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子门前车马盈　长安古道正东风

回到二楼的房间，屋内空荡荡的，范二毛知道单刘胥与周扒皮还没下来，便独自躺到床上，心中的闷气不自觉地涌了上来。

人呐，一旦心里有了压力，就喜欢审视自己，再与他人比较。这么一看一比，范二毛愈发觉得自己没用，越想越觉得这几十年仿佛白活了。瞧瞧自己如今的境遇，并不比旁人强，一旦置身于所谓的 “强人堆” 里，更是觉得周围的人个个都比自己有能耐。这一比较，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越想越生气，越生气越感到孤单。比较得多了，心烦意乱不说，思想压力也越来越大。倘若再碰上男欢女爱的事情，便不由自主地心烦意乱，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了毛病。他想着心中满是愤懑，暗自腹诽，心想，跟女人谈男欢女爱的事儿，纯粹是扯淡。在当下这个儒教、道教、佛教广泛盛行的国度里，男女之间似乎除了对物质的追求、金钱至上的思维，就再无其他了。所谓的爱情，在这里根本不存在，剩下的唯有金钱与肉体，完完全全就是赤裸裸的物性与金钱交易。男女之间，除了对物质的追逐、对金钱的算计，还能剩下什么？根本就没有所谓纯粹的爱情！有的不过是用金钱堆砌的关系，赤裸裸的，用肉体和金钱来衡量一切。

范二毛脑海中思绪翻滚，越发觉得愤懑不平。要说这世上，恐怕也就只有基督教徒，能把那物性、金钱的层面升华到精神世界里去吧，也只有他们，坚信男女之间存在纯粹的真挚的爱情，并将肉体的欢愉上升到精神追求的高度。再看看这全世界其他的教派，统统都是扯淡！无一不是围绕着钱打转。哼，没钱，你就什么都不是！

身处拮据境遇的范二毛，周身仿若被一层黯淡无光的阴霾所笼罩。他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恰似霜打的茄子，蔫头巴脑。在这穷困的重压之下，他感觉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绵软无力，就连平日里那象征着男性阳刚的关键部位，此刻也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毫无生气地耷拉着，软塌塌的，没了半分往日的硬朗与威风。

这般不堪的状况，让范二毛的内心犹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虑万分。他的思绪一旦陷入这糟糕的泥沼，便好似钻进了一条死胡同，越想越觉得自己仿佛身患隐疾，恐惧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向他袭来，令他愈发胆战心惊。满心的愤懑与不甘在胸膛中翻涌，却又无处发泄，只能化作一股闷气，在心底越积越深。而这糟糕的情绪，如同那恶性循环的魔咒，让他的状态愈发每况愈下，原本就脆弱的自信防线，在这双重打击下摇摇欲坠。

似乎一切都失去了坚实的支撑，连自身最隐秘的部分，也仿佛被抽走了力量，没了往昔的生气与活力。一旦陷入这样的思绪，便会愈发觉得自己存在隐忧，心中的恐惧如藤蔓般滋生蔓延，越陷越深。在这种负面情绪的裹挟下，闷气在心底积聚，而事情也真如所担忧的那样，状况愈发糟糕。

范二毛此刻就深陷于这般心境之中，这种强烈的情绪几乎将他内心仅存的那一丝躁动与欲望消磨得一干二净。

范二毛此刻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情绪差点把他仅存的那点色心也给消磨殆尽。

范二毛生着闷气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见他俩还没下来，便索性穿上衣服，坐在床沿，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这几年的过往。

记得那天师父下葬后，送葬的人都陆续离开了，唯有范二毛留了下来。他坐在师父的坟头前，整整哭了一夜。回忆着这几年来婶子对自己的种种好，再看看眼前这座孤零零的土堆，心中的悲伤如潮水般涌来，孤独感也愈发强烈。他越想越觉得前程一片迷茫，心灰意冷之际，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他又想起婶子死后的那几天，宦臣叔伯兄弟对他的冷眼相待。思来想去，他觉得这个村子已经呆不下去了，迟早都得离开，晚走不如早走，早走或许还能落个安生。

