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扺掌而谈

程家膳房，霍陵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半信半疑慢慢踱步到灶台前，用眼神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凌竹等在门外，也恰好遇到了被南畔打发来膳房的南山。二人面面相觑，撇了一下嘴无话可说。

屋内在一旁堵着鼻子的厨师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便深吸一口气，一脸大义凛然地揭开了锅盖。

霎时，一股热气腾空而起，沸腾的水蒸气氤氲了屋内，还伴随着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说不上来的味道。

屋外的凌竹和南山都被熏得皱眉皱鼻子皱脸。

“这毕竟是存放了几百年之久的植物，换作寻常早就枯枝烂叶了。”厨师强忍着把锅里已经成汤的冬虫夏草盛进碗里，放到桌前拱手道，“我们程二少的一点心意，还请霍大人笑纳。”

霍陵看着眼前的盛在琉璃碗中的不明液体，愣在了原地。他实在是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凌竹捏着鼻子，道：“你们家程二少还真敢偷自家的百年秘宝，立国之珍琦。”

“那当然，就没有什么事我们家二少不敢做的。”南山情况也没比他好多少，用衣服蒙着头，声音闷闷道，“特别是对你们家霍大人，上心得不得了呢！”

“有你们那么上心的吗？”凌竹闻言无语，接着道，“你们家二少呢？怎么没来？不会是故意让我们家大人一人承受着恶臭吧，太卑鄙了！”

南山也无语了，“我们家二少不是被你们家大人留在宴会厅里喝酒吗？”

“也对啊，那大人，酒。”凌竹突然想到了什么，朝屋内喊道，“大人，那酒！”

霍陵神色一惊，眼神一变，足尖一点，轻跃到房顶，急遽转身就往宴会厅跑去。

而此时，觥筹交错，酒过三巡的宴会厅内，一名侍从急匆匆飞扑过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到程若缨眼前，被南弗拦下询问何事，却不料南弗听完也瞬间大惊失色。

程若缨见此皱眉道：“怎么了？”

南弗嘴唇颤栗，话都说不出来了，“冬冬冬，冬虫，冬虫夏草……”

“冬虫夏草怎么了？”

事关重大，此处又人多眼杂，已经有不少目光看过来了。程若缨便起身带着南弗和那个侍从走到里间，顺了顺他的后背，无奈道：“到底怎么了？”

南弗满头冷汗勉强道：“冬虫夏草丢了，祠堂的人刚刚来报，现在还不知其踪迹。”

“什么？！”程宜砺和程令炜等人方才看自家大哥神情不对，便也紧随着进来，恰好听到了关键部分。

程宜砺率先严肃道：“怎么会丢了？看管的人怎么看守的？”

“啊？以前都相安无事，怎么会在今天丢了？”程令炜震惊不已，随后又是一阵怒从心起，严厉道，“究竟是谁这么大胆？！”

程青泠拉住他，看了一眼外面，皱眉道：“四哥小点声。”随后看向自家大哥一脸无措道，“二哥呢？二哥知道吗？”

“别急，我们先问清楚。”程若缨头疼地抚了抚了额头，毕竟是大哥，还是家主，勉强镇静道，“今天有谁去过祠堂？”

谁料听到这一句，那小侍从一下就五体投地，惊恐道：“在下不敢虚言，可是今天根本没人进入祠堂过！”

程宜砺疑惑道：“那可就奇怪了，难不成这冬虫夏草自己长腿飞了？你再仔细想想，会不会是有人偷偷溜进了祠堂而你们没发现？”

那侍从道：“不可能啊。祠堂防卫严守，滴水不漏天衣无缝，如果有人强行进入一定会发出动静。而且，今天除了二少来过，真的一点人影也没见着。”

程令炜急道：“真的就一点线索也没有吗？！”

“肯定是有，我现在就过去看看。”程宜砺思忖道，“不管什么是妖是人，就算在法力高强，也会留下一丝蛛丝马迹的。”

程青泠打趣道：“毕竟他们也不是二哥。”

闻言，屋内的人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倒让严肃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兄弟几人走出来的时候，抬头就恰好看到了急遽向这里跑来的霍陵，以及膳房的掌勺。

掌勺颤颤巍巍来到程若缨面前，跪地欲哭无泪道：“家主，冬虫夏草不知为啥出现在了膳房，而且我刚去看，已经，已经！”

在场的几人都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一道惊雷狠狠劈了下去。

那掌勺的差点直接哭出来，“已经成汤了！”

“…………………”悬着的心最终还是死了。

程若缨一个没站稳，趔趄向后一倒。幸好程宜砺和程无玄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

“大哥！”

程青泠也崩溃了，靠在程令炜肩头，抱着自家四哥无力道：“怎么会这样……”

