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锦衣还乡立旗杆 风刮旗杆砸了娘

第八十章 锦衣还乡立旗杆 风刮旗杆砸了娘

“十月怀胎育儿郎，儿郎有成进官场。锦衣还乡立旗杆，风刮旗杆砸了娘。” 这几句诗以一种略带讽刺与无奈的口吻，为故事奠定了悲伤的基调，似乎预示着人物命运的无常与残酷，让人不禁联想到即便儿子功成名就，却可能无法挽回母亲命运的悲哀。

清明节的清晨，范二毛打开堂房门，一进院子就听到乌鸦叫。他下意识地仰起头看了看，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范二毛连早饭都没心思做，径直进里屋推出自行车，匆匆往集市赶去。回来时，只见他拎着一大包东西进了屋，把包放在条几上。包里装的是他准备的灯纸香、蜡、炮、刀头肉、果子、酒等祭品。其实几天前他就盘算好了，要是宦臣不回来，他就去上坟烧纸，所以一大早就去赶集采购了。

回来后，范二毛看看天色还早，便坐到小方桌前，百无聊赖地用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内心忐忑不安。他满心焦急地想着，这宦臣莫不是真生了气，都什么时候了，烧纸这么重要的事，也不来个信儿，实在急死人了。

范二毛心里烦躁得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肚子里一点胃口都没有，只是呆呆地望着门外，思绪纷乱地胡思乱想着。

眼看到了半晌午，依旧没有任何动静。范二毛心想，看来宦臣是不回来了，自己还是赶紧去上坟吧。

想罢，他起身走进厨房，往锅里添了两碗水，随手盖上锅盖，接着弯腰抓起一把干柴，蹲下来点燃后投入锅灶堂里。看着火熊熊燃起，他又续上两把柴草，这才站起身，转身向堂屋走去。

范二毛从包里掏出刀头肉，再次转身进了厨房。等他浸好了刀头肉，端着走进堂屋，放在桌子上，又转身进内屋找出篮筐，将准备好的祭品一一装进篮筐里。随后，他转身出来，随手将门合上，往院外走去。出了院门，他把篮筐放下，锁好大门，弯腰拎起篮筐，转身准备离开。

往前走了几步，范二毛忍不住手搭凉棚，抬头向天上望去。只见殷红的太阳在云端艰难地往当空攀爬，他心想，正是烧纸的好时候了，于是加快了脚步。

刚走几步，就听到村口那边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范二毛赶忙紧步往前走，还没走上正街，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迎面驶来。

他趔趄着往路边移了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车子已经停在了他身边。紧接着，车门打开，从车上下来一人。要是用看相人的话来描述，只见此人生得虎头燕颌，日月角起，伏犀贯顶，眼有定睛，双凤朝阳，凤阁插天，两手垂膝，口大容拳，舌长及鼻，虎步龙行，一副大贵之相。当然，这不过是相面人的夸张说法，要是真有人长成这样，非得把人吓死不可，也就是听听，一笑了之。虽说描述得有些过头，但这寡妇的儿子确实生得额高眼明，凤眼眉长，高高的鼻梁，厚厚的嘴唇，圆圆的下巴，模样像他娘，稳重之中不失英俊帅气，大方之间又透着老成持重，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范二毛正楞楞地望着寡妇儿子，就听寡妇儿子朱宦臣微笑着，不急不慢地说道：“二毛哥，你这是干嘛去？”

“上坟地烧纸去呀！” 范二毛回答道。

“哦，等会，不急，咱们先进屋，待会咱俩一起去。” 说着，朱宦臣便往家门口走去。

寡妇儿子在前面走，车子也缓缓往前开。范二毛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提着篮筐往前跑，一口气跑到大门口。他放下篮筐，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大门，然后拎起篮筐站在门口，看着朱宦臣稳步走来。此刻，他心里空荡荡的，既惊喜又有些不知所措，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思考，只是呆呆地看着车子开到门前停下。

车门再次打开，从后门下来一位眉清目秀的端庄女子。女子下了车，微微一笑，声音清亮地向二毛喊道：“二毛哥，俺妈回来了，你快过来扶她回屋。”

范二毛这才回过神，赶忙跑着进屋放下篮筐，又跑着来到车前。这时，车上的司机正在和宦臣媳妇扶寡妇下车，范二毛小跑着上前帮忙。

一年多没见婶子了，范二毛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此时，他也顾不得打量婶子，就见婶子艰难地迈出一只脚，身体颤抖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到车边，将迈出的那只脚落地，然后又缓缓转身，伸出手拉住儿子的手，身体抖颤着站起身来，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车门，费力地拖出另一只脚。

