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想起当年梦一场 愁梦酒醒在路旁

第八十一章 想起当年梦一场 愁梦酒醒在路旁

“黄淮阴雨三更，恨诉苍天无情。窗外细雨淋沥，犹泣沾襟悲痛。夜半树动风摇，思母哭喊三声。” 在这如泣如诉的氛围中，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老天爷也在为世间的苦难而哀伤。范二毛的心，如同这阴雨天气，被痛苦与迷茫紧紧笼罩，像是被一把锐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淋淋沥沥地滴着血。

婶子的归来，并未如往常般给他带来喜悦，反而像是一场噩梦的开场。他深知婶子病情严重，离去之日或许已不远，一想到此，心中便如坠深渊，痛苦万分。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未来感到深深的迷茫，一旦婶子离世，他便又要重走流浪乞讨的老路，这种对未来的恐惧与无助，如同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来福家的回来的消息，如一阵风般迅速在村里传开，老少爷们纷纷前来探望寡妇婶子。这几日，范二毛忙里忙外，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每当身体感到疲惫时，他的心却仿佛能得到片刻的轻松，或许是忙碌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沉重的思绪吧。

正所谓思想决定行动。范二毛心里一直思索着未来的道路，不自觉地便有了相应的举动。自从宦臣娘回来后，闲暇之时，他就会时不时地拿出鼓来摆弄，仿佛那鼓能倾诉他内心的忧愁。

正巧这天晚上，陈红带着陈雪、三妮来到来福婶子家玩耍。三妮兴致勃勃地鼓动着二毛唱段书，范二毛一时兴起，转身回里屋拿出鼓来，支起战鼓，声音低沉地唱道：“南风热，北风凉，唱段孩儿哭灵堂。灵堂棺椁黑漆漆，孩儿泪水往下淌。”

“啪！” 范二毛猛地一敲惊堂木，又拉长腔调唱道：

“黄淮阴雨三更，恨诉苍天无情。

窗外细雨淋沥，犹泣沾襟悲痛。

夜半树动风摇，思母哭喊三声。啪…”

紧接着，他扯着悲腔，如泣如诉地唱道：

“喊一声娘亲叫一声娘，娘啊娘，娘啊娘。

扎坐在灵堂前泪流满面，哭泣一声，叹息一声心如刀剜。

孩儿盼娘活百年，谁知娘死离开俺。

虽说只隔一块木板，孩儿要想见娘难上难。

哭了声娘呀娘您睁开眼，看一看儿女披麻带孝灵前哭声震天。

左瞻望右顾盼，棺材一口阴森森，凄惨惨。

凝视着母已不活，闭目去只觉得洪水烈火，睁眼来又见那鬼怪魔幻。

心恍惚眼花缭乱，肝肠寸断。娘啊娘，您起来看看俺…” 范二毛唱着，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脸上满是悲伤之色，仿佛他此刻就是那个痛失母亲的孩儿，沉浸在无尽的悲痛之中。

他接着唱道：“娘啊娘，正月哩来正月正，听说娘亲患重病，紧赶慢赶来到家，灵堂设在当院中。

二月哩来二月天，您的孩儿跪灵前，哭声天、喊声地，不知娘亲在哪里。

三月哩来三月三，灵前哭声已哽咽。哭声直上九云霄，不知娘亲在哪边。

四月哩来到初八，您的孩儿泪巴巴，娘的恩情比天大，孩儿未曾有报答。

五月哩来到端午，您的孩儿好命苦，人家有娘述衷肠，俺无娘亲给谁述。

六月哩来六月六，您的孩儿好难受，别家有娘行孝悌，孩儿无娘泪交流。

七月哩七月七，孩儿想娘泪悲凄，回忆娘亲往日好，不想娘亲命归西。

八月哩八月八，孩儿想娘珠泪下，眼前呈现娘的影，思娘心切如刀扎。

九月哩来到重阳，思念娘亲哭一场，白天想娘不见娘，夜里想娘泪汪汪。

十月哩来十月一，烧纸跪在坟地里。哭天号地寻娘亲，不知娘亲在那里。

十一月里冷风刮，大雪纷纷门前下，铺天盖地白茫茫，不知娘亲您在哪？

十二月哩来整一年，家家户户都团圆，人家过年欢喜喜，您的孩儿泪涟涟。

初一初二到初三，家家户户都拜年，人家都给娘亲拜，您的孩儿给谁来拜年，

娘啊，您为什么要离开俺，怨声天恨声地，放开您的手，您走的好远，好远…” 范二毛唱罢，已然泪如雨下，那泪水里，有对婶子病情的担忧，有对未来的恐惧，更有对过往种种的复杂情感。