就这样想了一夜，天还没亮，范二毛便含着泪水，给婶子磕了三个响头，没回村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从此又开始了他流浪乞讨的生活。

然而如今，如此巨大的恩惠突然降临，让范二毛的脑袋一阵发懵。这突如其来的好事，如同从天而降的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范二毛头上，砸得他头晕目眩，整个人都懵圈了。面对这猝不及防的 “礼物”，范二毛完全不知所措，更觉得前方的道路漆黑一片，根本摸不着方向。这种未知带来的心理压力瞬间剧增，压得范二毛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些天，范二毛一直寝食难安，他纠结着自己是该像上次那样，一走了之，还是留下来享受这份恩赐。

要是选择跑，可眼前这优厚的待遇，以及这舒适得如同花天酒地般的生活，实在充满了诱惑，让范二毛的脚步像是被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但要是不跑，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平坦顺畅的大道，还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坑，他根本无从知晓。

在这犹豫之际，范二毛不由自主地给自己打了一个心卦，得到的是 “地雷复” 卦，卦象为坤上震下。卦辞说：“马氏太公不相合，世人占之忧疑多，恩人无义反为怨，是非平地起风波。” 意思是说，事情会出现不合时宜的状况，人心也可能会相背，最终或许会反目成仇。好在世爻与应爻子丑相合，有兄弟合财之象，卦辞又说 “是以明不远之复，入坤出震义也，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意味着最终还是会有复享之得。

范二毛想着卦辞，不禁打了个冷颤，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直透脊背。

此刻，范二毛眼前仿佛一片漆黑，脑袋晕乎乎的，只觉得头上沉甸甸的，头皮也发紧，心里更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沉重无比。好在这个卦象中，下坤主女，上震主义，寓意着今后虽然会遇到一些坎坷，但还能享受到女人带来的福分，不至于走上绝路。这么想着，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

范二毛闭上眼睛，只感觉两边面颊热乎乎的，他知道自己又流泪了。

就他现在这种心态，别说像雄鹰展翅般意气风发了，就算此刻把西施放在他面前，恐怕这范二毛也难有兴致，更别提爬上那 “双峰山” 了。

又过了一会儿，单刘胥与周扒皮从三楼下来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屋，看到范二毛躺在床上，表情怪异，都觉得很奇怪。单刘胥走上前问道：“你没上三楼？不是让人叫你了吗？”

“上去了。” 范二毛回答道。

“那咋这么快就下来了，没按摩？” 单刘胥接着问。

“按了。” 范二毛简短地答道。

“哦，八成是遇着称心如意的了，没让按摩就直奔主题了吧。” 单刘胥坏笑着猜测道。

“哦，哦。” 范二毛哦哦了几声，顺手接过周扒皮递过来的烟。

“听单总管说你是新来的？认识一下，我叫周得发，在咱们那工地负责总揽人工这块，说白了就是个小工头，主要管工地上的泥工活。以后咱们就算是同事了，以后还得归你管，希望老兄以后能够多多照顾啊！” 周扒皮热情地说道。

“看兄弟说哪里话，我才刚来，啥也不懂，还希望老弟多指教哩，管啥管，可别抬举俺了。” 范二毛客气地回应道。

“你们俩客气个啥呀，以后天天见面，别这么见外。谁照顾谁？谁抬举谁呀？以后我与他都是你的监工，该咋办还是咋办，工程干不好照样不行。” 单刘胥指着范二毛，对周扒皮插嘴说道。

“那是，那是。以后还得多请教这位大哥哩，哎，刚才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扒皮问道。

“范二毛，你就叫范大哥好了。” 单刘胥说道。

“中，就叫范大哥，范大哥。” 周扒皮一拱手，冲着范二毛叫了声大哥。

“客气了。” 范二毛回应道。

三人说着，穿好衣服，整理妥当后，一起下了楼。

到了一楼大厅，周扒皮去柜台结账。

结完账，周扒皮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冲着范二毛狡黠地一笑，说道：“行呀，范大哥，上去时间不长，你享受的可不少哩。” 周扒皮说着，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道：“中，中。看来咱们是一路货色。” 说罢又大笑了起来。

