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

蛊引真人的哀嚎还在石洞中空荡回响，沈戎刚踏入结界，目光便先被石壁旁那抹相依的身影攥住——姜凌儿怀中，白弱肩头的月白碎衣浸满血迹，裸露的肌肤上深褐色的指洞刺得人眼睫发颤。

“圣女！”沈戎心头一紧，急急快步上前，待看清白弱苍白如纸的脸，以及她眉下翕动的、淬了薄汗的睫毛，心顿时猛的一揪，“可有大碍？”

姜凌儿抬眼，眉头轻拧，指尖还凝着淡蓝灵力护在白弱后心，目光盯住沈戎略带焦急的脸，语气冷淡：“无碍。”

“沈仙士…咳咳……”白弱向里旁望去，颤声道，“那里是真正的沈枝意……”

“什么？”沈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赫然瞧见那两道蜷缩在地的身影。

沈枝意侧身躺着，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月白襦裙，布料是凡间常见的粗棉，洗得有些泛白，领口和袖口的针脚虽整齐却看得出是手工缝制，没有半点绣纹装饰。

一旁的丫鬟则穿了件灰布短褂，下搭深褐布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发尾有些毛躁，双手蜷缩在身前，指节泛白，似乎昏迷前还在挣扎。

沈戎急忙跑去，散出灵力探向沈枝意的灵识。

“什么？”沈戎慌忙道，“怎么会探不到？”她急忙又探向沈枝意的手腕，冰凉的触感传来时指腹微微发颤，又探向身旁另外一个人，好在片刻后皆摸到了微弱却平稳的脉搏，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沈戎眉头皱成一团，不解道：“什么真正的沈枝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弱被姜凌儿轻轻扶着，指尖攥着对方的衣袖才勉强稳住气息，听见沈戎的疑问，喉间又溢出一声轻咳，苍白的唇瓣动了动：“先前来天祁拜师的‘沈枝意’，是假的，她是魔族的人，她杀了花惹取走了钉魂钉。”

这话像颗惊雷砸在沈戎心头，她猛地回头看向那两道昏迷的身影，又转回来看向白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假的？”

“是淬晶引。”姜凌儿冷声道。

沈戎僵在原地。

“原来是这样。”蛊引真人这时从洞口凑了过来，听到“淬晶引”三个字，骨节分明的手指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嘴里念叨着：“好个魔族细作！竟把主意打到我天祁圣物来！我说哪里冒出来个根骨绝佳的‘沈枝意’，原来是披着羊皮的小狼。”

“师尊。”沈戎喉间发紧，神色愈发黯淡，上前一步攥住蛊引真人的衣袖，声音带着急惶，“什么是淬晶引？弟子从未听过……还有……师妹……”

蛊引真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沈枝意，眼底起了一丝惋惜：“淬晶引与钉魂钉本是同源的上古神器，数百年前仙魔两界大战时，钉魂钉被天祁宗护住，淬晶引却落入魔界手中。为师本是为了压制花惹的魔气，没承想……”他顿了顿，道，“淬晶引的掩盖之力竟如此强硬，眼前的这个人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姜凌儿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白弱打横抱起，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琉璃。

白弱依偎在她怀中，指尖无意识攥住对方的衣襟，苍白的脸颊贴着姜凌儿微凉的衣料，呼吸渐平。

“只是……”蛊引真人低眉思索着，忽听姜凌儿开口道。

“仙尊，此事关乎圣物，非同小可。”

姜凌儿垂眸看了眼怀中的白弱：“待我先回峰禀告父亲，请他定夺。”

“不不不！凌儿，万万不可！”蛊引真人急忙上前两步，伸手拦住她，浓密的乌眉拧成一团，声音压得极低，“欸～那玄黎不过是魔界一个无名之辈，哪用惊动峰主？我悄悄潜入魔界，寻着她的踪迹把钉魂钉偷…呃取…取回来便是！等我取回圣物，再亲自去峰主面前领功……不……去请罪去…”。

另一边，沈戎已催动灵囊，淡金色的灵光裹住昏迷的沈枝意与丫鬟，将二人稳稳收了进去。

听见蛊引真人的话，她立马转过身，眼中满是怒意，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师尊，我也去！那玄黎竟敢欺骗宗门，我定要亲手找她算账！”

“你要气死为师啊！”蛊引真人没好气道，“青英会试闹翻了、被小魔欺耍还丢了圣物，还不够丢人吗？你再跟着添乱，真要闹到峰主面前才甘心啊？”

话语间，姜凌儿已抱着白弱转身。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旋，淡蓝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原地只余下一缕尚未散尽的灵力微光——不过瞬息，她的身影已消失在石洞门口，只留下渐远的气息。