范二毛一看，心里便明白了大半。他也来不及多想，伸手想去扶婶子，可又觉得不太妥当，迟疑了一下，便转身蹲下身子，说道：“婶子，我背着您。”

“二毛嘛？不用背，婶子能走。” 婶子说道。

“婶子您上来，我背着您。” 范二毛坚定地一动不动。

“唉，婶子还没到让人背着回屋的地步呢。” 寡妇移下抓住车门的手，推开范二毛。

“婶子，您上来吧，俺背得动您。” 范二毛坚持道。

“娘，让二毛背着吧。” 寡妇儿子也劝道。

“唉，背啥呢背。” 寡妇见几个人都在等着她，便不再坚持，松开抓住儿子的手，放到范二毛肩膀上。范二毛顺势一抬屁股，把婶子稳稳地顶了起来，双手向后探去，抓住婶子的双腿，后背一使劲，直起腰把婶子背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婶子轻多了。” 走出几步路，这几个字便闪入二毛的脑海。

进了堂屋，就听寡妇拍着二毛的肩膀说：“放我到小桌前吧。”

“中。” 范二毛应了一声，走到小桌前，然后转过身，轻轻地放下婶子。寡妇儿子跟在后面，把小凳子移到他娘身后，伸手扶着寡妇缓缓地坐下。范二毛这才松开手，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寡妇儿媳妇正好往里走，问道：“干啥去？二毛哥。”

“我去烧茶去。” 范二毛回答。

“不用，不用急，先坐屋，宦臣还有话说哩。” 清秀的弟妹望着他认真地说。

范二毛看着弟妹认真的样子，迟疑了一下，又回到屋里，站在婶子对面，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宦臣。

朱宦臣这会站在寡妇身边，看了他娘一眼，又看着媳妇说道：“你在家招呼娘，我与二毛上坟地去。” 说完，看了一眼二毛，说道：“走吧，咱们去烧纸去。”

“中。” 范二毛答应着，走到桌前提起篮筐，转身随寡妇儿子走出屋子。

出了门，寡妇儿子看着二毛的篮筐问道：“都带啥了？”

“刀头，纸钱，鞭炮，香蜡都带齐了。” 范二毛答道。

“哦，我还带了些，在车上，一齐拿上。”

“中。” 范二毛应道，随着寡妇儿子走出大门。

出了大门，大门外已经围了好多人，都是听说寡妇儿子回来了，跑来看热闹的。寡妇儿子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见到年长的就叫婶子大娘，看到年幼的便笑着问好。寡妇儿子招呼了一圈后，看了看站在车前的司机，向他示意了一下。那人立马走到车后，打开车子的后备箱，探下身去拿东西。

范二毛走到车后，那人开始往他的篮筐里装东西，很快篮筐就被塞得满满的，一下沉了不少。

“好了，走吧。” 寡妇儿子看了看二毛说道。

当范二毛触及到宦臣的目光时，心里不禁颤了一下。这目光让他感受到一种被压制的感觉，他不敢正面接触。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宦臣如今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举止文雅中透着一股威严。

走出村子，寡妇儿子边走边问：“二毛哥，近段时间过的好吗？”

“好，好。” 范二毛赶忙回答。

“好，就好，哥，” 宦臣这一声称呼，把范二毛吓了一跳。他愣愣地看着宦臣，木然地跟着他走，就听寡妇儿子继续说道：“二毛哥，以后又要麻烦你了。”

“兄弟啊，看你说的啥话，啥叫麻烦俺了，这不是我应该的嘛。” 范二毛说道。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怎么了，宦臣，有啥事吗？” 范二毛察觉到不对劲，问道。

“是啊，有事，我娘有病了。” 寡妇儿子说完这句话，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接下来，他语气沉重地边走边讲述着这几个月的情况。他说今年年初，娘突然发起烧来，头烧得烫手，于是他把娘送到医院。在医院接受治疗，刚开始查不出病因，做了全面检查后发现，娘的肝上长了个肿瘤，还是恶性肿瘤。检查发现后，随即做了手术。

“手术很成功，但是你可能也听说过，肝癌的手术成功率很低，而且恶性肿瘤生长快，表面没有包膜，它和周围正常组织没有明显的界限，局部浸润厉害，还可通过淋巴管转移。这样说你可能不太懂，大致意思就是，肝癌在手术后没有明显的治疗效果，反而会加快癌细胞的转移，也就是说，我娘的病治不好了。”

