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

红纱旋落时，最后一串银铃脆响还缠在殿梁上，那女子足尖点地，身影已隐入纱后。待薄纱如流水般散开，几只蛇妖骤然舒展腰肢，鳞片映着灯火，活像朵骤然绽放在舞台中央的血色妖花。

待乐声再起时，那女子却早没了踪影——满座魔宾只当是魔界常有的障眼戏法，拍着桌案叫好，杯盏相碰的脆响里，竟无一魔留意到异样。

方才女子驻足的地方，一缕近乎透明的青烟正贴着地面缓缓渗出来，细得像初春刚抽的蛛丝，下一秒，那青烟骤然裂成数十道银线，比先前的更细，贴着桌脚滑向各席魔宾，绕开洒在桌上的酒液、滚落在地的血肉，精准得像长了眼睛，径直钻进魔物后颈中。

被银线缠上的魔将正扬着嗓子喝彩，忽然闷哼一声，指节上萦绕的黑气竟像被风吹散般淡了半截。

他只当是酒气上头、魔气虚浮，揉了揉后颈又抓起酒坛往杯里倒，浑然不知那缕银线已顺着衣领滑走，空气中只余下丝若有若无的、冷得像冰的香气。

姜凌儿端着茶碗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兜帽下的瞳孔也微微缩起——魔物瞧不见这诡异的银线，她看得一清二楚。

一缕银线即将要飘到姜凌儿的头顶时，她指尖悄悄凝起一点极淡的灵力，白光从指缝漏出时快得像错觉，只轻轻往旁一推，那光带顿了顿，竟像没察觉般，依旧贴着殿梁往二楼雅间飘去。

不多时，先前引路的狐妖轻步过来，指尖捻着方绣金的紫帕，尾音软得能掐出水，却在路过姜凌儿时，不着痕迹地嗅了嗅她周身气息：“客官～我们无泪姑娘请您上楼一叙呢～”

姜凌儿心中一凛，这狐妖细微的动作，瞬间勾紧了她的警惕。喉间滚出沙哑的男声，听不出半分情绪：“有劳。”

二楼雅间的猩红纱幔垂得密不透风，脚下魔狐裘毯厚得踩不出声响。

无泪斜倚在黑绒软榻上，发间青羽簪映着暖光，眼尾那点红痣艳得勾人。

她身上只裹着层薄红纱，腰间银铃随呼吸轻晃，纱下风光几乎一览无余，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枚玉扣，那玉扣中间刻着极小的“玄”字。

“客官看着好面生啊～”她目光却扫过姜凌儿压得极低的兜帽，柔声妩媚道，“小官人是从哪片魔域来的？”

姜凌儿在对面椅上坐下，兜帽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白皙冷硬的下颌。

引路的狐妖早识趣的退了出去，门还被悄悄带上，雅间里只剩银铃轻响，以及二人的呼吸。

无泪起身移步上前，红纱随动作滑落，玉凿般的身躯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带着浓郁异香的气息直逼姜凌儿而来。

姜凌儿下意识起身后撤，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门上，还未反应，无泪已趁机将双臂撑在门板上，将人牢牢困在怀中，眼尾上挑：“奴家最喜识货的客官，只是不知……客官想打探些什么？”

温热的呼吸刚擦过耳畔，姜凌儿浑身骤然紧绷，极快地侧首避开，连带着黑袍也泛起一丝细微的褶皱。

无泪眼尾的红痣晃了晃，唇角勾起抹玩味的笑意。

兜帽下，姜凌儿只漏出小巧的鼻尖以及那冷硬的下颌。

姜凌儿忽然开口，沙哑的男声再次漫出，像一块冰骤然投入暖炉，瞬间凝住了空气里的暧昧：“知道…钉……”

忽然，姜凌儿话锋一转，声线冷得更甚：“知道淬晶引吗？”

闻言，无泪脸上的媚色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起身放开了姜凌儿，接着踱到桌边倒酒。

姜凌儿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暗红酒液在杯里晃出光泽，无泪端着酒杯转身，语气轻描淡写：“客官倒是直接，不过这东西在魔界不算秘闻。”她眼波扫过姜凌儿的黑袍袖口，“魔尽皆知。”

姜凌儿指节悄悄蜷起，：“敢问玄黎大人是？”

