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为母则刚

朱家慧听到动静，抬眼一看是丈夫和小儿子回来了，心头顿时涌上欢喜。她上前弯下腰，一把搂住小老七，声音里满是宠溺：“你个臭老七！上次不声不响就跑了，看妈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见到前世的母亲，蒋梦言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母亲本该刚四十出头，却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皱纹爬了满脸颊，苍老得像是五十多岁。

望着母亲瘦小羸弱的身影，想到前世刚有好日子过她却病逝的遗憾，蒋梦言心如刀绞。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妈！”，前世未能尽孝的愧疚与此刻无能为力的痛楚交织翻涌，情感的闸门瞬间崩溃，“哇”的一声，他放声大哭起来。

朱家慧只当是儿子想娘想狠了，哪里知道是六十岁的幺儿穿越了五十载光阴归来！她紧紧抱着儿子，轻拍他的后背，柔声哄着：“好了好了，妈这次不打你。下次再敢乱跑，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

蒋梦言被母亲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他伸出小手捧着母亲的脸颊，认真地说：“妈，你要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朱家慧眼圈一红，心头暖流涌动，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屁股：“哎哟，我的小七知道心疼人了！”她将儿子放回地上，摸摸他的头，“自己玩去吧，妈给你们做饭去。”

朱家慧生于1928年，圆脸，裹着小脚，中等身材。她与蒋和顺同是河南上蔡县朱里镇人。在讲究门第的上蔡，蒋、朱两家都曾以耕读传家，算得上“书香门第”。前清末年，两家甚至还各出过一个秀才。到了民国初年，两家相继败落，最终都成了寻常的富农。因此，蒋朱两家的联姻，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十七岁嫁入蒋家后，朱家慧对丈夫弃农经商的想法极为抵触。但拗不过蒋和顺的倔脾气，她只得“嫁鸡随鸡”，跟着这个货郎离开了故乡。从河南上蔡到H省通江口，近千里的路程，又值战火纷飞的年代。这个小脚女人，紧随着丈夫，一路躲避战乱，一路行商求生。其间经历的艰难困苦，难以想象！

万幸的是，在这颠沛流离的三年里，朱家慧没有怀孕。否则，她那柔弱的身躯，恐怕早已倒毙在了逃难途中。

解放后，借着“公私合营”的东风，朱家慧幸运地获得了供销社的正式工作。夫妻双职工，收入稳定，家庭负担不重，那几年是他们最轻松惬意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1953年，全国粮食歉收，爆发了严重的粮食危机。紧接着，1959至1961年，“***”运动和牺牲农业发展工业的政策，导致了全国性的粮食和副食品短缺，史称“三年困难时期”。雪上加霜的是，1961到1964年，中苏交恶，中国不得不以粮食、猪肉、鸡蛋、水果等农产品抵偿高达14亿600万新卢布的债务及利息。这进一步加剧了国内粮食、布匹、副食品及其他生活必需品的匮乏。

为了应对这一连串危机，中央政务院下令：全国非农户籍实行严格的粮食计划供应。未成年儿童按年龄大小，每月定量10到18斤不等；成年女性每人每月28斤；成年男性每人每月32斤。粮票、布票及各种限量票证从此进入千家万户，中国进入了漫长的“票证时代”。

在这艰难岁月里，朱家慧如同一只护崽的母鸡，将有限的粮食尽量匀给孩子们，自己则靠最低限度的食物勉强维持生命。近十年间，粮食供应时好时坏。稍好的时候，全家尚能勉强糊口；坏的时候，只能忍饥挨饿，硬扛过去。

在粮食危机最严峻的1960年底，粮店只供应红薯、土豆、细米淬及少量糙米。此时老大蒋学锋和老二蒋林丰已是半大小子，饭量惊人，家里的粮食缺口更大了！孩子们靠“碎米野菜糊糊”和少量麦米饭果腹，朱家慧则每天靠一碗土豆汤和一两个蒸红薯，摄取着仅够维系生命的基本热量。

她多次濒临饿毙的边缘。是她的干姐妹（“同龄姆妈”）用自己的体己钱，买了一担连猪都不愿啃食的老芥菜梆子，接济了挣扎在死亡线上的她。朱家慧将这些救命的芥菜梆子用盐腌了，塞满几个坛子。饿得实在撑不住时，就抓出一小把，塞进嘴里拼命咀嚼，靠那点咸涩的滋味续命！这个坚强的女人，就是这样一次次从鬼门关前爬了回来。

十年艰辛，十年饥寒。正值壮年的朱家慧，被消磨得清瘦羸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多岁。但为母则刚！只要看到前方还有一丝生存的希望，她就能扛起哺育七个儿女的千斤重担；只要看到孩子们懵懂却顽强地成长，她就能在无尽的饥饿与疲惫中，迸发出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量。

最终，她的七个儿女，没有一人在那场***中夭折。她用瘦削的脊梁和钢铁般的意志，带领孩子们闯过了那道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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