“这是从那说起呀。” 范二毛听着听着，两腿像被钉住了一样，拉都拉不动，两条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水，手里拿着的篮筐也沉重得仿佛要掉到地上。

范二毛的脸色变得煞白，舌头像被开水烫着了一样，想说的话就在嘴边，可舌头就是不听使唤，想喊都喊不出来。他说不出话，只能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跟着宦臣来到坟地。

到了宦臣家的祖坟地，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眶里泪水直打转，头嗡嗡作响。

接下来，他就一直没站起来，头埋到裤裆里，双手一次次地抓起土，紧紧捏住，捏碎了再抓一把，如此反复着，直到宦臣烧完最后一刀纸，走到他跟前，站在他面前，他只能看到宦臣的脚。

“二毛哥，娘已经知道了她得了什么病，本来一直在住院治疗，可自从知道病情后，坚决不同意再住医院了，坚持要回家来，怎么劝都说不动她，所以只能辛苦你了。娘这一生很苦，” 朱宦臣说着，周正的脸上流下两行热泪，哽咽着接着说：“二毛哥，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我无法陪伴母亲走完人生最后的路程了。我希望在我娘最后这段时间里，你能好好地陪伴着她老人家，让她快乐、幸福而无憾地走，哥哥，你的大恩我朱宦臣记住了，日后我一定会报答的。” 朱宦臣说着，泪如雨下，顺着英俊的脸颊流淌。

朱宦臣沉重的话语，像一块块结结实实的石头，砸在二毛心窝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坑，二毛的心一阵剧痛。

范二毛缓缓地抬起头，嘴里鼓捣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放心就是了。” 说完，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随后他晃动着脑袋，扭到一边。

“二毛哥，组织上已经找我谈话了，让我去主持一个县的工作，以后工作会更忙，可能回来的机会少，你多费心了。古人说：忠孝不能两全。新社会了，虽说没什么忠孝之说，不过不能陪娘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确实让我无法释怀。好在我要去工作的地方离这不远，我会抽时间常回来看娘的。二毛哥，又让你劳累了，这份大恩来日一定会报的。”

“你就放心吧。” 范二毛还是那句话。说着，头又埋进裤裆里，泪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浸湿了大地。

等到他们往家走的时候，天上的日头已经钻进黑云里去了。乌黑昏暗的云龙从西南方向压过来，仿佛要把天空盖住。

范二毛抬头看看天，说道：“今天还在家住不？”

“不住了，我安排好工作再回来。”

“那就赶紧走吧，走吧，这天要下雨了。”

送走了宦臣，范二毛进屋看着婶子问道：“婶子，您想吃点啥，俺去做。”

“芝麻叶面条。老日子没有吃了，想死我了。” 婶子说完，吧哒吧哒嘴。

“中，我和面去。” 范二毛说着，便进里屋找芝麻叶去了。

正是：“两行热泪往下淌，眼看就要没了娘。纵有黄金千万两，没处尽孝也枉凉。”这几句诗深刻地表达了朱宦臣面对母亲重病将逝的悲痛与无奈，即便他如今有了地位和财富，却无法挽回母亲的生命，尽到孝道，凸显出人生的无常与残酷，也将整个故事的悲伤氛围推向了高潮。

“两行热泪往下淌，眼看就要没了娘”，形象且直白地描绘出朱宦臣泪流满面的悲痛场景。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源于对母亲即将离世这一残酷现实的痛心与不舍。“眼看就要没了娘” 则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悲伤情绪，将他内心深处对失去母亲的恐惧与绝望展露无遗，让读者能真切感受到他此刻如坠深渊的痛苦心境。

“纵有黄金千万两，没处尽孝也枉凉”，此句从物质与情感的落差角度，进一步深化了哀伤。即便朱宦臣可能拥有财富，然而在母亲生命垂危之际，这些黄金却无法改变母亲即将离去的命运，无法让他更好地尽孝。“没处尽孝” 深刻体现出他的无力感，财富在生命和亲情面前变得如此苍白。“枉凉” 二字，更是将他内心的凄凉、无奈与悔恨推向极致，表达出再多的财富也无法弥补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的遗憾，深刻揭示了生命的脆弱与世事的无常，让人不禁为他的遭遇叹息，也引发对生命、亲情和孝道的深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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