在热气中扭曲变形。惊蛰跪上刺槐木架时，听见自己肋骨在甲胄下发出的哀鸣——昨夜肆意风发的红衣少女此时脸色苍白但面无表情的跪在刑具上。

"三鞭换你带来的那俩孩童，很值得吗。"殿主的声音从鎏金屏风后传来，他指尖转动的玄铁扳指映出刑具上凝固的血迹。惊蛰盯着鼎中沸腾的水银，忽然想起单意脖颈间若隐若现的朱砂痣，与鼎中翻涌的液态金属有着相同的色泽，她不知为何会想到那个怪人，上一秒明明刀剑相向，下一秒笑呵呵和她讲合作。

霜降的手在刑鞭上顿了顿，药箱里的银针突然发出嗡鸣。她看见惊蛰白皙后颈上如红花般的疤痕，那是八年前他们为殿主效命纵火后烧伤的疤痕"殿主..."她刚要开口，刑鞭已挟着腥风抽到惊蛰背上。

玄铁打造的九尾鞭撕开玄衣的刹那，霜降听见自己心脏炸裂的声响。惊蛰的脊椎骨在鞭挞下发出脆响，皮肤绽开的血花里竟混着冰晶——那是毒冰晶，不会害人命只是在让人受伤时滴入伤口，让人疼痛千分。

"第二鞭，为你私放孤云城要犯，你明知道他们探查本殿，你作为霜岐殿少主，竟敢私放我亲手抓的犯人。"殿主的声音里带着某种病态的亢奋，他看着刑具上扭曲的身影，突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当他亲手剜去惊蛰的记忆时，女孩也是这样无声地颤抖。

惊蛰的指甲深深抠进木架缝隙，她看见刑堂穹顶的蟠龙纹在视野里摇晃，那些扭曲的龙爪渐渐幻化成单意的模样，她想她真是疼出幻觉。当第三鞭落下时，她终于尝到了喉间铁锈味的血腥，像是某种噬心蛊在响应某种召唤。

"够了！"霜降突然扑过去按住刑架，她的指尖抚过惊蛰后颈的伤疤，那里烫得惊人。药箱里的银针自行飞出刺入惊蛰大穴，却在触及皮肤的瞬间熔断成铁水。霜降的声音带着哭腔，"再继续下去，她会死的！殿主！求你了，求你了，我会看好惊蛰的，不会再让她麻烦到您了。"

殿主缓缓从屏风后走出，他的玄衣下摆似乎沾到血迹，他似乎是嫌恶的瞥了下眼，当他的指尖触到惊蛰后颈的伤疤时，多年尘封的伤疤如火山爆发似的裂开。

惊蛰在剧痛中仰头轻笑，嘴角的血珠溅在殿主玄衣上，绽开朵朵红梅。"我若死了，"她的声音浸着冰碴，"殿主，就少了最得力的工具。”

刑堂外传来乌鸦凄厉的叫声，惊蛰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看见单意站在刑架前，似乎等她的回复，要不要与他同路。

"带下去。"殿主突然转身，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霜降刚要伸手搀扶，却见惊蛰踉跄着扶住刑架。只是精力实在不足，跪了下去。

当霜降抱着昏迷的惊蛰走出刑堂时，漫天大雪突然转为血红色。她抬头望向殿主寝宫的方向，看见琉璃瓦上盘绕的鎏金龙纹正在渗出鲜血，那些殷红顺着瓦当滴落，在地面汇成蜿蜒的血河。

地牢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惊蛰在剧痛中醒来。她的四肢被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悬挂在滴水成冰的石壁上。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铁锈混合的腥甜，像极了八年前那个雪夜，她倒在血泊里，但血并不是她的，那时她才多大，八岁？也许吧，太久了，她忘记了。

惊蛰再次睁开眼时，已是三日后，只记得霜降将她带出地牢后，便一直躺在房中，她跌跌撞撞的呼唤霜降，霜降见她这样，气不打一处来：“都这样了，乱跑什么，哪有师姐的样子，哪次不是我照顾你，师尊也真是，怎么对你下这么重的手。”惊蛰摇了摇头：“他只是惩罚我私自调查身世罢了。”霜降听后想说什么但却张不开口，只是叹气，眼中的泪雾被她眨了眨眼灭了下去，她不敢拍惊蛰，怕触碰到她的伤口，让她再疼一次，她轻声道：“惊蛰，你何必要这样，殿主待我们也不算是很不好，毕竟在我们没有做过触他逆鳞的事时，他也从未罚过我们，我刚来的时候才八岁，惊蛰当时的你也不过十岁孩童，你是比我早来这两年，但我总会觉得你像是并没有我的岁数大，我也只觉得你也还是孩子，师尊每次罚我们都是因为做他不喜欢的做的事情，当年的你就知道提起家世会被罚的很重，说不定我们真是师尊捡来的，我们的父母就是不要我们了呢，惊蛰，你不要再这样了，这么久了，你才找到多少线索？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样……”惊蛰摆了摆手打断她，侧过身不再看霜降，霜降叹了口气，还是开口道：“惊蛰，我真想让你再好好想想。”说罢，霜降转身离开，也不忘把门给她关住，惊蛰此时感到脸上湿漉漉的，她从来不哭的，她被打的那么重，她受过那么多伤，挨过那么多吗骂，她从来不哭的，为什么呢，在哭什么呢？