他这些天积压在心底的悲愤，随着这一曲悲歌，如决堤的洪水般释放出来，压抑的心情也因此得到了些许舒缓。

再看那几个听书的人，陈红、陈雪和三妮，个个泪流满面，被范二毛的歌声深深打动。然而，独独来福婶子阴沉着脸，看都不看范二毛一眼，撇下众人，起身径直回里屋去了。

此时，陈红坐在那里，望着范二毛哭得稀里哗啦、满脸是泪的样子，心中不禁泛起疑惑，暗自思忖：这范二毛与宦臣娘两人之间肯定有事，只是一时半会还瞧不出端倪。想着，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站起身来说道：“二毛，婶子休息了，你也睡去吧。我们走了。” 说着，向陈雪、三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一起离开。

三人出了大门口，听到范二毛把大门栓上。陈红拉了一把三妮，说道：“三妮，打从来福婶子回来，就没见二毛笑过，你瞧今晚这小子唱曲儿，唱着唱着就哭成那样，你俩以前见过吗？”

“没有！” 陈雪和三妮异口同声地回答。

“八成是来福婶子有啥事？具体是啥事，咱也说不准，反正感觉不是好事。” 陈红接着说道。

“要不明天问问二毛？” 三妮提议道。

“别问。问了他也不会说。明天晚上再来，找婶子问问，说不定婶子能说出来。” 陈红说道。

“中，那明晚见。” 说着，三人便摸黑各自回家去了。

再说范二毛把她们送走后，回到屋里，只觉得头重脚轻，脑袋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他也顾不上收拾家伙，转身便进自己屋里睡去了。

待到第二天起床，范二毛迷迷糊糊地走出房间，来到堂屋，发现婶子的屋门开着。

他心中一惊，急忙转身朝厨房奔去。

进了厨房，就看见婶子正在烧锅。范二毛赶忙说道：“婶子，您咋不叫我啊？您身体不好，还做啥饭？您快回屋去。我来做饭。”

“没事，哪能老躺在床上不活动活动，俺不愿意住在医院里就是因为他们不让走动，天天挂那吊针瓶子，你说这人要是不活动，身上又天天输液，不死也给弄个半死不活的。俺回家来就觉着身体强多了，心里也轻松多了，能做点饭，洗洗衣服，活动下筋骨比啥都强。” 寡妇一边烧火，一边缓缓说道，看上去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

范二毛看着婶子气色不错，心里顿时舒服了不少。他走到锅灶前，拉住婶子的手，把宦臣娘拉了起来，然后笑着说：“婶子，您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只是这做饭洗衣的活您还是别干了，我一个年轻力壮的人啥活不能干？哪能还让您插手，您还是回屋去吧。说不定听说您回来了，待会又有人会来找您问安问卦哩，您回屋吧。”

说着，他把婶子推到一边，自己坐到锅灶前，随手抓了一把干柴往锅灶里送。干柴刚送到灶口，范二毛一眼就看见灶膛里面燃烧着几块半圆形的木板。

范二毛心中一惊，丢开干柴，找了个直棍，拨了拨那几块半圆形的木板，仔细一看，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往上涌，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谁把我的鼓给烧了？”

“我，咋了？看到了！” 就听快要走到厨房门口的宦臣娘转过身来，厉声回道，脸上表情严肃，铁青着脸。

这突如其来的严肃表情，一下子把范二毛给震住了。

范二毛从来没见过婶子如此严肃的样子，他愣愣地看着宦臣娘，刚才涌上去的血瞬间回流到脚后跟，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蔫了。

“知道为什么烧了你这破鼓吗？” 铁青着脸的宦臣娘望着范二毛，又厉声问道。

“哦… 哦哦…？” 范二毛喉咙里发干，话艰难地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哦哦啥？我问你话呢？”

“不… 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啊，那好，我告诉你。” 寡妇仍旧表情严肃地说道：“我来问你？你来我这里是干啥哩？”

“哦…” 范二毛被问得身上的血又一次向上涌，脸一下子红了。“跟你学艺哩。”

“学艺？那么我问你，你来几年了吧，你都学到了啥？” 宦臣娘紧紧盯住二毛，严肃的表情丝毫未减。

范二毛红着脸，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婶子的眼睛。

“没话回答了吧。我看你啥也没学到，只学到了男盗女娼，下贱低呤了。整天里敲着个破鼓，扯着破嗓子胡唱八唱的，我看你能唱出个天来？你既然跟了我学易，你就要放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学习。你可倒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三心二意，心不在焉，你啥时候能学成？” 宦臣娘向前走近一步，仍旧紧紧盯视着范二毛，话语沉重地说道：“婶子我眼看着就是作古的人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回家来？你知道吗？” 宦臣娘说着，眼眶里泪花闪烁。

