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蒲芦飨宴

从大厅离开后，南山搀扶着程易安回去，一路上在一旁兴致勃勃地侃侃而谈那糕点的好吃，以及去膳房偷吃增加了不少乐趣。

默默走着的程易安却忽然不动声色道：“膳房最近的糕点，你先别吃了。”

“诶为什么啊？”南山撇嘴有些不满道，“难得最近厨师正在研发新糕点，都可好吃了！”

“你去外面买就行了。”程易安拍了他一下，好笑道，“这还不好解决吗？”

南山疑惑道：“二少，这到底是为啥啊？家里现成的不吃，却要去外面买。”

“为了保护你。”程易安无奈道，“最近可能有点不太平了。”

随后挥手示意南山靠近，悄声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这家旅店位于蒲芦城的最繁华地段，风景甚好，亭台水榭，雕镂玉砌，位置绝佳，还有几棵长势极好的樱花树，此时正是开得最璀璨的时候。

枝头上，一只云雀本来栖息在上面，惬意地啄着自己的翅膀，却不料被一道声音惊得又飞走了。

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位身着蓝色长袍，身形颀长，气度不凡的人不知听来人听到了什么事，此刻正柳眉蹙起。

霍陵怒道：“怎么会没有用？！你确定那毒下在了膳房中？”

凌竹委屈下跪道：“确确实实啊，属下还查验了三遍，还给路过的老鼠喂了一遍，都翘辫子了，确实有毒啊！”

“……这可奇怪了。”霍陵若有所思道，“难不成那程易安压根就没吃？”

“可能是这程二少生性不喜欢糕点吧，或者膳房最近做的不合他的胃口，不然也不会一圈也套不住。”凌竹也思忖道。

很有可能，霍陵眼中寒光闪过，沉声道：“这可难办了。”

“凌竹，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潜伏程易安常去的地方。”

蒲芦城某处茶楼内，装潢简谱，意境十足，确实是个舞文弄墨的好地方，谈笑有鸿儒。

南山一进门就准备大喊着，却被程易安捂住了他的嘴，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别太张扬，暴露了身份。”

南山疑惑道：“为啥啊？表明了身份待遇肯定好多了说不定还可以送我们一盘点心。”

“你想吃点心买一盘便是了。”程易安无奈道，“安安静静地不好吗？太吵吵的话我头就又要痛了。”

南山“啊”了一声，撇嘴道：“好吧。”

茶楼里的前台，伙计，小厮看似在各忙各的，实际上都若有若无地观察着来宾，潜伏在这里的人哪知道哪个才是程易安，看见有位客官进来没多久就被众人簇拥，高谈阔论令众人信服，眼前一亮便笃定他就是程易安。

而且正好他也点了一壶茶，前台立马眼神示意小厮赶紧去后厨泡茶，然后笑容可掬，热情地捧了上去。

在一旁吃着点心的南山见状忍不住羡慕道：“这服务态度多好啊！而且那茶一定特别好喝！”越看越觉得嘴中咀嚼的糕点味如嚼蜡。

程易安笑道：“那就别看，或者你去抢了那茶。”

“啊？”南山有些不可置信道，“二少，您之前可不是这样说我的。”

“这不是突然心疼你了吗？”程易安道，“既然看不爽就去捣乱吧。”

南山得到了自家主子的许可，心中仿佛干材遇烈火，心中愈发惩忿窒欲，坏笑着站起身便开始行动了。

端着上好龙井茶的小厮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程易安”，笑嘻嘻就剩几步远计划就要成功时，却不料被人截了胡。

“？”

那小厮愣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然后就看见南山在前方耍杂技般玩着自己刚才拿着的茶壶。

毕竟心思不纯，是来害人的。所以那小厮赔着笑脸，好声好气道：“客官您这是干什么？快还给我吧，这可是要给程二少的茶啊。”

南山听闻却高兴道：“诶竟然是给我们的茶吗？那不用你送了，我给就行了！”说完就又兴冲冲跑回程易安身边，把茶递给自家主子。

程易安拿过，称赞道：“确实是上好的龙井。”

“诶诶诶！那是给程二少的！”前台急了，小厮也急了，急忙上前阻抗道。

南山疑惑拦着他道：“不就是给我们的茶吗？”

在二人看不见的地方，身后的程易安悄悄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和几片龙胆花瓣放了进去，最后起身拿起茶壶递过去道：“是我们唐突了，喏。”

小厮急忙接过，发脾气又不好发作，只好干笑几声走了。

二人又回座后，南山还是不解道：“他不就是说是给我们的吗？”

