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殿上谈兵

翌日，灰暗的天边，有一轮炽热的红日栩栩如生，慢慢地，伴随着名为时间的乐曲，缓缓地完全升上来了，温暖的阳光洒在了房屋，街道，以及已经起身劳作的人们的身上。

接到霍陵的快报，程易安也终于来到了兰山。幸好今天天气很好，惠风和畅，空气清新，坐着马车打开窗还挺舒服的。

只不过出门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程易安照例来到家主房间辞行的时候，还没到就听见了从里面传来的笑声和滔滔不绝的说话声，听起来欢快十足，其乐融融。

但程若缨一般都是会亲自看一眼的 ，可这次却无论如何喊叫就连一声答复也没有。屋内的嘻笑打闹声不断，程易安便直接出去了。

马车迎着微风和朝阳，安安静静地走到了兰山霍氏的门前。还没走近呢就看见一位身形颀长，气质不凡的黑衣男子——正是霍陵。

他也看起来很早就在门口等候着了，看见程家马车徐徐靠近，还没看到人呢就已经喜笑颜开了。马车停下后，更是马不停蹄地伸出了手，扶着程易安下车。

“霍大人还真是体贴。”程易安轻笑道，“很有绅士风度呢，一定会受姑娘喜欢。”

霍陵有些不好意思道：“别打趣我了。”随后轻咳一声，正经道，“而且，我只对你这样。”

程易安故作受宠若惊，惊喜道：“那真是太荣幸了！”

霍陵无奈地拍了一下程易安的头，“快进去吧。”

程易安欣然，“嗯。”

进入大门后，第一眼便看见了纯天然而成的影壁，巧夺天工，浑然天成，影壁的形状跟“繁”字极其相似，也可以繁花似锦之意，也算是一石二鸟了。

绕过影壁，映入眼帘得就是开阔的道路上，精致的雕镂玉砌，错综坐落，不过就是太装潢了有些失去了山的自然美。

穿过走廊，绕过几间院子，来到一座浑厚气息扑面而来的院落面前——这便是霍陵的院子了。

四人走进去，里面的光景也一一展开了。霍陵的院子对比起程易安的院子来说比较奢华讲究，院子石砖路的两边还有好几个漆黑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些成色极佳，一看便是保养极好的各种冷兵器，在晨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南山咂嘴，皱眉看着两边数不胜数的冷兵器，泛着冷光锋利无比，忍不住犯怵道：“睡觉的地方干嘛放那么多危险的东西？这不是膈应人吗？”

凌竹不屑道：“隔应的恐怕只有你自己吧。”随后抱胸骄傲道，“我们大人从小就爱习武，极爱刀枪剑戟，天赋还远超同龄人。挥刀执剑跟耍着玩一样，这些对我们大人而言，不过是玩具而已。”

“而且……诶诶！你干嘛！”

原来在凌竹刚开口的时候，南山就一脸嫌弃不想理他，加快脚步跑前面去了，所以刚才凌竹等于对着空气说。

“……”

进屋后，霍陵便迫不及待地轻轻环住程易安瘦削的腰身，把脑袋靠在了温柔平和的橙衣少年的肩膀上，像只巨型宠物一样蹭了蹭，狠狠吸了一口，挑眉道：“换沐浴水了？”

“霍大人细致入微。”程易安感觉有些痒，下意识想挣脱却又被霍陵抓了回来。

“别跑嘛，我注意点。”霍陵撇嘴，表情还带有一丝知道错了的意味。

程易安无奈道：“还有人呢。”

“也是啊。”霍陵抬头看了南山和凌竹一眼，叉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出去！”

凌竹和南山本来就都一副“噫”的表情，闻言后更是狠狠撇了一下嘴，然后就忙不迭出去守门了。

程易安见状好笑道：“就这么着急吗？霍大人自持力也太弱了点。”

霍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笑道：“自从昨晚温存过后，就一直念念不忘。”他脸有些红的看向程易安，“想到你，想到黑屋一夜，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易安急忙捂住了嘴。

“青天白日的就不要说这个了。”程易安凑近他，霍陵清晰无比地看见他那漂亮聪慧的深橙色大眼睛灵动眨动，像蝴蝶飞舞，像花朵绽放，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霍陵手搭上程易安纤细的腰肢，轻声道：“那其他的？”

程易安笑道：“好。”

屋内的二人正眼神闪动地看着对方，眼中笑意满满，气氛也不禁变得不寻常起来。可还没过几秒，就被一声急匆匆的喊叫给打断了。

“大人，不好了！”

话音未落，凌竹就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着急道：“现在各个家族都已得知，正在召开紧急会议。家主也刚刚传来消息，说是，说是！”

被打断的霍陵起身不满道：“你最好是有大事。”