“二毛吔，一个人活在世上不是只为自己活着的。人要活一张脸，树要活一张皮。路要走一道通，天要下一季雨。人活脸是要让人看，不是让人扯的。树活皮是要保着枝干强壮，枝繁叶茂，不致于风一刮就倒。路程要走就一直走下去，回头路是不能走的。天要下雨地就只有承受，没有躲避的大地。二毛吔，人常言到哪山砍哪柴，心安才能乐享，有舍才能有得。”

“你可倒好，学着这想着那，三心二意，人活一世没有多长时间，学艺样样会不如一门精，为啥人常说百能百巧百受穷，享福的都是大笨虫呢？笨人不多想，只求一门精。人一生只要有一样精进，还愁没饭吃了。从八字命理学中讲，为啥枭神人聪明绝顶，却常常穷困潦倒，外债缠身呢？原因很简单，就是百灵百巧的枭神人的聪明大脑中缺乏耐性，不能精进专一，所以命理枭神旺的人往往百事陀废，福浅命薄。世上很多匪盗之徒，娼妓之徒，赌棍烟鬼之徒，多拥有这种格局。这种人很容易触犯天条，这也是牢房里坐的人并不缺智慧的道理。

二毛吔，人这一生，路是往前走的，不能走回头路，路往前走，回过头来的时候也只能是看一看，回顾一下走过的过往历程，然后转身还是要往前走的，走回头路既得不到解脱也没有好的结果啊！” 宦臣娘这时的言语放缓了，但是泪水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

“二毛吔，人这一生，该走什么样的人生路是命中注定的，这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你既然选择了走这条路，就要一如既往坚定不移的往前走，这条道路即使是沟壑纵横，即便是刀山火海你也要往前走。你要学会逢山开路，遇河修桥。修桥补路只为往前走。人这一生谁能不走坎坷不平的路呢？你要学会遇着再大的苦也要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咽。即便是再苦再累只有自己知道，无论如何不要走回头路啊！”

宦臣娘说着，泪水涟涟，声音凄婉，“二毛吔，你已经知道婶子将不久于人世，我希望你在我活在世上这段时间能够好好学习我肚子里的这点东西，等到我不在这世上了，你好有个饭碗。”

宦臣娘一口气说完这些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厨房。她泪流满面，脸苍白暗淡，步伐沉重而软弱无力，艰难地拖拉着走向堂屋。进了堂屋，寡妇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扶着墙，然后艰难地缓缓地坐在小凳子上，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泪水又顺着周正丰满的脸颊流了下来。

当婶子的背影消失时，范二毛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这时的范二毛坐在灶台前，头慢慢地低下去，把头埋到裤裆里，心里空荡荡的，泪水滴滴答答地落到灶前的地上。

这一天，二毛心情沉重，他始终没敢再去看婶子的眼睛，他害怕一旦触碰到那严肃而又饱含温暖的目光，自己便再也无法抑制内心如潮水般的悲伤。他就这样逃避着，度过了这漫长而煎熬的一天。

“想起当年梦一场，愁梦酒醒在路旁。徘徊不定身影孤，斜阳不照好彷徨。” 这几句诗，仿佛是范二毛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他回首往昔，那些经历如同一场虚幻的梦，如今梦将醒，他却彷徨无措，独自徘徊在人生的道路上，身影孤独，斜阳似乎也不愿眷顾他，留给他的只有满心的迷茫与哀伤。

“想起当年梦一场，愁梦酒醒在路旁”，范二毛回首过往，感觉自己的经历仿佛如梦一般不真实。那些与婶子相处的日子、与其他女人的纠葛，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和迷茫，都如同一场忧愁的梦。“愁梦” 二字点明这场梦充满了烦恼与忧愁，而 “酒醒” 则意味着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逐渐清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正处于路旁，暗示着他此时的人生仿佛走到了一个迷茫的岔口，不知该何去何从。这种从虚幻的梦境回到残酷现实的落差，让他心中满是无奈与哀伤。

“徘徊不定身影孤，斜阳不照好彷徨”，进一步描绘出他此刻的孤独与彷徨。“徘徊不定” 体现出他内心的纠结与挣扎，对于未来的道路，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该如何选择。“身影孤” 则强调了他的孤独处境，在面对生活的困境和婶子即将离去的现实时，他无人倾诉，只能独自面对。“斜阳不照” 营造出一种阴沉、压抑的氛围，斜阳本就带有一丝迟暮与悲凉之感，而此刻连斜阳都不愿照耀他，更凸显出他的境遇之惨淡。在这种情境下，他内心的彷徨被无限放大，不知未来的希望在何处，只能在迷茫中独自徘徊，深刻地展现出他对未来生活的恐惧与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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