“可能是他说错了吧。 ”程易安笑着又给他点了一盘点心，道，“这个新出的，尝尝。”随后还给他比了个手势。

南山这才恍然大悟，又安静下来咀嚼口中的糕点了。

第二天，旅馆内，高等厢房。

“什么？毒错了人？”本来坐在椅子上悠闲喝茶的霍陵闻言眼角抽搐道，“而且还没毒死？毒被换了？！”

凌竹哭丧着脸，下跪无奈道：“是，这事情远超出属下的预料。总觉得有人，预判了属下的预判！”

“凌竹，吩咐下去，让我们的人埋伏在程易安的必经之路。”霍陵被气得咬牙切齿，面部都有些扭曲了，“一见此人，立刻放箭射杀！”

凌竹危言正色，中气十足道：“是，属下领命！不见鬼子不挂弦，不见兔子不撒鹰！”

与此同时，程府门口外，程易安正要上马车，却不料突然顿住了脚步，开口道：“我那古籍是不是还没整理完？”

南山眨了眨眼道：“回来再整理也行啊。”

“还是先整理完吧，这样也安心些。”程易安说着就转身又回去了。

结果显而易见，蹲守在程易安必经之路的杀手们从早等到晚，从晚熬到早，斗转参横，日薄西山，行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店铺开了有关关了又开，这群人眼睛都不舍得合一下，硬生生连程易安的一片衣角也没看到。

“………”

又一次失败了，凌竹欲哭无泪地跪在自家主子面前，“大人……”

而霍陵被气得头脑发晕，头昏脑胀，眼球胀得不行，他面色扭曲，一字一句像是咬碎了牙齿才说出来的，道：“凌竹，今晚，子时，引诱程易安出门，你我拿刀随时恭候。”

凌竹一脸大义，仿佛下一秒就要为主捐躯一样，感情深厚道：“是，大人！”

蒲芦城的街道熙熙攘攘，所望之处山水如画，行人来往，和风细气。

此时微风不燥，暖阳倾斜，湛蓝天色，云彩悠悠，这个时候也都刚吃完饭，也是悠闲自得，无所事事的时候，很适合出去走走。

程千非也兴致勃勃地带着贴身侍从南小乘着马车来到书店购买些笔墨纸砚。

南小无奈道：“七少，其实这些让下人买就好，您不用跑这一趟。”

“今日天气这么好，我也想出去走走。”程千非笑道，“而且，也没有坏处不是吗？”

南小刚要回答，目光却抢先一步注意到前方有个摊子生意火爆，围满了来来往往的群众，沸反盈天，在街上独树一帜。

“七少您看，那里好热闹！”

程千非依言看去，透过密密麻麻地人群，看见摊主静静打坐在蒲团上，五官有些扭曲，皱巴巴的，皮肤也很深，整体看起来不像是正常的人。他闭眼似是在假寐，嘴中念念有词，松散的皮肤掐着诀，看起来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几秒后，他徐徐睁眼道：“你家那个是不是每日早出晚归？还都是带了一身酒气？迷迷糊糊话囫囵不清？”

那妇人闻言睁大眼睛拍手道：“就是您说的那样！哎呀，这整天都要愁死我了，一天天的都不舒服。”

那人直接道：“您往左一瞧，醉春楼二楼窗户那。”

那妇人依言往他所说的方向一看，果然看见二楼窗户那里有一个醉醺醺的男人在与一个容颜姣好，穿着有些暴露的女子拉拉扯扯。

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切不言而喻。

“好啊你！竟然在这种地方鬼混！”那妇人一瞬间就气得面色涨红，气势汹汹地就冲进了醉春楼，直奔那里而去。

眼见这么神，其他人也都更加跃跃欲试，互相推搡着上前，你一嘴我一嘴说着想算的卦。

程千非对这种其实不太感兴趣，正准备回去时，却被一道声音喊住。

是那风水学家，他注意到程千非，皱眉道：“这位朋友且慢！”

程千非回头疑惑道：“老先生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在家中排行老幺，有好几位兄长啊？”那人掐指一算，声音如同在念诵经文一样深沉。

程千非一惊，随后点了点头，询问道：“您怎么会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们家最近要发生大事情了。”那人面色深沉道，“你的某位兄长，怕是要变心了。”

“老夫今日见这位小公子有眼缘，免费为你算上一卦就当是有缘相遇的知遇之礼了。”那人面无表情，目光紧紧看着程千非道，“你们家，因为某个人的行为要出大变故了。”

