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笔墨横姿

因这突发状况，程家的晚宴提前结束了。仆从们都伺候着各位主子入夜，刚还沸反盈天的宴会此刻归于平静，融入阒寂的夜色。

漆黑的夜幕中只余烟花闪烁，夜晚凉风习习。清透的月光在屋顶琉璃上，屋檐小路下，以及透过窗户，撒下破碎的银河。

程千非抱着宝葫芦，坐在窗前发呆似的看向外面清凉的夜色。自从被自家大哥赶回来，他就一直坐在这里，都一个时辰了，一动不动。

分明有凉风拂面，可程千非却感觉很热。

“七少，您这是怎么了？”南小拿着茶壶进来，见状有些担忧道，“身体不舒服吗？需要我去叫五少来看看吗？”

程千非摇了摇头，有些沉重道：“南小，前几日有人跟我说，程家会有大事发生，某个哥哥……，这究竟是谁呢！”

“七少，您别想那么多了。自家人怎么可能坑害自家人呢。”南小显然根本没把那个算命人的事放在心上，劝解道，“除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会有什么后果。”

他安慰自家小主子道：“况且，咱们家也没有这种人。”

“我知道，我只是！”程千非痛苦地闭了闭眼，有些崩溃道，“我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这件事。说到底，这件事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啊！”

他有些崩溃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

南小也有些心疼道：“要是二少还醒着就好了，以往这个时候都是他安慰您的。”

“可是二哥不在啊。”程千非抬起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他嘴唇翕动，下一秒忽然起身往外跑去，焦急道，“我要去找三哥！”

翌日，程易安一大早就起来了，偷偷摸摸地拉着南山膳房，确认里面没有人之后，才光明正大地进去了。

南山不禁吐槽道：“在自家跟个贼似的。”

“少废话，你再说。”程易安极为危险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就让你等有人的之后来，然后你就等着被抓现行吧！”说着，还比了个进监狱的手势。

南山撇嘴，撒娇似的娇嗔一声，毫不相信道：“二少您才舍不得呢！我可是您最宠的贴身心腹呢。”

程易安笑笑，算是默认了。他往里走便道：“都怪大哥，我昨晚本来是想让大哥把剩下的冬虫夏草给我保管呢。却不料大哥捷足先登，说要看着我喝完，一点也不给我单独保管它的余地。”

“那么难喝的汤，”程易安吸了一下鼻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我宁可去死。”

南山也被这伤感的气氛渲染了，上前抱着自家主子也开始掉不存在的眼泪了，但语气很到位。

“二少，我心疼你啊！”

“南山懂我！”程易安也装作面色痛苦，随后手腕一用力，把南山往门外推，便推边赛给他一张纸条，立马换了一副嘴脸语气快速道，“那你就去五少药饭中给我照着这方子偷点药，然后给我熬成汤。”

“没问题！”南山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走了几步后突然回头一脸疑惑，“诶？！”

程易安：“诶什么诶，快去。”

“……咱要不去外面医馆抓吧。”南山犯怵道，“你您不怕被发现啊，这家贼可是最忌讳的。”

“舍近求远，舍本逐末，不是可取之策。”程易安高深莫测般摇了摇头，催促道，“快去吧。”

您这才是舍本逐末吧！南山欲哭无泪，擦着不存在的眼泪走了。

经过一番折腾后，总算把真的冬虫夏草掉包成功。看这桌上那冒着热气的不知名汤药，再看看自己手中的不知名汤药，程易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就没问题了！”

折腾这么久，南山肚子都饿了，揉了揉肚子道：“那我们可以去吃点东西了吗？我想吃西北街的云吞和东南街的包子了。”

“把冬虫夏草藏在一个地方就好了。”程易安无奈看他，“昨晚你应该再多吃点。”

南山无语道：“您演那么一大出戏，谁吃得下啊！”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怪我。”

此时天已经半亮了，程府中几乎没什么人走动。啁啾的鸟雀飞到枝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的羽毛，安安静静，清闲不已。

程易安和南山二人刚走出自己的院中，正准备出门时，却不料一抬头碰到了一个意外的来客。

“霍大人，好早啊！”程易安眨了眨眼，笑道，“睡不着吗？是因为我们这里招待不周吗？”

