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吾敌》第二章 雪中送炭

第二章 雪中送炭

同是天涯同路人，相逢未必曾相识。天涯已经不远了。雪下得很大，如羽绒般飘落，大地皆白。雪停了，北风凛冽。一个白袍银冠的红脸汉子，踏雪而来。这汉子还算年轻，不到三十五岁。浓眉下的一双眼细而长，显得世故而成熟。他的肩上背负着一柄银枪，很少能见到如此长的枪，足有一丈七八，红色的长缨在风中摇曳。

也许世上只有一杆枪比它长，那就是当年横行武林的霸王枪。霸王枪长一丈九，它的主人，江湖人称“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的枪穿透人心时，对手的兵刃离他的身体起码还有三尺远。所以“雷打不动”虽杀了许多人，自己却从未受过伤。

“雷打不动”和“金刀无敌”决战泰山之颠，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金刀无敌”身披金甲神衣，自忖能抵御霸王枪的锐利。所以他举起金刀义无反顾地冲上前。“雷打不动”却把枪插在地上，背负双手站着一动不动。 当“金刀无敌”离他不到一丈远时，高呼：拿命来！金刀眼看就要砍落他的头。“雷打不动”还是毫无反应。 可就在此刹那间，天空中忽然一闪，紧接着一声轰鸣。“金刀无敌”应声倒地，气绝身亡。他是被雷劈死的。“雷打不动”安然无恙。只见一道电光顺着霸王枪直透地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霸王枪可以避开雷击！没人能解开这个谜。也许要过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能得出结论。可江湖已有公论，在天下名枪中，霸王枪排名第三。而这红脸汉子的红缨雪枪，排名第二。

前路茫茫，辨不清方向。他还没有迷路，只因为在他的前方，有两道深深的车轮印痕。他不由地叹了口气，心想天涯同路命不同。坐在马车上的人，说不定此刻正裹着厚厚的毛皮，呷一口烈酒，挑帘观赏外面的雪景。雪在诗人的眼中，自有一番情致。"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诗人却没说，那蓑笠翁正冻得发抖，只巴望早点回家，喝碗热汤，烤烤火。

他不是诗人，诗人也没看到他。他只能孤零零地置身于雪海，独自忍受北风如刀阵阵划过脸庞。银枪如钓，垂落苍灰色的天空。天涯真的不远了吗？

他没有走到天涯，却看见了那辆马车。一辆深陷在雪地里的大马车，象一个受伤的巨人，身子倾斜，眼看就要被劲风吹得倒塌。他迟疑着，缓缓走近马车。四匹马僵死卧地，马身上积着一层薄雪，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他用银枪挑起马车的门帘，就发现了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已冻的半僵。口中喃喃道："车夫，天涯到了没有？"

红脸汉子转头朝前路望去，地上有一长串的脚印。显然是车夫留下的。为什么世上总有那么多绝情负义的小人？赶不尽，杀不绝，救不迭，帮不完。可是不能不帮，不能不救。谁让我碰上了呢？

红脸汉子毫不犹豫地脱下白袍，盖在那人身上。世上真有人如此慷慨？冰天雪地里解衣相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是不是一个呆子，难道不怕自己冻死？更让人惊奇的是，这"呆子"走上前，解开栓马的辕绳，弯下身一抬，竟凭双手之力轻易将深陷的车轮拔起来！

他究竟是什么人？只见他单臂套起车辕拉着大马车健步如飞，直奔天涯而去。马车发出轱辘辘地声响，他单薄的内衣在寒风中战抖，他却恍然未觉神情自若，嘴角竟含笑。似乎眼前不是漫天吹雪，而如千树万树盛开的梨花，人则如沐春风里。

如果你知道江湖中风传他的名号"雪中送炭"，就不会觉得奇怪了。如果你知道他就是六扇门第五号人物，捕头中的捕头，名捕白羽！还会说他是个呆子吗？会的，一个最聪明最有同情心的人，岂不是往往会做出常人不肯做的呆事？可谁也不会反对，这样的呆子在世上其实越多越好。