而与此同时，霍陵不声不响就离开了宴会厅，这时候又火急火燎狂奔回来，屋内的众人都一脸疑惑。

有人刚想开口询问，却不料霍陵先一脸焦急地喊道：“易安！别喝！”

众人见此又把目光放在了程易安身上。

怡然站在大厅内的程易安扭头见他，温柔一笑。但他手中的酒杯早已空了一半，也就在此时，魆黑的夜幕中绽开了绚烂的烟花，那是为晚宴助兴安排的。

但现在看来，是助丧了。

程易安笑着笑着，颜色浅淡的嘴角竟然缓缓留下了一行鲜血，他似乎没有察觉到，温柔地看着霍陵，“霍大人回来啦？检验得如何？”

霍陵停下脚步，失神地看向还浑然不觉的程易安。

倏然，程易安捂着嘴弯下腰猛烈咳嗽起来，连声音都苍白无比，一呼一吸间的节奏起伏与夜幕上绽放的烟花一般，脆弱又美丽，短暂又绚烂。

几秒后，他看着帕子殷红的血迹，不禁微微睁大眼睛。程易安刚想站起身，却不料全身瞬间脱力一下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光滑的地板映射出缤纷的烟火如破碎的星星般衬得程易安的肤色愈发冰冷苍白。

程宜砺见情况不对，惊呼道：“二哥！”程若缨也稳住城中秘宝已经成汤了的事实，又焦急地上前一步。

霍陵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冲上前抱住了程易安，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颊，伸手触碰到了他冰凉的肌肤，一瞬间心沉落至谷底，喃喃道：“易安。”

在场的众人都大惊，纷纷惊奇地看着这一幕，有的胆小的见血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这是怎么了？！”

“有人下毒？！”

唯有袁潢，挑眉意味深长，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隐在了热热闹闹的人群当中。

“程易安你不许给我死！”看着怀中人慢慢呼吸越来越弱，霍陵焦急地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周围人耳膜都刺痛了。

霍陵疯狂晃他，吼道：“快吐出来！快啊！”

可怀中气息惙然的程易安却仿佛听不见一样，毒效快到只是一瞬就蔓延到了大脑神经，他虚脱在怀中愣愣地看着霍陵，眼前都开始变得模糊。

霍陵见状，一手揽住程易安的瘦削没什么肉的细腰，一手穿过程易安的膝弯，一把把人抄了起来，向随后跟过来的南山吼道：“他的房间在哪？带路！凌竹你赶紧去请大夫，妙手回春的都给我带回来！”

程若缨也上前抚摸着自家二弟苍白的脸颊，急道：“这怎么回事？！二弟怎么了！”

“怎么突然这样？！”程无玄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想上前再靠近一点，却不料霍陵已经抱着程易安跑了。

看着程无玄急得差点昏过去，程宜砺揽住他的肩宽慰道：“六弟冷静点，二哥不会有事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程无玄倏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望向自家大哥，程若缨仿佛也想到了，兄弟二人惊道：“冬虫夏草！”

“快，把膳房的冬虫夏草端过来！”

夜未央，明月高悬，繁星闪烁，黑魆魆的天色仿佛被一层浅淡发着微光的薄纱拢住，蝉鸣泠然的回响在夜幕中。

可程府内却乱成了一锅粥。

程易安房中，围满了一堆人。安安静地躺在床榻上，明媚清俊的容颜在暖黄的灯光下照不出一点血色，淡淡的薄唇干坼苍白，衬得脸颊更加瘦削了。

大夫为他诊完脉，叹息着摇了摇头，退下了。

程青泠用尽了毕生所学也紧皱着眉头无可奈何，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着自家的哥哥们。

“二哥这脉象太混乱了，我分不清。”程青泠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二哥还没有死。”

“要是让我抓到害二哥的妖精，”程令炜眼冒火光道，“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程千非抱着宝葫芦窝在程宜砺怀中，担忧道：“二哥不会有事吧？”

程宜砺摸了摸他的头，相比起幺弟，他更担心从刚才开始就浑然像个穿着衣服到处走的木偶似的程无玄。

霍陵也目不转睛看着床上没了生气的人，平素里最是炯炯有神的双眸此时颇有些心如死灰。

在外面守着，抱臂而立的凌竹奇道：“那听着既然没事，那为啥这程二少不醒呢？”

“你知道有一种人，不管怎么叫都不会醒吗？”站在他身边的南山也抱臂道。

凌竹疑惑：“什么人啊？”

南山啧啧：“无病**的人。”

“…………”

