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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鼠王》一pai胡言/著, 本章共7734字, 更新于: 2024-09-28 18:26

绍尔在父亲公寓里见过的瘦子紧随其后，他穿着同样的棕色套装和难看的茶色雨衣。他盯着绍尔，裹着肮脏毛毯的绍尔回瞪回去，他的眼神孤独、凄切而又挑衅。瘦子开口说话时，声音比绍尔想象的柔和许多。 “杰拉蒙德先生，”他说。“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父亲过世了。”绍尔瞪着他。这一点早已确凿无疑，他想大喊大叫，但眼泪阻止了他。涕泗横流之际，他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啜泣声。他无声无息地哭了会儿，然后努力控制住自己。他像婴儿似的吸着鼻子，吞下眼泪，用袖子擦拭着流着鼻涕的鼻子。三名警察站在面前，冷漠地看着他，最后他总算恢复了几分自制力。“发生什么了？”他噎着嗓子说。“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呢，绍尔。”瘦子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我是克罗利探长。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我父亲怎么了？”绍尔打断了他的话。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他从窗口掉了下去，”克罗利说，“楼很高。我认为他没有受苦。”他顿了顿。“绍尔，你知道你父亲出了什么事吗？”绍尔在颤抖：“我认为也许...我在花园里看见了...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克罗利紧闭嘴唇，走到近处：“好吧，绍尔，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先向你道歉。这件事一团糟。我原以为会有人过来照看你，但显然并没有。我很抱歉。我会教训一下他们的。”至于你为什么在这儿，嗯，一开始我们没弄清楚你的身份。邻居给我们打电话，说公寓楼门口躺了个人。我们进到屋里，发现你在那儿，我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事情就是这么脱出正轨。总而言之，你已经在这儿了，我们希望你能说说你的想法。”绍尔瞪着克罗利。“我？”他喊道，“我的什么？我回到家，我爸爸正在...”克罗利举起手“嘘”了一声让他安静，他一边点头，一边安抚绍尔。“我知道，绍尔，我知道。但我们必须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请你跟绍尔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坐在父亲肩上从公园回家。他们经过一群正在修路的工人，父亲让他看一罐正沸腾冒泡的沥青，绍尔用双手揪住父亲的头发，探身去看：罐子在货车上加热，旁边是工人用来搅拌沥青的大号金属棍。他的鼻子里充满了沥青的刺鼻气味，望着火上的那罐黏糊糊的东西，绍尔的心神被恐惧攥住了，他害怕自己会跌进沥青，被活活烹熟。绍尔蠕动着往后直缩，父亲停下来问他这是怎么了。等明白过来，父亲把绍尔从肩头放下来，带着他走到工人们身边，工人们都拄着铁铲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笑着打量这个紧张的孩子。父亲弯下腰，在绍尔耳边鼓励他，绍尔问工人那罐沥青是做什么的。工人解释给他听，他们如何平展沥青，如何覆盖在路面上。父亲抱起他，看他们演示如何搅拌沥青。他没有掉进去。尽管仍旧害怕，但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了，他知道父亲为何要让他弄清楚沥青的用途，也知道自己很勇敢。一杯奶茶在面前渐渐凝结。满脸不耐神色的警员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门桌上的磁带录音机有节奏地传出金属摩擦的嗤嗤声。克罗利抱着双臂坐在他的对面，不动声色。“跟我说说你的父亲。”每逢儿子带女孩回家，绍尔的父亲总要被恐怖的尴尬煎熬一次。他很想表现得不拘小节或是老古板，可他每每估算严重错误，无法让绍尔的客人感到无拘无束。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说错话。他越是按捺不住起身奔回自己房间的冲动，就越发僵硬得弹不得。他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脸上永远挂着狰狞的笑容，用果断而严肃的声音问那些被他吓坏了的十五岁小姑娘，她们在学校里怎么样，是否觉得开心。绍尔总是瞪着父亲，希望他赶紧离开。