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放鹰台小学

上午十一点左右，经过两个多小时的步行，蒋梦言终于踏上了放鹰台公社的街面。他来到父亲蒋和顺工作的供销社杂货门市前，扯开嗓子喊：“老爸！我来了！爸——爸！我来了！”

连喊几声，既不见人影，也不闻应答。

蒋和顺准是带顾客去后院陶瓷货场选货了。蒋梦言不急，他敞开用二哥旧衣服改成的外套，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细汗，大马金刀地往门边一个厚实的陶土坛子上一坐。

刚坐下，蒋和顺从后院匆匆出来，见到小儿子，又惊又喜：“老七？你咋来了？谁带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从坛子口走来的！”

“啥？你一个人？六岁大的娃，胆子忒大！”说着，上前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

“这有啥？这条路我跟哥姐走过好几回了。”

“那你妈知道不？”

“我跟同年姆妈说了。”

“同年姆妈没拦你？”

“拦了，我跑得快，没拦住！”

“嘿！你个虎小子！”蒋和顺作势举起巴掌，在儿子屁股上轻轻拍了几下。他目字方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写满了疼爱。

“同年姆妈”是坛子口老镇上一位中医的妻子。因为与母亲朱家慧同年出生，两人感情十分要好，为了让两家人的关系更亲近些，朱家慧就让自己的子女用“同年姆妈”来称呼她。

蒋和顺负责的杂货店，经营锅碗瓢盆、坛坛罐罐。这些是家家户户离不了的物件，因此他的门市是整个供销社最忙碌的一处。

蒋和顺祖籍河南上蔡县朱里镇，出身富农家庭。祖辈务农，但到他这里，却死活不肯种地了。他用两块大洋做本钱，挑着货郎担走南闯北，流动经商了几年，竟从河南一路走到了H省，最终在坛子口老镇落脚定居。

解放后公私合营，他成了国营供销社职工，后因工作调动来到放鹰台。妻儿老小，此时仍留在坛子口老镇子里。

通江口县是江汉平原上历史悠久的农业县，境内有数处古文化遗址，其中最为有名遗址的是以楚章华台为主的放鹰台遗址群。放鹰台公社，就是由分布在放鹰台遗址群周围的六个生产大队所组成的。

放鹰台公社有一条不太大的街面。供销社的二十多间门面分立街道两旁，构成了放鹰台的核心街区。西头依次是饮食店、食品站（收猪杀猪卖肉）、河道管理站、理发店和集体缝纫店。

离中心稍远的东头还有三家单位：公社***、粮管所、棉花采购站。街头到街尾不过百来米，看着简陋，却是这十里八乡唯一的集镇，当之无愧的区域中心。

在东街面稍靠后，有个凹进去二三十米的空场。场子东边是一排破旧的青砖瓦房。外墙没抹灰，裸露的砖块灰缝清晰可见，不少砖已风化剥落，远远望去，像一排年久失修的仓房。这就是蒋梦言即将启蒙的地方——放鹰台小学。

蒋和顺牵着刚一米出头的蒋梦言来到小学，将他推到一位闻声迎出教室的年轻女教师面前。女老师白净清秀，扎着两条麻花短辫。蒋和顺语气谦卑：“赵老师，这是我家老七，蒋梦言，六岁半了。在家实在野得管不住，求您收他念书吧！”

哎，剧本变了！

蒋梦言心里嘀咕。上一世他八岁才启蒙，老师是乡音浓重的彭老师。这一世提前了一年半，眼前这位讲江城话的知青赵老师，成了新角色。

“不行不行！”赵老师一口娇俏清爽的江城口音，“六岁半太小了！再说这都五月份了，一年级的课快上完了，他跟不上的。”

“赵老师，这孩子特别灵光！您让他试试，不行我再领回去。”

“要来也得等九月开学再来报名！”赵老师态度坚决。

蒋梦言仰着小脑袋看老师，视线先是落在衬衣包裹的鼓鼓胸脯上，接着是细皮白肉的下巴——这个角度，他看不清老师的全貌。索性低下头，没事人似的数起了地上的蚂蚁。

“赵老师，您就通融通融，让他试试呗……”蒋和顺还在恳求。

父子俩和赵老师来来回回磨了好一阵子，入学的事依然悬着。眼看就要谈崩，蒋梦言心想：再不出手，这学怕是真上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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