“什么？为什么？”程千非闻言有些不可思议道，“是我哪位兄长？”

“阁下之疑惑，届时方可知晓。”那人故作神秘道。

他又开始说起今后的祸不单行，越说越严重，没有个把，像是满口胡诌一样，程千非也并不是很想听下去了，只好礼貌地拱了拱手，轻声道：“在下还有急事，先行一步了。”

说罢，就带着南小回到了马车上。

而那摊主说来也奇怪，程千非走后，其他人蜂拥而上，粉粉七嘴八舌让他也给自己算一卦。白花花的银子瞬间铺满了有些老旧的小桌子上。

可那人竟然一改往常，竟然不愿意再做一秒钟生意，急急忙收了摊子就脚步生风跑进了身后的一个店里。

“成功了成功了！”那人一进屋就风风火火地大喊着，电光火石之间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一个通体浑浊，颜色深沉的蛤蟆精！

“咱们这招挑拨离间真的有用吗？”守在后面的蝙蝠精闻言走出来，不确定地看了看程千非主仆离开的方向，“要是不成功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

蛤蟆精闻言也挠了挠头，迟疑道：“金蛇夫人说有用，那大概是有用的。”

程千非生性敏感不安，没有绝对的自我认知，很容易受别人影响。再加上小时候被人拐卖过，越发没有安全感，平常都爱粘着自家大哥。

别人的有心或无心的一句话看着当时不在乎，其实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它自己便会发芽，在心里的一方土地盘虬，不知什么时候发作。

月亮高悬的晚上，夜未央，难得都没事的程家几兄弟便兴致勃勃地坐在屋中闲谈或互相耍嘴皮子。

书案旁，南小慢慢地在旁边砚墨，程易安抱着程千非坐在椅子上，伸出骨节分明，肤色有些苍白的手轻柔地握住他拿着狼毫笔的手，接着在写了一半的宣纸上面挥毫泼墨，行云流水，一笔一画天马行空。

比起宣纸早已干了的上半部分的字，程易安带着他写得一眼望去，更显功底深厚，矫若游龙。

可程千非却有些心不在焉，特别是一看到自己二哥，便会想到在书店被那人给自己说得话，心事重重，困在其中，脑中不断回响着，内耗不已。

“七弟，是有什么心事吗？”程易安忽然发出一声疑问，让措不及防被戳中心思的程千非吓了一跳。

程千非年纪还小，还假装不了完全的镇定自若，有些慌张道：“没什么。”

“嘿嘿，七弟这是又走神了吧。”程无玄在一旁悠闲地吃着点心道，“这样不认真可是练不好字的，想当年你六哥练书的时候”

还没说完就被程易安打断了，“你都吃了多少了？晚上不易消化，闭嘴吧。”

一语双关，言外之意丰富，引得兄弟兄弟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六弟啊，二哥说得对。”程青泠笑着拿过程无玄手中的糕点，转手就塞到了程令炜口中，揶揄道，“你也不想大半夜让五哥给你开点积食消化的药方，然后看着你苦着脸喝完吧？”

程青泠“药方”二字特意咬得极重，程无玄知道他想干什么，无非就是想以不苦的药换酒，继而转头委屈地看着程若缨道：“大哥，五哥又在对我的酒虎视眈眈！”

屋内此起彼伏欢笑声不断，而程千非也被这一小插曲也被逗得轻松了不少，但还是因为刚才内耗过多有些沉重。

“七弟啊，二哥跟你说。”程易安低头贴了贴自家幺弟的脸颊以示安慰，柔声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莫见乎隐，莫险乎微。二哥在还能提醒你，但二哥不在，七弟也要好好练字知道吗？”

还不等程千非回答，就从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大喊，惊扰了屋内的兄弟温馨时光。

“二少二少！”

寂静的夜中风风火火闯进一个人，边跑还边大吼大叫道。

南小这个人性子安静，不争不抢，但奈何南山打扰到程千非了，难得微微发火，皱眉看他道：“声音小点，没看到我家七少在习字吗？”

南山却压根没看他一样，径直走到自家主子旁边，凑在他耳边悄声道：“大事不妙啊，那位大人把自己干进大牢了。”

“……”程易安闻言茶也不喝了，直接起身就往门外走去。

程青泠见状疑惑道：“二哥你去干什么？”

“突然想起一点事。”程易安装作无事，像往常一样笑道，“很快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程若缨有些不放心地上前拉住他，皱眉道：“这么晚了你还有什么事啊？就算有事那也明天再去吧。”