“就是大事！”凌竹慌张勉强道，“是金翅雕，他他他，出关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到现在才说？！”霍陵上前，一脸凝重道，“难道之前没人发现征兆吗？”

这个凌竹也不知道，无奈道：“没有吧……”

霍陵皱眉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随后转头看向身后靠在书案上的程易安，眼神殷切。

程易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事发突然，家主们也在讨论，之后随机应变吧。”

南山这时插嘴道：“您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注意过。”

程易安看了他一眼，抿嘴没有说话。

霍陵在屋内来回踱步，若有所思道：“也只能这样了。不过，或许这也是一个立功的好时机，毕竟谁都是突然得知的。”

程易安闻言有些无奈道：“霍大人倒是不必一直在功名利禄，世人纷扰中纠结徘徊，顺其自然不好吗？该来的总会来。”

“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霍陵道，“不抓住太可惜了。”

程易安皱眉道：“功名有这么重要吗？”

霍陵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忧心忡忡的橙衣少年一眼，神色复杂地走了出去。

“大人你要去哪里？”凌竹见状也急忙跟了出去。

南山看着这一场面耸了耸肩，来到程易安跟前吐槽道：“霍大人这是泰山易改，本性难移，在劝说也不会有用的。”

“是吧。”

倏然，程易安感觉剧烈的天旋地转，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脚下像是踩着棉花，还没反应过来呢就直直向后倒去。

“二少！”幸好南山及时扶住了他，此时一脸震惊且没有预料地注视着自家主子，“怎么回事？！您今天早上不是喝药了吗？”

程易安眼前一阵眩晕，勉强哑声道：“我也不知。先回去吧，或许休息会儿就好了。”

南山轻“嗯”了一声，带着程易安走出了房间。

程府内，南山正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扣着手指，而程易安自从回来后就一直有气无力地躺在床榻上，呼吸也很弱，额头又冷又热，程青泠也不知道来看过多少回了，都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外面院子里的樱花树上，平日里最是活泼，喜欢高唱天籁自然之音的两只小鸟儿也一动不动，看起来病恹恹的。

屋内屋外也充斥着浓重发苦的药味，不论是谁猛一进来都会感到头晕。

南山在端药时，程青泠也恰在此时一脸凝重地走进来了。

“五少，您找到发病原因了吗？”南山一脸平静地重复着前几次程青泠来时问得话。

“我觉得这太玄乎了。”程青泠自顾自叹气，皱眉道，“不可能啊，怎么会是因为这种事？”

“终于找到了吗？！”南山闻言一喜，随后眨眼好奇道：“那到底是什么啊？”

程青泠沉声道：“我把医书都翻遍了，最后一无所获，所以最后去了二哥的藏书阁。”

“有一本古籍上记载，倘若有人倏然毫无征兆也无从查从地像是得了重病，那也就是预示着这个人前路凶兆，无妄之灾将会降临。”

南山闻言，也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喃喃道：“这怎么可能啊！”

“可是我也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了。”程青泠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南山的肩膀以示安慰，“我也觉得不可能，二哥能出什么事呢？他最聪明了。”

南山端着药碗，焦急往外跑道：“家住知道吗？我去找他！”

“别去了，我早找过大哥了。”程青泠面色难看地拦住他，道，“可是，可是！”青衫少年一提到这个就胸口起伏，呼吸都忍不住加重，头疼不已道，“可是那呆头二将一直缠着大哥，大哥也完全听不进话。”

南山震惊道：“这怎么可能？！二少都病成这样了！”

程青泠恨铁不成钢道：“不仅是我，还有三哥四哥，六弟七弟，都只能站在门外干叫着，可是大哥他就是不不听！”

南山干着急道：“那怎么办啊……”

“再等等吧。”程青泠头疼道，“没办法了。顺便，这药也不能喝了，是药三分毒，更何况也不是治这病的。”

会议在第一世家的袁家举行，袁潢肯定当仁不让，可这回，他却称病闭关，让其子袁衍代行此职了，这也算是一种殊荣。

煌妍山上，在第四次家主召开的对付金翅雕的紧急会议上，众人也都是一脸无可奈何，头疼不已地表情，有的七嘴八舌地说着纸上谈兵，有的已经纷纷开始劝说准备逃跑路线了。

而霍陵坐在其中，静静且不屑地听着掌权者的你一言我一语，随后挑眉微微一笑，似乎是胜券在握。

他缓缓起身，来到大厅中央。霍陵面对着众位高位上的家主，微微俯身以表尊敬，双手抱拳作揖，不卑不亢道：“霍某以为，现如今这金翅雕久别出关，正是毫无准备无主心骨之时，若现在立刻出兵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散沙乱窜。”

“届时，吾等再厉兵秣马整装待发，日后方可天下太平，无后顾之忧！”