“欸！凌儿！姜凌儿！”蛊引真人叹气道，“这丫头怎么说走就走！真要去跟峰主告状不成？”

“哎。”

半晌，蛊引真人才徐步走出结界，望着姜凌儿远去的方向思索片刻，转头对沈戎沉声道：“别愣着了，过来陪为师闭关去。”

“啊？师尊怎么要去闭关了？”沈戎纳闷道，“那不去魔界了吗？”

蛊引真人：“现在不必关等会儿就会有更可怕的事。”

“什么啊？”沈戎呆问道。

“嘘，天机不可泄，小心遭雷劈。”

[落雪峰]

落雪峰的风总裹着碎雪，吹得殿宇檐角的冰棱叮当作响。

姜凌儿抱着白弱踏过殿门时，檐上簌簌坠落的雪沫恰好落在她发间那支银质发冠上——冠身镂空的花枝纹里嵌着的蓝玉珠微颤，将雪沫融成星点水痕，顺着她墨发的弧度滑落。

她未敢耽搁，淡银蓝色长衫的下摆扫过殿外积着薄冰的石阶，径直奔向药庐，远远便见药仙水柔素手翻飞，正将几株带霜的冰灵草插入玉瓶，药香混着雪气，在庐前萦绕成淡白的雾。

水柔闻声回首，素净的脸上顿时皱紧眉头——姜凌儿怀中的白弱，月白碎衣被暗红血迹浸得半透，在冰蚕丝衣料上晕开刺目的红。

“快放到软榻上。”水柔的声音里带了急色，快步迎上来时，袖摆下的白玉双镯撞出细碎轻响。

姜凌儿小心翼翼将白弱平放在铺着软绒的榻上，动作轻得怕惊碎了这人。

水柔探过腕脉，指尖刚触及白弱冰凉的肌肤，便低叹出声：“魔气侵了心脉，灵力耗损过多……”她转身取来青瓷药瓶与银针，银针刺入白弱眉心、肩井几处大穴时，针尾泛着淡绿灵光，一点点将那侵入心脉的魔气逼出，直到白弱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姜凌儿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姜凌儿对着水柔拱手拜礼：“有劳。”

她的目光掠过白弱舒展的眉心时，睫羽微颤，眼底那点悄然漫开的愉悦，未及成形便被压入眸底，只稍定了定神，便转身往主殿而去。

[落雪峰·凌虚殿]

主殿内，暖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火星在炉中噼啪轻跳，却驱不散满室沉凝的低气压。

姜子贺端坐主位，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松，薄唇紧抿时自带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身形挺拔，玄棕色锦袍包裹着肌理匀称的肩背，衣上暗金雪山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头顶那顶墨玉黑冠更是点睛，冠身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边缘嵌着圈细碎的暗纹，庄重威严如实质般漫开在殿内之中。

他指尖捏着枚泛着灵力的玉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简里是青英会试魔乱的呈报，字里行间的混乱与疏漏，让他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姜凌儿垂手立在殿中，浅银蓝裙摆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在暖炉光下泛着冷光。“父亲，此次魔乱另有隐情。”她上前一步，长衫的袖摆随着动作轻扬，将玄黎以淬晶引伪装沈枝意、夺钉魂钉的前因后果，一字一句道得清晰。

每说一句，主位上姜子贺的脸色便沉一分，到“淬晶引”三字出口时，他猛地将玉简掷在青玉案上！玉简撞碎的灵光溅在案上摆着的冰裂纹笔筒里，惊得筒里的几支狼毫笔簌簌轻颤。

“够了！”姜子贺霍然起身，玄色衣袍因怒意鼓荡，周身灵力让殿内暖炉的火焰都抖了三抖，“青英会试被魔族搅得鸡犬不宁，圣物被夺，连天祁宗门弟子都被人冒名顶替！”

姜子贺玄色靴底碾过铺着云纹地毯的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目光落在姜凌儿微垂的脸上，怒其疏漏的严厉：“那蛊引真人竟连淬晶引的气息都辨不出，还妄想私自潜入魔界？简直是把天祁宗的脸面往泥里踩！”

姜凌儿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父亲息怒，钉魂钉之事……”

“哼。”姜子贺冷笑一声，转身走向殿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声音里满是愠怒：“传令下去，各峰宗主即刻清点宗门弟子的灵力卷宗，凡近三月内入门者，一律重新核验灵脉——我倒要看看，魔族到底还有什么手段！”

“父亲，我……”姜凌儿刚欲开口，却被姜子贺打断。

姜子贺抬手按了按眉心，墨玉冠下的眉峰依旧紧拧，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叹息：“凌儿，下去吧。”话音落时，他已转身走向案台，玄棕色锦袍的衣摆扫过暖炉，带起的风让炉中火星晃了晃，再没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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