天涯就在眼前，原来"天涯"只是一个小镇。"雪中送炭"白羽拉车赶到天涯镇时，地上的那对脚印突然消失不见。小镇的大街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然而积雪却已打扫得干干净净。

从一条巷口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这人的两条腿又瘦有长，上身却奇短，一眼望去让人很不舒服。可再望一眼，就不会在乎舒服不舒服了。因为他那张脸丑陋无比，让人看了直想呕吐！

白羽看见他，就知道天涯镇为什么如此冷清。如果你在自家门口看见这样一个可怕的人，是不是也宁愿躲在家里不出门呢？ 可这人却很不识趣，冷冷地瞪着白羽看，眼睛一眨都不眨。

白羽居然冲这人笑了。他还笑得出来，只因为他早已习惯在江湖中见怪不怪。可他拉车的一只手却腾出来，紧握住银枪严阵以待！ 因为他认得出，这长腿的怪人就是"江南三丑"之一，"阴腿"柳无腰。

柳无腰似一怔，长腿下意识后挪了半步，方缓缓道："你就是白羽？"

不待白羽回答，他又道："你不该来的！"

说罢，柳无腰一跺脚，转身跨入巷口。只跨出两三步，便如鬼魅般没了踪影。白羽看了一眼地下，一块青石正慢慢绽开数十道裂口。融化的雪水渗透其中，竟发出"滋滋"的声响。

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就叫作"天涯客栈"。掌柜的是一个胖子，胖掌柜穿着极厚的棉衣，捂得严严实实，显得更加臃肿。这种鬼天气，胖人也怕冷。此刻，胖掌柜站在客栈门口，就冻得直打哆嗦。这只能怪他糊涂，竟忘了戴帽子。何况他又是一个光头。

胖掌柜远远看见一个人，一只手擎着一杆大枪，一只手拉着一辆大马车，直奔客栈而来。他不由地摸着光头，惊讶得张大嘴巴。走近了，胖掌柜才发现来人只着一件单衣，坦露着胸口，世上还有如此抗冻的人？雪白的单衣，雪白的枪。红色的长缨，红的脸膛。

来人低下头，似乎对一块不知是谁丢在客栈门口的破毡布很感兴趣。然后他问道："附近有没有郎中？"

郎中终于请到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不停地抠耳朵。嘴里咕哝道："这算什么？本来这种天气我是不出诊的！"胖掌柜推他上二楼的客房。一边说："救人要紧！放心吧，加倍付你诊金！"一边冲着正坐在柜台前烤火的白羽裂嘴笑着，象一条刚逮着兔子的狗，只等主人定夺。

胖掌柜看白羽点头默许，便对老郎中咬耳朵：多付的钱归我。

火盆中炭烧得正旺，架上烫着一壶酒。酒香四溢，摄人心脾。对于一个又冷又乏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这简直已胜似天堂。白羽却丝毫提不起喝酒的兴致。

他的内心一直无法平静下来。这倒不是因为周围其它客人的喧闹打扰了他。天涯客栈年久失修，看起来破败不堪。然而这座大厅现在正坐着数十名客人，仍然显得空荡。一百多年前，天涯镇曾是大江南北规模最大的珠宝批发地。后来由于边陲战乱不绝，才逐渐衰落。

如今来往的客商，做的都是贩私货的买卖。这帮人身份神秘，来头可疑，绝非等闲之辈。大雪封路，滞留此地，便凑在一起喝酒赌起钱来。

白羽却并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真正令他不安的是另外两个不相干的人。

这两人分别坐在大厅的一角，独斟独饮。其中一个穿紫色裘袍，年近四旬，五绺胡须，眉宇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概。他的腰间斜挎着一把紫铜色的宝刀。

另外一个披金色抖蓬，年纪较轻，鹰勾鼻，眼光扫处，不语而自雄武。他的腰间横插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宝剑。

两人的目光偶尔朝向白羽，陌生而冷寞，形同路人。他俩有时候也对视一眼，嘴角都挂着一丝嘲弄，转瞬即逝。

白羽却认得出，那穿紫裘的人竟是紫禁城里大内十大高手之一，御林军副总兵"义能扛鼎"英备。

白羽却辨得清，那披金装的人正是金銮殿下三品侍卫，世代封爵将门六虎子之一"情若千钧"贺飞。

白羽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义能扛鼎"和"情若千钧"怎么会出现在天涯客栈？以他二人今日的地位，能够亲自出马，所谋之事必定非同小可。看来我要小心才是！

