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沈知锦是在戌时的更鼓声中踏入西厢房的。

陆府婢女捧着朱漆托盘退下后，她反手扣上门闩。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洒金牡丹裙的领口处还沾着李崇山别院的血渍——那是三日前太子局中留下的痕迹。她解开衣带，指尖触到腰间暗袋中的半页残谱，谱上《折柳曲》的工尺谱被血渍晕染，最后一个音符旁画着圈，旁注小字：“哑奴可信。”

当更漏滴至戌时三刻，窗外忽有柳叶拂过窗棂。沈知锦推开菱花格窗，见哑奴垂首立在回廊转角，手中提着浣衣木桶，粗布袖口沾满皂角沫。她指尖轻叩窗沿三声，哑奴浑浊的眼珠倏地抬起，又迅速垂下。

“更衣。”她扬声唤道，将染血的牡丹裙掷向屏风。

哑奴跪地拾裙时，沈知锦已坐在焦尾琴前。

琴身是陆沉舟大婚那日送的，七弦却染着哑奴指尖的皂角香——前世她至死不知，这琴腹中空，藏着传递密信的机关。她拨动商弦，雨打芭蕉的泛音里混入《折柳曲》的变调。第三段急板时，琴箱传出细微咔嗒声，一截竹管从龙龈处滑出。

哑奴忽然剧烈咳嗽，木桶翻倒，污水泼湿青砖地。沈知锦会意，佯装恼怒：“蠢货！滚出去晾衣！”

竹管中卷着寸许羊皮，展开是半幅江南舆图，标记着沈家旧宅的位置。图中柳枝缠绕处，朱砂点出“铜钱”二字——正是三年前沈家灭门时丢失的镇宅古钱。

“柳七，泉三。”她以指蘸茶在案上写暗语，这是幼时与哑奴约定的密码。柳七指七日后子时，泉三即沈宅第三口古井。

琴声忽止。哑奴抱起湿衣转身出去，门外传来三声叩响，指节击门的节奏与《折柳曲》的煞尾音重合。陆沉舟的嗓音隔着雕花门传来，冷如檐下冰凌：“更深露重，夫人还有雅兴操琴？”

沈知锦掌心渗出冷汗。焦尾琴的机关绝不能暴露，她猛地扯断一根琴弦，任血珠溅上舆图：“这琴音不准，听着心烦。”

门扉吱呀洞开。陆沉舟披着墨狐氅立在夜色中，氅角还沾着刑部的血腥气。他目光扫过断弦，忽然俯身拾起哑奴脚边的木桶，桶中湿衣下压着半枚铜钱——钱纹“沈”字被污泥覆盖，边缘缺口形如弯月。

“府里的奴才手脚不干净。”他碾着铜钱轻笑，目光却锁住沈知锦，“阿锦说，该如何处置？”

哑奴倏地跪地，以头抢砖，喉间发出“嗬嗬”哀鸣。

铜钱被抛向空中，沈知锦突然挥袖打翻烛台。火光坠地的刹那，她旋身抽出琴身龙龈处的薄刃，刀锋直指陆沉舟咽喉：“陆大人连婢女的浣衣桶都要查，不如先查查自己的心！”

陆沉舟偏头避过刀锋，铜钱“叮”地嵌入琴身。他反手扣住她腕脉，力道几乎捏碎骨头：“夫人可知，这枚‘沈通宝’是刑部案卷里的证物？三年前沈家大火后，它便跟着三十七具焦尸……消失了。”

沈知锦瞳孔骤缩。她当然认得这钱——灭门那夜，母亲将这半枚铜钱塞入她掌心，断口处还沾着弟弟的血。

“陆大人办案，竟要靠构陷婢女？”她嗤笑，靴尖却悄悄勾起铜钱，“还是说……你怕这铜钱开口说话？”

更漏滴尽亥时，暴雨忽至。惊雷劈开夜色，哑奴突然暴起，枯瘦五指抓向陆沉舟面门！他袖中寒光乍现，竟是半截淬毒的剪刀。陆沉舟侧身闪避，剪刀擦过狐氅，在沈知锦臂上划出血痕。

“找死！”陆沉舟扼住哑奴咽喉，指尖没入她颈间旧疤——那疤痕形如月牙，与铜钱缺口完全吻合。

沈知锦脑中轰然炸响。三年前母亲院中的哑嬷嬷，颈间就有这样的疤！

“留活口！”她扑过去掰他手指，铜钱趁机滑入袖中。陆沉舟却猛然松手，哑奴如断线木偶栽倒在地，口中黑血汩汩涌出——齿间早藏了毒囊。

哑奴指尖指向她袖口，垂死的婢女忽然扯住沈知锦裙角，染血的指尖在她掌心急书：“井中有匣……小心陆……”

字未写完，气已绝。

陆沉舟拭去指尖血渍，拾起那半枚铜钱：“明日刑部会来收尸，夫人猜……这钱该出现在尸身哪处？”

沈知锦冷笑转身，袖中铜钱边缘刺痛掌心。行至回廊时，她借着灯笼细看钱纹——污泥下竟藏着极小的刻字：“景明元年，北狄官铸。”

她终于明白，三年前那场灭门火，烧的不只是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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