无泪笑了出声，脚步又轻又快地凑过来，故作惊讶：“呀～客官连玄黎大人都不知道？莫不是……仙门来的？”

话音未落，无泪已飞快地去撩姜凌儿的兜帽。

姜凌儿眸色一沉，抬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重，指尖的微凉却透过衣袖传去：“我是低阶魔物，不曾听说过。”

“啊呀～”暗红的酒液泼洒在无泪胸口，她故意娇媚地喊出声，惹得人浮想联翩。心头却猛地一跳——这触感绝不是魔界魔物该有的灼热，倒像……

无泪面上不露声色，指尖却悄悄蜷起。“嘶～官人弄疼奴家了～”

姜凌儿甩开她的手，冷道：“老实点，我不曾听说过这位大人。”

无泪顺势抽回手，指尖故意蹭过姜凌儿的臂膀，语气添了几分可怜：“原来是这样啊，诶呀客官，您别这么凶嘛～奴家都告诉你～这玄黎大人啊～可是金残貂的得力将士呢，就管着这片儿的。”

无泪扑在姜凌儿怀里，抬眸望着那精巧的下巴，妖娆笑道：“客官要是想找淬晶引，不如就去那魔刹殿碰碰运气～”

姜凌儿推开她，知道此地不宜多留，起身时黑袍扫过椅面，只留句：“多谢。”

无泪被推的后退几步，面上起了一丝怒色。

纱幔晃动，姜凌儿推门出去。

无泪指尖捏紧酒杯：“呸！什么人啊。”

随即，无泪又哼笑起来——方才那点仙泽虽淡得像是没有一般，却瞒不过常年与仙魔两道打交道的她。

“仙门的人倒是大胆。”她轻嗤一声，眼尾红痣褪去艳色，泛着冷光。

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酒杯，仰头便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唇角滑落，被无泪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拭去，声音里裹着彻骨寒意：“来了魔界，就叫你有来无回。”

“无泪大人，那家伙当真有问题？”门口传来狐妖软腻的嗓音，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探进来，下意识压低了声线。

“是啊，有问题。”无泪的声音没了方才的娇媚，她指尖摩挲着杯沿，忽然勾唇哼笑，眼底翻涌着算计：“淬晶引不是在玄黎手上么？正好，让她去会会这位‘仙门贵客’。”

无泪尾音拖得极长：“最好……两败俱伤，死在一处。”

“无泪大人英明～”狐妖立刻娇笑着凑上前，柔软的身躯顺势扑进无泪的怀里，指尖还不忘轻轻勾弄她的发丝。

无泪低眸看着她嗤笑一声，伸手搂住狐妖的腰，身上银铃随着动作轻响，细碎的铃声里却裹着阴狠：“若她真能杀了玄黎，何愁没有我们的翻身之日？”

言闭，无泪仰头大笑，笑声在屋内回荡。

[魔界·第一界域·魔刹殿]

殿内浮动着一缕极淡的冷墨香，清冽中裹着几分宣纸的柔润，绕上主位那人的衣摆。

玄黎便坐在那里，玄色广袖半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指尖捏着支狼毫笔，正悬在墨玉台上方。

台上平铺着几张莹白如玉的画纸，墨迹未干，晕出朦胧的水色。

只听得殿内的轻轻的笔唰声，纸上便渐渐显露出轮廓。

画上的人，一头墨发如瀑，戴着银白的火凤环冠。 耳畔戴着的长长的冰魄流苏耳坠更显清绝， 眉如远黛，有一股出尘的仙气，却又在眉梢处晕开几分柔婉；眼眸澄澈得能映出天边的云影，长睫如羽，鼻若琼玉小巧精致，唇色淡粉，似敷了一层晨露。

银白裙身晕染着仙纹，似是荡漾着丝丝水光，她在空中起舞，脚下生出着几朵嫩莲，周身的气息清冷如初雪，却又在那清冷中透着一丝温润的玉泽，不染尘埃。

当真是好一位清绝出尘的仙子。

玄黎望着画中人，唇边不觉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她提笔，于画的左边写下几字：烬允圣女·白璞真。

魔刹殿内冷墨香缠着宣纸柔润，玄黎垂眸立在墨玉台前。

她一身玄色衣衫绷出利落肩线，衣上暗金纹饰在魔金灯光里若隐若现，发间的黑耀玉金冠流光暗转，高束的马尾一丝不苟，额前没有半缕碎发，皮肤是冷玉般的白皙，眉峰锐利如剑，将那张“面如刀削”的脸衬得愈发冷俊，眼尾不经意的上挑，泄出几分独属于女子的俊秀气息。