看他们的神色都很紧张，难道有何难言之隐？

算了，我何必替人家操心。人家理都不理我，在他们眼里我又算什么，何必自寻烦恼！

白羽这样想着，可是内心里更加不安。酒在壶中沸腾，忽然"吐吐"冒起来！此刻白羽感觉到，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也跟着从他脑海中冒出来。

白羽仿佛回到了十年前，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出道不久，在开封府辖内一个小县里作一名捕快。英备和贺飞是他的搭档。三个年轻的捕快，联手破了几桩大案，在六扇门中名噪一时。英备年最长，沉稳干练。一把刀所向披靡。白羽居中，智勇双全。一杆枪出神入化。贺飞年最少，机警过人。一柄剑快如闪电。

栖云山，三捕战四恶一役，轰动了开封。那一次白羽身受重伤，英备和贺飞抬着他下了山。途经一家酒肆，白羽泰然自若道：若我死，也要喝一碗酒！碗未沾唇，酒血相融。英备和贺飞潸然动容道：你我岂不是生死兄弟？何不结拜一场！当下捻土成香，引为八拜之交。

从此三人昼行夜宿，形影不离。比武较技，把酒寻欢，无不投机。那段光阴是白羽一生中最开怀的时刻。然而好景不长，不出一年，三人却分道扬镖。英备和贺飞甚至于反目成仇。不久，贺飞连升三级，上调开封。英备自感前途无望，退出六扇门，改投兵部。

英备临行前对白羽说："兄弟，你为人太直！他日须防着贺飞这奸诈小人。你看他有多独，欺上瞒下，阴奉阳违。明明是咱们俩拼死拼活创下的绩业，他却独揽一身。自个儿升官发财！他有何德何能？还不是仗着朝中有人好做官吗？你忘了栖云山一役，若不是他临阵贪生怕死不出全力，你能挨肩上那一刀吗？这混蛋还枉称什么'情若千钧'，去他妈的！"

白羽默默不语。

若干年后，英备和贺飞早已飞黄腾达，而白羽还不过是个捕头。虽然这时他已名满天下。

白羽再见到他二人，是三年前。在当朝苏大学士的寿宴上，白羽起身来到英备座前行酒。英备状甚倨傲，不回礼而左顾言它。白羽愤愤而去。

散席前贺飞拉住白羽说："老兄何必生气？现在你总算看清楚了英备这势利小人！这种人出身低贱，心胸狭窄。一时得志便趾高气昂不知好歹！你有所不知，当年他一直妒你之才，嫉你所能。栖云山一役，他故意躲过一掌。要不然你怎会后背受袭而吐血呢？什么'义能扛鼎'，狗屁！"

往事不堪回首矣。白羽长叹了一口气，终于举起了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时，胖掌柜慌慌张张地朝他跑来，耳语了几句。白羽站起来，脚步摇晃一下，似已有几分醉意。在此之前，那杆大枪一直不离其身。现在，他把大枪倒竖着，斜倚在柜台后面。随胖掌柜前去客房。

就在白羽上楼的时候，坐在两个厅角的英备和贺飞同时站起身走到柜台前。他们的眼睛都盯着柜台后面的大枪。"好一杆枪！"

"的确是生平仅见的好枪。"

"你我却都不是第一次见到它。"

忽然，他两人腰间的刀和剑竟不由自主地离鞘而出。

"原来它们也曾是旧相识。"

"想不到当年的'刀枪剑'，也有天涯重逢的一天。"

"巧极了。"

"妙极了。"

直到这时，两人才开始互相问侯起来。

"贺老弟，别来无恙？"

"久违了，英兄。"

"听说四王爷对贺老弟十分看重，礼遇有加。实在可喜可贺！"

"惭愧，哪比得上英兄春风得意，做了太子门下红人。"

英备故作诧异道："四王爷眼下正镇守边关。老弟不跟随左右，为何跑到天涯小镇？"