惊蛰拿出霜降刚刚离开放在她枕边的木质铜钱，她摸了摸上面的刻字印记，已经磨的看不清了，依稀看得出来一个“令”字，她想也许这是什么通关文碟呢，可她又为何总是看到那些画面，那个女孩总是身上有个木质铜钱，这到底会是什么意思，她心中有无数猜测，总归觉得这不该是个“令”字，她没有线索，她只想到了那天那个男子，他要与自己结盟，惊蛰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顶多了身边加了一个霜降，但霜降叽叽喳喳的，她总归是有些恼，但并未发作过，那男子身边带着两个岁数不大的小孩，说不定更加吵闹，她想到这些就烦闷的很，但她总是想到那个男子的样貌，她总觉得似曾相识，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思来想去，惊蛰打算先去看顾一下那两个，不行只能让霜降代为照顾，拜霜降为师也未尝不可，毕竟自己有更重要的事，两孩子总归是惊蛰带回的，她在心里默默做好了机会，安顿好那俩小孩，她就去找单意。

惊蛰立在青霜宫前，指尖抚过朱漆门环上凝结的冰花。身旁躲在男孩身后的女孩突然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映着门楣上的鎏金异兽："姐姐，这位霜姐姐是不是住在冰窖里呀？"惊蛰轻轻挑眉道：“为何叫她霜姐姐？”女孩笑着说：“是哥哥教的，哥哥还让我叫你仙人姐姐，是仙人姐姐给了我们俩家，哥哥说我们的命是仙人姐姐的！”惊蛰轻轻摇头：“你们的命不是我的，是你们自己的，活成什么样要你们自己说的才算，好好训练，才算报答我。”女孩似懂非懂的点头，男孩眼神一变，随即也坚定的冲惊蛰点了下头。

门内传来剑鞘轻响，打断了惊蛰几人的说话声。

"进来。"殿内传来森梅般的女声，既妖冶又安然。惊蛰碾碎台阶上的薄冰。八角琉璃灯下，霜降正擦拭着她的佩剑，剑身上尚未凝固的血迹在烛光里泛着妖异的红。

"我想让他们..."惊蛰的声音卡在喉间。男孩突然挣脱她的手，跪坐在青砖上对着霜降咚咚磕头："求仙人收我们为徒！"他的额头磕在冰面上，身后的女孩立刻与他一样跪在地上同样喊道：“求仙人收我们为徒！”

霜降挑眉一笑，嘻嘻哈哈道：“惊蛰真是给我惊喜呀，我以为你待会这两个孩子是要交给师尊的，没想到是让我来养呀，我的惊蛰何时这么温柔啦？”她走下台阶，手中的剑锋突然挑起男孩的下巴，寒铁映出他脸上未愈的伤痕。"你可知我是谁……"话未说完，女孩已攥住她的衣角，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饼子："仙人姐姐说霜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会教我们怎么保护自己！"

惊蛰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个月前，她将这对兄妹从孤云城带出时，妹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血垢。此刻女孩鬓角别着的木簪，正是她昨夜用特意雕成的。

"最好的人？"霜降突然冷笑，剑锋扫过惊蛰的衣袖，露出腕间的鞭伤，惊蛰抬眼一瞥，愣了一瞬，只听霜降道："你就是这样教他们的？"霜降围着惊蛰看来看去，依旧笑呵呵的，只是声音添了几分冰冷：“惊蛰，我在你心中有这么好吗，我不论怎么帮你，怎么照顾你，你不是一直觉得我阻碍你找家吗，现在把他俩给我，只是不想让我跟着你吧，惊蛰啊惊蛰，我本就没有打算此次跟随你，他俩你也带回去。”惊蛰没有应她，也没有管跪着的两个孩子，她只轻声道：“霜降，怎么弄的，是师尊。”霜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伤口被看见，只摇了摇头，惊蛰突然笑了：“霜降，我有这么好吗，你要替我受罚。”“怎么可能？师尊罚我没有完成任务，跟你没有关系。”霜降慌张道。惊蛰只是摇了摇头，没有管她，给了她一瓶药。霜降看着那瓶药也没有说话，也没有推辞。

惊蛰将兄妹拉起来，她看见霜降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模样——发间沾着冰晶，裙摆有着冰碴，唯有腰间的木质铜钱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惊蛰想说什么，但还没张口，女孩已拽着霜降的裙角往门外跑："姐姐说霜大人种的桃花最漂亮！"

殿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铜铃声，惊蛰僵在原地。那串她亲手系在檐角的银铃，此刻正随着北风轻晃，那是她刚来殿中时，惊蛰虽然面上不喜欢她，但是还是给她雕刻了一个银玲。

"明日卯时。"霜降的声音难得沙哑，"带他们去演武场。"她转身时，发间的银饰与惊蛰的冰花相撞，溅起细碎的光。

惊蛰望着殿前盛开的冰梅，眼泪突然砸在玉佩上。她听见男孩在身后问："姐姐，霜大人为什么总用很难过很难过的眼神盯着你的看呀？"

夜风卷着梅香掠过回廊，将她的低语吹散在月光里："因为那是她也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