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江晨站在爆炸中心，同时被禁锢在病床上无法动弹，他用张福的眼睛看见这个世界，那个文质彬彬的儒雅男人垂眼慈悲相：“你放心，我会亲自把你治好。”

张福是那种，与世界毫无关系的人。父母双亡后他罹患失语症，101病院的院长像一束光，温柔但不容拒绝的照进他的生活。十六岁生日那天，院长郑重请求他担任一种手术方案的第一批临床实验者。

他毫不犹豫，甚至愿意把真心托付给眼前人。

——“江晨你干嘛呀？”

顾雪宁的声音像一汪温润的泉水，汩汩涌出包裹他的心房。白炽灯闪两下，恢复照明。

两个人已走到走廊前端，那扇紧锁病房的位置，刚才的响动其实是顾雪宁踮脚，用手背贴贴他额头试温度。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连笑意的狡黠都更鲜活：“原来你这么怕黑啊，早知道把灯留给你。”

他们的影子拓在墙上，有种缱绻交织的错觉。

但江晨不由自主躲了一下。无论多少理由让他相信，他和顾雪宁曾经亲密无间，她靠近的一刻，第一反应却是：这么简单的事，她不可能毫无察觉——张福怪异的语气和表情，他不是在说未来的事，而是已经发生的现实。

垂头只好道歉，大概是出病房前张福那一眼实在恶毒，挥之不去，所以走廊一断电就把他拖入幻觉中：

他无法面对的恐怖真相。

又见这扇红门，潜意识好像在提醒他两件事：一是他来过这个世界又被抹去所有记忆，二是顾雪宁不安好心。每一件单拿出来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祂”在骗你，江晨坚定地想，“祂”想让你动摇。那些真真假假代表他来过一回的证据纯属云山雾罩，而顾雪宁，她对他很好，而且影子很正常。

他没听说过“祂”有变化影子的能力。

无稽之谈。

“那你不是和我在一起吗，没关系的。”顾雪宁从他身后，有点担忧地注视那扇红门，“走吧。”

之前的许多副本世界里，他已经了解过，那些以恶意为媒介的邪恶仪式，抽干一方的血液延长另一方的生命。顾雪宁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

我认为这是张福的执念扭曲成的副本。他曾被关在这个房间，流干血液，莫名其妙的等死。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顾雪宁已经带他走到刚才的大厅，鬼医生的尸骸被清理掉，此刻大厅里一扫方才阴郁恐怖气氛，窗明几净一片祥和。但被黑暗吞没的感觉仍停留他心头挥之不去，江晨看着前方小小的背影，原来他们都是诡秘漩涡中渺小的一点，沉沉浮浮，无处可逃。

“小宁。”江晨轻轻叫了她一声。

顾雪宁笑吟吟回头看他。假如推测没错，他们马上就能找到“钥匙”，离开这个副本，被推往不同的人生。进入副本之后每个人开始像疯了一样找祂找钥匙，离开的唯一希望，可是离开本身有意义吗？

“发现怪物死而复生，大家怎么努力都逃不出去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他很认真地问。

“你怎么啦？”

“都说完成九十九个副本就能回去，过正常生活，这件事是怎么确定下来的？你听说过有谁成功出去吗？”

这次顾雪宁真的抓住他手腕，手指冰凉毫无温度，紧紧贴住他的皮肤。惨白灯光下心思微妙的悸动无处可藏，他们面对一片未知荒原，万丈冰雪。

“我确实进过很多副本。做任务的时候，一些人、一些我无意中发现的小符号，似乎都在提醒我。”江晨深深吸口气，“我觉得这些副本我全都已经做过一次，但我失去了全部记忆，只能重新开始。”

那点十分凄惨的现实。误入异界的挑战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所有人都将完成全部副本看作回家的希望。等待在099副本之后的是什么？

深邃的未知。

两个人在宏大的未知中失温。

突然，毫无征兆地、医院大门再次打开。刚才幻境中见过的男人倚着文明杖，笑吟吟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双手。自他身后，蠕动的阴影涌进来，吞没了虚假的安宁景象。

他眼底分明一片混沌，硬生生弯成温柔弧度，声音沙哑故作斯文：“小宁，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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