霍陵轻轻摇了摇头，他本来可以说是愁云满面，与身后面无表情的凌竹形成了鲜明对比。可见到程易安后，嘴角也噙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无事，只是想出来走走。”霍陵看到程易安肩头上有一丝灰尘，便想也不想便伸出手帮他拍了拍。

可奈何不怕宝葫芦一样的对手，就怕呆葫芦一样的队友，南山毫无衔接痕迹地在后面拆台道，“大人您什么呢？您昨晚一夜没睡担心程二少，刚才是实在坐不住要来看看。”

凌竹啧了一声，“口是心非。”

“…………”

打脸来得太快了，在场的除了南山都尴尬住了。特别是霍陵，他一动不动地愣了几秒后，倏然缓缓转过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竹，脸上淡淡的笑意变成了有些瘆人的笑意。

凌竹很是识趣，单膝下跪拱手道：“属下知错。”

程易安见状率先打破僵局道：“那霍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顺便转转。”霍陵也立马顺着台阶道，“不知程二少可有何推荐的好地方？”

程易安笑道：“自然是有。”随后抬手示意道，“霍大人请！”

霍陵也欣然上前，穿过九曲回廊，走出程府大门外，四人结伴同行坐上了马车，没过一会儿就来到了陶湖台。

因着天早，所以陶湖台连平常寥寥无几的人都没有，但反而变得更空旷，更清净，也更能让人安神养心了。

霍陵落座后奇道：“这可真是个好地方！虽然人少，简陋了些，但意境却是最好的。”

程易安为他斟茶，笑道：“霍大人好眼力，都说曲高和寡难遇知音，伯牙弹琴与钟子期。可我第一次看霍大人，霍大人的谈吐言行是深入我心。”

霍陵也笑道：“过奖，我对程二少你也由此感觉，实在是天涯若比邻哪！”

站在身后的南山忍不住啧了一下，吐槽道：“是说差点把对方坑进监狱的那种知音吗？”

“………”喝茶的二人再次愣住。

“是那种隔着老远都能想到来刺杀你的那种知音吗？”凌竹也撇嘴道，“那确实很知音了。”

“………”这茶还能喝吗？

“南山，你也不想关禁闭吧？”“凌竹，你还想回兰山吗？”自家主子都用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态看着自家不成器拆台能手的贴身侍卫。

南山和凌竹二人这下不说话了。

“不知程二少对家族政务上有何高见？”霍陵轻咳两下，转移话题道，“还有对自身的？”

程易安不答反问道：“那霍大人呢？对人生有何规划？”

“好男儿当以功名事业为先，以千古风流人物为标榜，自立自强，不断向上攀爬。”霍陵道，“无非就是八千里路云和月，挣得三千功名，受人敬仰，泽被后世。”

霍陵说完，呷了一口茶，意有所指地抬起眼眸道：“那程二少呢？”

程易安笑道：“我与霍大人所想，恐怕背道而驰了。”

霍陵道：“如何大相径庭？”

“我倒觉得，人生在世，如梦如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程易安抬头看向已然湛蓝的天空，几朵浅淡的云悠闲地飘在上面。

“与其亲射虎看孙郎，倒不如小楼昨夜又东风。言笑晏晏，维予与女。”

霍陵闻言，明显不想赞同他的闲人做派，嗤笑道：“那人生有何意义呢？”

程易安道：“所以贵我身，岂不在一生？意义都是自己赋予的，你觉得值便值。”

霍陵被逗笑了，但又真的无言以对。但又仔细想想，程易安说得也挺让人心动的，悠闲自在不受功名利禄拘束，犹如水中之鱼，天上之云。

他勉强笑道：“这就是超脱世俗了吧？身在五浊恶世，却能沉浸在自己的极乐净土。霍某随波逐流惯了，恐怕到此境界也得下很大决心。”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人生本就虚幻无常，何必在意呢？”程易安轻声沉吟道。

过了几秒，霍陵叹了一口气，拍手称赞道：“我很不想承认我不如你，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程易安笑道：“遇即遇真人，达即达其神。霍大人能说出这番话已然不简单。”

