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重要决策

夕阳斜照，将蒋家老屋包裹在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

蒋梦言站在茅草覆盖的山墙前，夕阳为他稚嫩的脸庞、小小的身子，连同身后的茅草墙，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光。

姐姐们陆续放学归来，远远便瞧见金光中的小人影。认出是久别的小老七在迎接她们，立刻加快脚步，朝家飞奔。

五姐蒋雨竹最是夸张，双手像风车般轮转摆动，口中大呼小叫：“老七！老七回来啦！”她大步流星往前冲，急得跟在后面的六姐蒋冬菊一个踉跄摔进路边草丛，“哇哇”大哭起来。

亲人团聚，满溢着幸福。姐弟几个在山墙前的空地上叽叽喳喳，互道近况，嬉闹亲昵了好一阵子。直到母亲在屋里喊吃饭，才鱼贯而入。

这顿晚餐难得丰盛：一大钵家常小鲫鱼，是老二蒋林丰用自制的竹篓陷阱捕获的；一盘青椒炒菱角米，菱角米由老三蒋若兰带着老四蒋雪梅划着“江盆”在湖里采得；一盘清炒南瓜苗，瓜苗出自母亲朱家慧在屋后缓坡开垦的小菜地；还有一大碗红亮油润的“鲊广椒蒸肉”——这是腊月腌制的储备大菜，平时轻易不动，只有贵客临门，母亲才舍得掏出一碗，用油锅小火慢煎得喷香上桌。今天动用了这碗“硬菜”，显然蒋家将有大事发生。

果然，开餐不久，蒋和顺便抛出了今日议题。

“我们家被通知下放农村了。政府给了两条路：一是回河南上蔡老家；二是和放鹰台街上的非农户一起，组成放鹰台大队第六生产队，就地落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家人，“我和你妈还商量了第三条路：投奔你们范新区的姨妈家，去团结大队落户。横竖都是下放，跟姨妈家近些，彼此好有个照应。”

姨妈朱南枝是朱家慧的堂姐。当年姨夫随大军南下途经河南上蔡，两人结缘。后来姨夫退伍，姨妈便随他回到通江口县，定居在范新区的团结大队。

前世，蒋家正是选择了投奔姨妈这条路。结果仅盖起两间简陋的自建房，就把政府发的安家费和家里仅有的一点积蓄耗得精光！两年后，政府优待军属，恢复了蒋家的非农户籍，全家得以搬回放鹰台。但彼时，蒋家已是真正的“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赤贫户——人回来了，那两间仓促搭建的破屋却经不起拆运，拆散了不过是一堆朽木烂瓦。

回放鹰台后，全家只能租住在公社搬运站废弃的两间没窗的破仓库里，在黑暗中捱过了十年。前世的窘困历历在目，蒋梦言绝不能让父母重蹈覆辙！

蒋和顺说完，端起酒杯，重重地嘬了一口。那嘬酒声在安静的饭桌上格外响亮，仿佛在感叹世道艰难，又像是在无声地询问孩子们：这条路，该怎么走？

哥哥姐姐们说到底都还是半大孩子，哪懂得权衡这些？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十八岁的老二蒋林丰是家里公认最聪明的。此刻他忧心的却是：全家下放，他必然要辍学务农。自己身体单薄又有胃病，想到从此要告别悠闲的学生生涯，去面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他不敢想象自己能撑多久。他茫然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眶微红，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深深忧虑。

十六岁的老三蒋若兰从小帮衬母亲操持家务，勤快懂事。她对辍学务农早有心理准备，但对落户何处，提不出任何想法。

老三以下的妹妹们，根本不明白“下放”意味着什么。听说可能去姨妈家那边，反而兴奋起来，叽叽喳喳讨论起姨妈家自留地的甘蔗（“甜秆儿”）和柿子。

蒋梦言知道，在这个决定家族命运的紧要关头，他必须站出来扭转乾坤。否则，实在辜负了这重生的机缘！

“爸、妈，我们去放鹰台六队。”蒋梦言稚嫩的声音在饭桌上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第一，爸爸在放鹰台供销社工作，落户放鹰台，方便爸爸就近照应家里；第二，坛子口离放鹰台就十二里地，搬家耗费小，损失也少；第三，六队紧挨着公社街镇，全家生活方便，弟弟妹妹上学也近；第四，六队都是像我们一样的下放非农户，大家起点差不多，农活都不熟，不会互相看不起；第五，”他略略提高声音，“放鹰台是集镇，以后偷偷卖点地里产的东西贴补家用，也方便些！”

“所以，我的主意是：去放鹰台六队！”

声音清亮，条理分明，字字铿锵。一个六岁孩童竟有如此见识，惊得朱家慧目瞪口呆！

“梦言！你…你才多大点人，咋懂这些？”

几个月来，老七时有惊人表现，蒋和顺多少已有些习惯。但儿子今日这番条理清晰的分析，这份沉稳自信的气度，仍让他心头大震！尤其那句“放鹰台是集镇，方便偷偷卖点地里产的东西贴补家用”，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骨子里流淌着小商贩的血，对商机有着天然的敏锐。只是被“打击投机倒把”的政策死死压着，那颗想靠买卖养家糊口的心，早已蒙尘。小儿子的“宏论”，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冲开了他心头的迷雾，一个清晰的决断已然形成。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老七人小，话却在理！放着阳关道不走，何必去踩烂泥坑？就这么定了——我们去放鹰台六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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