“夜里风大，你身子不好，就不要乱走动了。”程若缨说着就拉自己二弟往腾腾燃烧的火炉身边靠。

程易安哭笑不得，往后一扯推拒道：“大哥，我真的没事。而且这事还挺急得，最好现在就去。”

“这…”程若缨看着自家二弟犯了谁也劝说不了的牛脖子，只好退一步道，“那让四弟和五弟陪你去吧。”

程令炜也起身道：“对啊二哥，夜里不安全，我和五弟陪你去还能保护你。”

一旁的程青泠也点了点头。

程易安仍旧推拒道：“大哥，这是我的私事。您就放心吧，我肯定很快就回来。”

争执间没有人注意到，程千非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程若缨好说歹说也拗不过自家二弟，只好叹气无奈道：“好吧，快去快回。”

程易安笑着行礼道：“好，弟弟先行告退。”

流星赶月，玉兔东升，安逸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蒲芦城的家宴也如期举行。

与在煌妍山上一样，程家一大早便开始准备了。来来往往的家仆拿着装使用的彩带和新鲜的花朵，浅笑嫣然地穿梭在九曲回廊下。

每个家族都有自己的特色，袁家喜奢侈，程家却喜自然。从城内景致便可看出一二，山川河流入目皆是，小桥流水杨柳依依，城楼门阁依山而建，与天然的秀水明山浑然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家宴的礼仪十分讲究，就连接待都不可怠慢。程若缨一早便安排程宜砺和程青泠守在门口接客了，一辆辆迥异不同的马车驶到程府门前。

镶金的马车上，袁潢被下人搀扶着走出马车，一眼便看见了又檀木制作，气势深沉，暗自留香的程府大门，微微皱眉，不禁感叹。

随后走向大门口，与笑容满面的程宜砺，哈哈道：“别来无恙啊宜砺兄，今日可还好？”

“承您的福，一切都还好。”程宜砺开怀笑道，随后急忙示意道，“您别客气了，快请进！”

袁潢笑着点头，抬脚由仆从热情带领着进去了。

在他身后，霍陵负手面无表情地走来，看见程宜砺和程青泠这俩程易安的兄弟，觉得自己快要吐了。

前几天的事，程易安那小人，他是一点也不想再提了，连想都不想想，凌竹在他身后，倒是没什么不适感。

众人一进门便踏入前院，映入眼帘的是一派春风和气的五彩缤纷，地上皆是粉嫩的花瓣，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一派悠然自得又不失大家之气的布景。

“蒲芦城洋洋大观，雕镂玉砌鳞次栉比，百芳争艳姹紫嫣红，可真是让在下大开眼界了！”袁潢感叹道。

另一位家主道：“简直如同一副安逸柳桥画，让人安神养心呢。”

“莫过于风乎舞雩，咏而归！”段家家主称赞道。

这句可就十分有知识底蕴了，有些人虽然有些不满竟然不是自己说出来的，但大多数都争前恐后夸张。

霍陵面色不虞地跟在人群后面，人群走得很快，他在最后面甚至都要掉尾了。

也是难得，霍陵竟然不想趁此机会好好表现一下自己，好为自己在百家之中争得个好名声。这都要多亏了前几日的大牢之夜，明明如月，却只能隔牢相望，让他心都平寂了大半。

他身后跟着凌竹，随意转悠着。偶然间一抬头，悄然看见一位橙衣少年抱着书卷从廊下走过，如春光悄然乍现。

霍陵一下就愣住了，停下了脚步。

那人橙衣蹁跹，动作优雅，面色柔和，生得极为好看。周身萦绕着浓重的墨香和古籍气味，看见的人仿佛都要深陷其中。他的一步一动气韵十足，让人移不开眼，只是身形有些瘦削，看起来身体不太好。

忽然一瞬间，唯美的樱花花瓣纷飞，洋洋洒洒又迤迤然，柔嫩粉粉的花瓣在日光朦胧下如梦如幻，如蝴蝶般飞舞飘过，围绕着橙衣少年缓缓向前走着 还有两只小鸟嬉笑着在他身边飞来舞去。

注意到院中热闹的情景，那位明媚如初的橙衣少年只是路过，驻足偏头一看，礼貌地看了对面热闹的人群一眼，微微抿嘴一笑，随后便若无其事地抬步继续向前走了。

凌竹眨眼道：“这是谁？也是程家人吗？”

经他这么一出声，霍陵才反应过来，继续向前走道：“快走吧，别落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