恰在此时，茶楼的小厮也送来了笔墨纸砚，在这待着的人无非就是挥毫泼墨，激扬文字的文人墨客直抒胸臆，兴到头上时，都想立马写下来，所以一般都会送这套东西，并且还会帮忙挂上去，顾后人欣赏品鉴。

“还真是凑巧。”程易安拿起狼毫，轻轻点了点墨，抬头笑道，“霍大人不妨也写写？”

霍陵道：“我倒是想写程二少您说的。”

“霍大人过奖了。”程易安稍作思忖道，“饥餐日精，渴饮月华，如何？功名利禄皆为身外物，贪嗔痴恨都化为烟散。”

霍陵接着道：“将甲子丁丑之年，与君决破东门之大瓜。”

凌竹和南山啪啪鼓掌道：“好诗！”

于是之后，陶湖台最显眼的墙上，日日夜夜挂着霍陵和程易安一同写下的：

饥餐日精，渴饮月华，将甲子丁丑之岁，与君决破东门之大瓜。

时间默默流逝着，太阳也完全升起来了，一轮耀眼的红日于湛蓝的天空中，洁白的云彩层层叠叠，被照得如同珍珠般。

鸟雀纷飞，行人如织，安谧渐渐转为了热闹。

程易安心情颇好地刚回到程府，准备与兄弟们享用早餐。却不料一只脚踏入餐厅，就倏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二哥来啦！”程无玄眼快先发现了自家二哥，跑上前拉着他就坐在了自己旁边。

程易安看了看围坐在桌子边的兄弟们说说笑笑，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更何况在家里能出什么事呢？所以便毫无防备地先给自己盛了一碗热汤喝，一口下去软绵绵的，让他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下一秒就看见程令炜和端着一碗不知名汤药的程青泠进来了，本来是没什么，可怪就怪在这对双生子推开程无玄，一左一右坐在了自己两边。

而一向喜欢粘着自己的程无玄竟然没有吵闹。

“……干嘛呀，今天就这么想挨着二哥坐？”程易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流下一滴冷汗道。

程青泠笑道：“对呀，我们最喜欢二哥了。”

程令炜拉过自家二哥的手，把它们捂在自己的手中取暖道：“二哥的手好坏，我来给二哥暖暖。”

“………”程易安毫不留情地抽回手，眼角抽搐道，“有事快说。”

“二弟。”程若缨拿过刚才程青泠端进来的琉璃碗，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

程易安越看那碗越觉得熟悉，“怎么了大哥？”

程若缨笑道：“我觉得还是让二弟你喝完剩下的冬虫夏草比较好，毕竟你身子太弱，多补补也是好的。别哪天大哥和兄弟们一个没看住，你就……”

程易安：“……”

他总算想明白为啥他一进门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了。程易安震惊又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家好哥哥，手中的勺子“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大哥你竟然，三弟你竟然也不先跟我说。”程易安无语又想笑地看向自家好三弟，“你平常自诩地尊重兄长呢？”

程宜砺摸了摸鼻子哈哈道：“二哥你身体不好，我也是为你着想啊。”

“大哥知道这味难闻，但三弟说得对。”程若缨起身慢慢靠近程易安，面上温柔，可行动可一点也不温柔了，“二弟听话，就这一次。”

“我不要！”程易安眼疾手快就往外跑，却不料被自家好四弟好五弟给捉住了动弹不得寸步难行。

“你们两个小子，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吗？”程易安咬牙切齿道。

程令炜无奈道：“二哥你就别挣扎了，喝了吧。”

程千非默默窝在自家三哥怀中，撇过头不忍心看这“兄弟相残”。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使出杀手锏了。程易安刚想使用轻微幻术，却不料下一秒就被一双手蒙住了眼睛。

“……”程易安警告道，“程无玄！”

程无玄嘿嘿道：“二哥你可不要怪我，是大哥四哥五哥，你要怪就找他们秋后算账吧！”

程青泠无语道：“二哥，带上他吧。别让他成功脱身！”

“好二弟，不要乱动哦。”程若缨看准时机一鼓作气，一手掐着程易安的脸颊，一手拿起琉璃碗就往自家二弟嘴里灌，还不点柔声安慰道，“很快就好了！”

程易安嘴中瞬间被扑面而来令人崩溃的味道占满，可谓是哑巴吃黄连，想说出“这碗是假的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无声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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