众位愁云满面的家主听后眉头果然舒展，面露喜色，甚至有感性的立马拍手称赞，你一句我一句的向一旁端坐的霍家家主称声赞道，而霍家主只是微微颔首，以谦笑示之。

可霍陵却注意道到了那尾巴快翘上天的不易察觉的嘴角，心道虚伪，想必他也能察觉到吧？霍陵想着，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从会议开始便坐在座位上默不作声的程易安，微微眯了眯眼。蹙眉此人怎么对这拿手场合毫无反应？

“不知程二少对此有何见解？霍某的言论可有何不妥？”

他这一出声，刚才转悲为乐的大殿瞬间就万马齐喑齐刷刷不约而同地看向平素里挥兵斩将信手拈来的程易安，有些面色不显有些面色迫切地等这人讲话。

霍陵挑了挑眉面转身光明正大看他，程若缨也不禁侧身看了看自家从几天前就开始身体不适的二弟。

今天来参加紧急会议也是，程易安倏然撑起身子执意要跟过来，众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一个劲地劝他继续回床上休息。

可谁也不知道，是南山听凌竹说后就立马把“霍陵要在这次紧急会议上出手了”的消息告知给了程易安，程易安闻言很担心会发生什么对他不利的事，所以这才强撑着身子跟过来了。

而现在，一直坐在自己位置上，低着头缄口不言的程易安沉默了几秒，慢慢站起身轻声道：“若行霍大人所言，也未尝不可。”

“哦？那依程二少所言可是有第二种方案？”霍陵做出个“请”的手势道，“不防说出来让霍某也听听？”

程易安慢慢踱步到殿中，以表对众位家主的尊敬，与霍陵并立却不想突然一个没站稳措不及防创了他一下，忙道见谅。

霍陵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面色不虞地看向程易安，明显不相信他是不小心的。

程易安看在眼里，可现下也无心顾及这些无关大局的小事了。他强忍住眼眸不适，轻声道：“金翅雕向来狡诈阴险，如今他贸然放出消息，也无从得知所谓虚实。”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扭转了局势，一些人如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急忙道：“对啊，老朽怎忘了这点？！这消息不一定真哪！”“对对，可不是那魍魉手下放出来的消息吗？这这…”

又有一人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另一个与他交好的家主甲揶揄道：“你这就是便宜占多了，老毛病又犯了！”

“哎哎哎话不能这么说！”

程易安又道：“若是假的，吾等护卫兵白跑一趟，定士气大减心有不服，那反过来就该是敌方看准时机，我们被打个措手不及了。”

他这一出口，殿内立马就安静下来，甚至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又有一人提问道：“那若是真的呢？”

“若真，霍大人所言即可出兵定是妙计。”程易安闭了闭眼，话出口中却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可怕就怕在，若只是表面真呢？”

话音刚落，殿中有些人就不禁露出惊恐的表情，仿佛金翅雕那阴险狡诈恐怖至极的脸就浮现在自己眼前紧紧看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就会一命呜呼，生前还在惊惧害怕中不住颤抖。

简直是精神和物理上双重折磨！

“哦？那程二少又是如何笃定真伪莫辨的？”霍陵嘴角微微扬起，饶有兴趣地看向程易安，“这可是屈指可数的大好机会啊。”

“若是失败了，您担得起吗？”霍陵这句还带着几分昭然若揭的笑意，明显是刻意挖苦人。

在座的上至家主，下至仆从，哪个听不出来？反正不管自己的事，大多都抱着“有热闹可看的”的乐子人心态，兴致高昂，旁观着这鹬蚌相争。

更有甚者，还看热闹不嫌事大高高在上地点评几句，仿佛自己就是救世主无所不能一样。

程易安这回儿却一反常态，沉默半响，直视着霍陵微微皱眉，语气也算不上多尊敬，多礼貌，甚至还有些不满道：“霍大人，大殿之上谈兵论战本就是平心而论，各言其志。心有偏焉，无异于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

“……”

一针见血戳中了心思，下一秒霍陵果然一下子被气恼了，猛地一甩袖子，怒道：“程易安！”

程易安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向众位家主行过礼便离开了。

回到程府后，在一个拐角处，程易安昏昏沉沉地走着，却不料在一个拐角处，碰见了正满嘴嚼着零嘴，正口齿不清嘻嘻哈哈的呆头二将。

他们没看路，程易安没精力看路，南山注意力又全在程易安身上，所以乎，四个人几秒后自然而然地撞在了一起。

“哎呦！”大呆夸张地惨叫了一声，跌坐在地上道，“谁啊！是谁！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竟然敢撞我！”

大头道：“就是啊！哎呦痛死我了，”随后拆台道，“不过哥哥，我们刚才好像也没看路。”

“……闭嘴！”大呆被戳中心思，心虚地暴跳如雷，准备把火气全撒给撞到的人，大声嚷嚷着为自己找回颜面。

“是谁！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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