范二毛被周扒皮的话说得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又不敢问，只能悻悻地跟着他们出了大门。

出了洗浴中心，周扒皮向单刘胥与范二毛告辞，骑上摩托车走了。

望着周扒皮远去的背影，单刘胥拉了拉范二毛的胳膊说：“走，回去。”

出了洗浴中心来到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范二毛这会儿的心情多少平复了一些，刚才的尴尬与懊恼也慢慢开始淡忘，自卑的心理也有所缓解，走起路来也感觉有力气了些。

“丽丽去哪儿了？” 范二毛突然问道。这一问，把单刘胥也问愣了，他站住，盯着范二毛看了好一会儿，坏笑着说道：“想丽丽了？这还算是个男人，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

“这哪能随便忘记，那可是刻骨铭心的事儿，只是不好意思问罢了。” 范二毛尴尬地一笑说道。

“晚了，问也是白问了，时过境迁了。” 单刘胥神秘地抿嘴一笑说道。

然后，他怪怪地看着范二毛又说道：“丽丽早已经被人包养了，齐齐也成咱们的二老板娘了。可不是当年了，谁让你不辞而别呢？晚喽。”

“唉！唉唉！” 范二毛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单刘胥看了一眼范二毛，心里明白他的心思，于是岔开话题说道：“哎，你今天住哪儿呀？”

范二毛这会正在沉思中，没有听到单刘胥的问话。

“哎，哎，今天你住哪儿呀？” 单刘胥见范二毛不回答，又望着他问了一遍。

范二毛一愣，迟疑了一下回答道：“还住庙里。”

“嗯。” 单刘胥点了点头，又道：“你就再委屈几天吧，我尽快给你租间房，等你搬过去就好了。”

单刘胥说着，走了一段路，回过头来又道：“二毛老哥，要说我现在把你领到包大哥的大酒店住，他们也不敢不让你住，只是人家是做生意的，生意场上可没什么人情可讲。再说了，住那三天两头的，感觉像占人便宜似的，也不合适。你就先住庙里吧，我马上给你找房子。”

“中，让你这么费心，我真有点不好意思。” 范二毛说道。

“说啥客气话呀，咱俩谁跟谁啊！以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还客气啥？” 说罢又笑了起来。接着，他望了一眼范二毛，又道：“明天早晨早点起来，听见没有？”

“嗯，嗯。” 范二毛应道。

“明天早晨七点之前我去接你，咱俩去包大哥家。” 单刘胥说道。

“去他家干嘛？不去公司了？” 范二毛疑惑地问道。

“去，两个地方都得去。咱俩先去他家，然后再去公司，你知道为啥？” 单刘胥卖着关子问道。

“为啥？” 范二毛追问道。

“我实话告诉你，你我现在身兼两职，一方面是施工方的监工，一方面又是包大哥的眼线。哈哈……” 说罢，单刘胥又大笑起来。

笑罢，他拍了拍范二毛又道：“老哥，包大哥、包老板、包总经理让咱们去工地，可不单纯是监督工程进度的。这中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咱们细心观察，用心记录下来。今后每天早晨都要去他家汇报工作呢。” 单刘胥认真地说道。

“今后每天七点之前去他家里给他汇报工作，把前一天工地重要的事情都详细地说给他听，他需要的是你详细汇报。这是因为以他如今的身份，已经不能天天泡在工地了，但是工地又得有个贴心人替他盯着。” 单刘胥说着，大眼一瞪范二毛又道：“谁盯？当然就是你我盯着工地了。你从今以后就是他的眼睛，是替他看着工程建设的人。” 说罢，他缓了口气又说：“记住了，以后每天早晨七点之前必须去他家汇报工作。”