玄黎冷眸对着殿内左侧一角，双玄骨剑已从鞘中跃出，两道玄色流光划破空气，剑刃泛着冷硬的骨白光泽，直逼来人面门。

“仙门之人，为何闯我魔刹殿？”

姜凌儿黑袍压得极低，只露一截冷硬下颌，寒霜剑应声出鞘——透明冰晶剑身映着灯火，折射出细碎冰蓝光点，剑尖斜挑精准格开玄骨剑。

“叮”的一声脆响，姜凌儿冷声道：“钉魂钉。”

话音未落，姜凌儿足尖点地旋身突刺，寒霜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对方心口。

“还来！”

玄黎眸色一沉，双剑在掌心旋出冷厉弧光，玄色魔气如活物般从剑身溢出，化作狰狞魔藤缠向姜凌儿脚踝。

姜凌儿足尖轻点避开缠来的魔藤，手腕翻转间寒霜剑已携着刺骨寒气直劈而下，冰蓝剑气如裂空寒芒，瞬间将魔藤斩得消散无踪，余势不减地朝着玄黎袭去。

冰蓝剑气擦着玄黎衣袂掠过，“轰隆”一声巨响震彻殿宇，整座魔刹殿竟被劈开，裂痕中骤然炸出数道粗如柱台的冰刺，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殿外的魔兵正持兵器守在殿前，突然间整座魔刹殿的地基突然剧烈震颤，数道冰刺骤然破出，锋芒直逼脚下，寒气顺着缝隙往外窜。

霎时间，众魔兵惊惶后退，抬眼便见那道冰蓝剑气余势在半空凝成一道寒气屏障，连周遭流动的魔气都被冻成了细碎冰晶。

“啊！玄黎大人！玄黎大人在里面！”有魔兵攥紧兵器失声大叫，“快！快去禀告尊上！有人闯进来了！”

这份威慑力让在场所有的魔兵个个心头发怵，无人敢上前查看，只敢远远围着殿宇，望着那道贯穿大殿的冰缝咽了咽唾沫。

城外，空气中骤然降下的寒气让魔民们忍不住缩紧衣领，抬头望向魔刹殿的方向，只见那片平日里笼罩着黑雾的区域，此刻竟飘起了细碎的冰粒，连常年温热的魔河水面，都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是、是仙门的人打进来了？”年老的魔民颤巍巍地扶住墙，眼中满是惶恐。

魔民居于高阶魔将的庇护之下，从未感受过这般刺骨的寒气，一时间，恐慌如潮水般蔓延。

殿内，玄黎望着突兀竖起的冰刺，方才作画的画案已被剑气掀翻。

那幅画在空中即将被寒气撕破之时，玄黎抬手打撒那寒气，稳稳接住那幅画。

随即玄黎凝出一股魔气袭向姜凌儿。

姜凌儿侧身躲避，仙力在掌心流转，突然黑袍被一个鞭尾勾住领口——“撕拉”一声，黑袍应声落地，露出底下银蓝仙服的流光。

姜凌儿眉峰微蹙，只见玄黎手中的双玄骨剑竟然合二为一成了一条通体玄色的魔鞭。

姜凌儿黑袍已被掀飞，露出她黑袍之下的真面目。

镂空银冠发着冷辉，冠心晕彩珍珠垂着银链，一颗珍珠正悬在她眉心蓝色灵纹上。

墨发如泼墨，几缕青丝垂在耳畔，衬得姜凌儿暗冷色眼眸更沉。

银蓝仙服似揉了月光与深海磷光，银白底色上晕着层层蓝，浅处如晴空渐染，深处似深海幽邃，领口星子纹与冠上流光交映，周身裹着拒人千里的锐气。

玄黎目光扫过她眉心蓝纹，骨鞭骤然出手，再度缠向寒霜剑。

姜凌儿后撤半步，余光落在玄黎手中，紧接着那握着寒霜剑的手紧得指节泛白，一股寒意从她的心口窜起，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凌儿猛地抬眸，暗冷色眼眸里凝满冰刃，寒霜剑身骤然爆发出刺眼蓝光：“钉魂钉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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