在场最好的大夫，甚至是全城最好的医师都无计可施了。程若缨皱眉，抬手示意南弗把冬虫夏草端过来。

屋内的人见状不禁唏嘘一片，毕竟这可是百年镇城之宝，传言它保佑着蒲芦城安宁祥和，无忧无虑，乃是如神明般的存在。

程若缨严肃道：“救人重要。”兄弟几人也都点点头，十分维护自家大哥。

“吵什么吵，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霍陵也微怒道，随后上前拿过南弗端着的琉璃碗，径直来到程易安身前。

“人是活的，物是死的，孰轻孰重。”霍陵便说着便扶起昏迷不醒的程易安，小心翼翼又有些迫不及待地把汤往他嘴里灌。

可奈何压根咽不下去，都流出来顺着下巴和脖颈没入了衣裳中。

程令炜着急道：“二哥现在神志昏迷，这怎么喝啊！”

“四弟别急，总会有办法的。”程若缨现在也是心急如焚，可他毕竟是众多弟弟的大哥，必须表现得最沉稳，可他紧握快把指甲嵌入的手掌还是出卖了他。

程无玄喃喃道：“总会有办法的……”

霍陵有些绝望地看着仿佛睡着了的程易安，下定了某种决心，端起琉璃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一下吻住了程易安的浅薄的嘴唇。

“…………”

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在场的人无一不瞠目结舌，愣在了原地。

程青泠震惊地看着床上的二人，结巴道：“你你你！”

程令炜被程宜砺拦着，怒道：“喂，谁让你这么喂的！”

“那二哥现在喝不下去啊！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程无玄跳起来反驳道：“才怪！”

话音刚落，就舒然响起一声呕吐似的声音。

程易安猛然睁大眼睛自己坐起来，爬着床边就是一阵干呕，还不禁皱眉道：“不亏是放了百年的宝物，这精华都浓缩在了里面。”

看他醒了，屋内的人都喜笑颜开，气氛欢快了不少。程若缨紧绷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下来，上前喜道：“二弟，感觉怎么样？”

程无玄比自家大哥快一步，抱着自家二哥的胳臂，眨巴着大眼睛盯着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终都只化为了一句“二哥”。

程易安有些愧疚地笑道：“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程令炜也上前道：“二哥，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个嘛，”程易安望向琉璃碗里的冬虫夏草，又抬头看向了扶着自己的霍陵，笑道，“这既然成汤了也不能浪费，反正也捞不出来了。”

不等他说完，程若缨就道：“确实。既然这样，那二弟你就全喝了吧。”他上前摸了摸程易安的头发，柔声道，“说不定能把你的身体给治好呢，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

程易安内心os：“其实我想说得不是这个。”

倏然，程易安低吟一声又捂着自己的头，难耐道：“我头又开始晕了。”

“二哥！”程无玄扭头急道，“五哥快来！”

“没事！”程易安闭眼无奈道，“我只是想睡了。”说完，床上的人就一头栽下去睡着了。

流星赶月，斗转星横，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水平线上的一点朝阳浮现。但冷风呼啸掠过，天色还是很昏暗，空气都是冷的，颇有些凄凉的意思。

屋内的程易安睡饱后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眸，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舒服地翻了个身，心里不禁感叹这床真暄乎。

眼眸朦胧间，看见了一位红衣少年坐在自己床边。头发有些凌乱，神情也有些疲惫，却也丝毫不减端朗英俊的风致。

程易安瞬间清醒了，起身道：“大哥。”

察觉到床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程若缨也抬头道：“二弟？”

“大哥一直都守在这里吗？”程易安不禁有些愧疚，毕竟昨天是蒲芦城的家宴，自家大哥本来就从早忙到晚，到现在，还一直还照顾自己。

程易安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便握住自家大哥的手，轻声道：“大哥快去休息吧。冬虫夏草丢失，城里肯定要大闹一番。大哥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傻弟弟。”程若缨温柔地摸了摸自家二弟柔软的头发，满目心疼道，“冬虫夏草哪有你重要？丢了就丢了，成汤了就成汤了，喝了也就喝了，你没事就好。”

程易安惊奇地看到自家大哥眼角零星的泪花，心中顿时难受地替他擦去，“哥哥……”

南弗恰在此时也端来了清淡的流食，程若缨接过，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摸了摸程易安凉凉的脸颊，“来，吃点东西。你不吃东西受不了的。”

“下次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我的二弟是最聪明的最机灵的，不论发生什么一定可以提前察觉到的。”程若缨一边喂着程易安，一边强忍住自己喜极而泣的情绪，笑道，“大哥真的要担心死了。”

程易安乖巧喝下，闻言低着头拽住自家大哥衣角道：“我下次不会了，哥哥对不起……”

程若缨看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弟弟。但你也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大哥在你身后呢，一直都在。”

程易安笑道：“永远都在。”

程若缨刮了下自家二弟的小巧的鼻子，也笑道：“小机灵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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