贺飞冷哼道："我也觉得奇怪，英兄不在京城里护驾，却大老远的赶来山野小店里喝酒？"

"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都为那东西而来！"

"也好，贺老弟果然爽快。话既挑明，你我不须顾忌昔日情义！"

昔日情义？还提它做甚！说者和听者都这样想着。

英备又道："你我虽各为其主，毕竟同朝称臣。在没有找到那东西之前，不必要撕破脸皮大动干戈。贺老弟以为如何？"

贺飞道："我也正有此意。在找到那东西之后，你我方可以兵戎相见，做一场公平决斗。就让他做一个见证。"

英备道："我同意，有他做见证我再放心不过。"

两人之间的敌意，忽然消失了许多。

老郎中临走前抠着耳朵喃喃道："白来了一趟！白来了一趟！"

白羽看了一眼老郎中的背影，心中充满了疑惑。难道是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如果真是他？白羽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跟着胖掌柜走进楼上的一间客房，看见那人正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样子十分吓人！良久，那人才平静下来。鼻息微弱地说道："你救了我？"白羽点点头。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秘密可以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可以让你白白葬送性命。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说到这时，从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那人又开始大口喘气，痛苦万分。他瞪大的眼珠子似要迸裂一般！"这个秘密就在马车夫......"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却拼了最后一丝气力向白羽伸出四根手指。

白羽合上他的眼睛。胖掌柜悄悄退了出去。门外走进来两个人，白羽没有回头，只冷笑一声。心想：我不找麻烦，麻烦却偏要找上我。

"义能扛鼎"英备挺身擦过白羽的肩膀，看了一眼床上的死人。叹道："死到天边无人识，埋骨苍涯鬼不知。此人相貌堂堂也自不俗，谁能想到竟如此收场？"

"情若千钧"贺飞抬步绕过白羽的后背，走近帷帐道："别人不识他，我却认得很清楚。他本是四王爷府上九大幕僚之一，也是最得力的一个。此公一向神秘莫测，城府极深。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分，因为他一直都用的是假名字。"

英备恍然道："莫非他就是'百变师爷'贾明？"

贺飞道："不错，十天前他还与我同堂饮酒，此人堪称海量。未料当日一别 ，他竟一路喝到黄泉！"

英备点点头，"大内‘阅世知微录'上有过记载，百变师爷能饮十七斤不醉。当然他的本事并不在此，世上的酒徒多的是。但他做幕僚十一年，前前后后改名换姓投奔过二十几位显赫东家，每到一处都大受欢迎。可见他的本事确实不小。"

"哼，可见他从来没有长性！这种人留在世上有什么用，纵有天大本事注定一事无成。他更不该从四王爷那里不辞而别，还带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人脑子里装了太多的秘密，本不是那么容易活在世上的。何况是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想他的朋友肯定不多，朋友多了反而不容易保守秘密。"

"这样的人谁敢跟他做朋友？"

说这番话时，英备和贺飞一齐转身，盯着白羽。仿佛才发现有他这个人存在。异口同声地问道："'百变师爷'却是你的朋友？"

白羽没有回答。他算不算是我的朋友？在别人眼里我对他可谓仁尽义至，可我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是为了什么？人称我为雪中送炭，可我并不在乎这名声！世上有多少人为名所累，甚至不惜用非常手段，杀身成名！可这世上又有几人真的名符其实？

但在我的内心里，是不是真想拥有一份人间的真友情呢？！他临死前肯把天大的秘密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他已把我当作朋友？可就在几个时辰以前，我们素不相识！

白羽突然觉得，"朋友"二字其实是很难说出口的。就象站在身后的两人，他们又算不算我的朋友呢？他们会相信我说的话吗？

英备和贺飞却不约而同地点头道："他的确不是你的朋友，你为他做出的一切，只因为这世上只有你才会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不是说傻事？呆子的行径？

英备没有这么说，他只是说："二弟，你还是不改老脾气！"

贺飞不会这么说，他只是说："二哥一点都没变！"

白羽却冷冷道："英总兵，贺大人！不才怎敢与二位称兄道弟？休折杀俺！"