“那咋不到公司汇报呀？” 范二毛不解地问道。

“这你又不懂了，公司是啥地方，公司是办公的场所，是大家在一起办公的地方。” 单刘胥说罢，脸色变得很严肃，接着说道，“你记住了，可一定要记住了，以后凡是需要私下汇报的情况，在公司里一句都不能说，特别是在公司会议上，公司开干部会议时，你什么都不能说。” 单刘胥一边走一边说着。

“为啥？” 范二毛还是不明白。

“为啥？因为你说的话都是对其他人不利的事情，说白了，你每天干的活就是打别人的小报告，人家能满意你吗？能高兴吗？” 单刘胥鼻子一哼又说道，“你知道不？包大哥，就是包老板，他每天几点起床？每天早晨五点半准时起床，起床后洗漱完毕，就开车出门，三个工地他一个一个巡视，他看过之后，对前一天工程进度、施工情况就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就等你汇报细节了。早晨七点咱们准时去他家，不只我一个人去，还有常厉坚与包文采也得去。如今常厉坚一人负责看两个工地，我琢磨着用不了多长时间，咱仨就一人看一个工地了。” 单刘胥说着，吧嗒吧嗒嘴，露出一副很高明的样子，得意忘形地笑着。

俩人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庙前，于是单刘胥告别了范二毛，回家去了。

范二毛也悠哉悠哉地往庙里走，听了单刘胥的这一席话，心里的压抑感释放了许多，不再那么沉重了。只是心里还是有点惋惜，心想如果当年不走就好了，想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起当年与丽丽的那些事，范二毛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笑着，他自言自语道：“我这就是呆软脖子硬的穷命，娶的是柴鸡，嫁的是草上飞，难得有长久的夫妻。唉。”

范二毛走进自己睡觉的屋子，一屁股坐在那张破旧的床上，心情舒缓了不少。他心想，别管尼姑庵里供的是什么佛，只要尼姑像娘娘一样和善，就总有皈依的机会。这么想着，他不禁又笑了起来。

心放宽了，心情平静了，压力得到了释怀，精神也就跟着疲惫起来，瞌睡也随之而来。这会儿，他也不再想什么丽丽、霞霞了，倒头便睡。

范二毛睡得正香，突然腰里的传呼机响了，他急忙坐起，从腰间抽出那个小巧的玩意儿一看，上面写道：“速来望月楼，常厉坚。”

范二毛看罢，一跃下了床，又拿起传呼机，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稀罕地笑了，心想这东西还怪机灵哩，居然还能传话，一看就知道对方让自己干嘛呢。看着，他嘴里嘟囔着：“好，真不错，现在人真厉害，黑灯瞎火的还能在云彩眼里飞信哩。”

范二毛出了庙院，直奔望月楼而去。

范二毛风风火火地赶到望月楼，一进大厅就问吧台服务员常厉坚在哪个房间，服务员告诉他在二楼牡丹厅。

范二毛上了二楼，径直往牡丹厅走去，推开门一看，屋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坐在桌前了。

范二毛闪身走进屋内，常厉坚看到范二毛一身崭新的衣服，笑道：“人是衣服马是鞍，这新衣服一穿，可真是大不一样了，有点范先生的味道了。” 说罢，诡谲地笑了笑。

正是：

天子门前车马盈，长安古道正东风。

三阳别馆春将尽，琼筳八珍舞曳影。

商人不知汗滴土，曲尽酒酣情正浓。

群臣接宴乐仙子，悠哉乐哉迎夏风。

在这风云变幻的生活舞台上，范二毛如同置身于繁华与迷茫交织的漩涡之中。往昔的经历如影随形，未来的道路却迷雾重重。那突然降临的恩惠，让他在惊喜与担忧间徘徊。与单刘胥的交流，又让他对自己的新角色有了更多认知。而此刻常厉坚的传呼，似乎又将开启一段新的故事篇章。正如诗中所描绘的那般，在这热闹繁华的场景背后，隐藏着的是人生的无常与未知，等待着范二毛去继续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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