贺飞叹一口气道："适才在楼下，人多眼杂，我不便与二哥相认。二哥不要见怪！"

英备干笑一声，道："二弟何出此言？当日在大学士府，是我一时疏忽，怠慢了你。你就为这等小事竟忘了咱们当年结义之谊吗？"

白羽沉默半晌，方缓缓道："我很想忘掉从前的一切，可我总记得那三人结义时的誓言：刀枪剑影生死天涯，桃园有雪情义无价！"

英备和贺飞同时笑了笑。

"二弟说得好！还有一谣曰：刀枪剑齐联手，凶邪奸皆束首。当年在开封府，连三岁小孩都背得出。"

"二哥可还记得：山高路长水云行，不及雪中结义情。我们三兄弟拜把子，天下皆知。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如今却有一个天大的秘密等着他们去解开。此刻，三个人都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英备首先发话："究竟是什么东西能称的上天大的秘密？看来死人的确是最能保守秘密的。本来他已想说出来，因为死他想说也开不了口。"

英备仔细察看了尸体，又道："东西不在他的身上。"

贺飞习惯性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英备肯定不会看错的。他也许不再相信英备这个人，却绝对相信英备的眼睛！相信往往是因为习惯，习惯又是因为相信才产生。

贺飞开口道："我查过，那东西也不在马车上。"

这回轮到英备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白羽却一直没点头，也不表态。可英备和贺飞知道，白羽不表态就表示默认。相信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

贺飞接着道："看来要找到那东西，先要找到那个马车夫。马车夫一定就在客栈里。"

英备道："可要找到他并不容易。楼下有数十位客人，我看他们倒象是马贼。马贼和马车夫，大概只有马才能分辨清楚。"

贺飞又点头道："如果挨个盘查，也不容易。这帮人并不好惹，我们人单势孤。"

英备笑道："凭我们刀枪剑，可曾怕过谁来？"

问题是，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他还是他。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吗？

英备突然觉得自己已无话可说。贺飞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再说。他俩一齐转头看着白羽。 几乎在同时，三个人都明白过来，那奇怪的感觉，原来是一种默契。当年"刀枪剑"联手查案，有过这样的默契：每当他们赶到凶案地点，总是先由英备查看现场，做出第一手判断。跟着贺飞再加以补充。最后得出结论的却是白羽。

现在，又到了白羽下结论的时侯了。

两双眼睛含着期待，一双眼睛含着被期待。期待和被期待却各有不同的含义。所以当三双眼睛交织在一起时，都不由地微微一怔！是久违了的感动？还是忘怀了的被感动？白羽终于表态，听起来却完全是不相干的话题。

"我想下楼赌一把，碰碰手气。除此以外，还有什么事可做？"

难道这就是他得出的结论？英备和贺飞的目光并没有失望。两人脸上都挂起满意的微笑。 因为他们其实并不在乎白羽得出的结论是什么。他们只在乎结果如何。他们都相信白羽绝不会做不到。

没有白羽做不到的事情。没有白羽解决不了的问题。虽然他为人有点愚，可他的头脑从未愚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大智若愚？一个大智若愚的人，不一定都是只劳心不劳力的学者和大师。白羽的身手从来都是敏捷有力！

英备和贺飞想起白羽和“雷打不动”的那场生死战。两杆世间唯双的长枪同时刺向对手的要害，先中枪者必死。霸王枪却比红缨雪枪长一尺有余。霸王枪已离白羽的印堂仅半寸。然而流血的却是“雷打不动”，这是他第一次受伤，也是最后一次。伤在咽喉，只入三寸，却足以致命！“雷打不动”绝想不到，白羽竟用两手支地，双脚夹柄刺出这一枪！

我竟死在你的——他想说脚上而不是手上，却再说不出话来。

白羽你真是太可怕了！英备和贺飞暗道。和你做朋友压力太大，因为旁人总要把几个在一起的人做一番比较，谁优谁劣一眼立判。你在无意间就抢了我们的风头，所以我们才离开你，离得越远越好。其实我们也知道，你实在是个最最好的朋友，好得不能再好！所以我们才会在有困难时找你。谁叫你是“雪中送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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