父亲迟钝地谈论天气和GCSE英语考试的时候，绍尔只得以凝视着天花板，恼怒万分。“据说你们经常吵架。绍尔，是真的吗？跟我说。”绍尔十岁的时候，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早晨。绍尔的父亲很早就出门去铁道公司上班，绍尔有半个小时可以独自待在公寓里。他四处游荡，盯着父亲随便放在各处的书籍：标题都是有关理财、政治和历史方面的。父亲总是很关注绍尔在学校里的历史成绩，问他老师都说了什么。他会坐在座位上前倾身体，提醒绍尔不要老师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他常常把自己的书塞给儿子，随后神情恍惚地盯着那些书，又从儿子手里拿回来，前后翻动页码，嘟囔着绍尔也许还太年轻。他会问儿子怎么看他们讨论的那些问题。他很认真地对待绍尔的观点。这些讨论有时令绍尔厌倦，更多的时候会忽然颠覆绍尔的观念，让他不安，但同时又觉得受到了启发。“绍尔，你的父亲是不是让你有负罪感？”绍尔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人的关系恶化了。他曾以为那只是父子之间的某种尴尬而已，很快就会过去。但关系一旦恶化之后，就再也没改善。绍尔的父亲忘了该如何与绍尔交谈。他没什么可以教绍尔，也没有可以说的话了。绍尔对父亲的冷落感到分外愤怒。父亲则对他的冷漠感到十分意外。绍尔对父亲的冷漠感到分外愤怒。父亲则对他很失望。绍尔不再上街游行，不再参加示威集会，父亲也不再邀请他去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吵一次架，总有人摔门而去。更多的时候则是冷战。绍尔的十二岁时被人欺负，父亲没打招呼就冲进学校，慷慨激昂地对老师发表演说，让绍尔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 “绍尔，你想念你的母亲吗?你没有见过她，觉得遗憾吗?” 绍尔的父亲身材矮小，臂膀有力，体壮如柱，灰发日益稀疏，双眼也是灰色的。去年圣诞他送给绍尔的礼物是列宁著作。绍尔的朋友嘲笑这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有多么不了解儿子，但绍尔并没有任何想嘲笑父亲的念头，只觉得怅然若失。他理解父亲实际上想给他什么。父亲想解开一个悖论。他不明白受过教育的聪明儿子为何会任由生活摆布而不是奋起争取。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并不满意。这一点是真实的。绍尔十多岁时曾是个活生生的乏味典范，阴郁而倦怠地随波逐流。父亲认为绍尔是被吓傻了，因为他面对的是可怖而无限的未来，是他整个的人生，是整个世界。绍尔熬了过来，安然无恙地度过二十岁生日，但父亲和他再也无法用心交谈了。那年圣诞，绍尔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玩弄那本小册子。这是一个皮革装订的版本，木刻插图，坚硬的线条描绘出工人艰苦工作的场面。这是一件很漂亮的收藏品。《怎么办?》，标题在发问。绍尔，你该怎么办? 他读了这本书。他读了列宁的劝诫;未来必须通过争取得到，必须为之前奋斗，必须用双手造就。他明白父亲在试图向他解释世界是什么样子，试图成为他的先锋。父亲相信，让他无法行动的是恐惧，而恐惧来自无知。一旦明白了，就不会再恐惧。这是沥青，这是沥青的用途，这是我们怎么办的方法。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温和的提问和单调的回答。审讯就这样绍尔在父亲公寓里见过的瘦子紧随其后，他穿着同样的棕色套装和难看的茶色雨衣。他盯着绍尔，裹着肮脏毛毯的绍尔回瞪回去，他的眼神孤独、凄切而又挑衅。瘦子开口说话时，声音比绍尔想象的柔和许多。 “杰拉蒙德先生，”他说。“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父亲过世了。”绍尔瞪着他。这一点早已确凿无疑，他想大喊大叫，但眼泪阻止了他。涕泗横流之际，他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啜泣声。他无声无息地哭了会儿，然后努力控制住自己。他像婴儿似的吸着鼻子，吞下眼泪，用袖子擦拭着流着鼻涕的鼻子。三名警察站在面前，冷漠地看着他，最后他总算恢复了几分自制力。“发生什么了？”他噎着嗓子说。“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呢，绍尔。”瘦子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我是克罗利探长。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我父亲怎么了？”绍尔打断了他的话。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他从窗口掉了下去，”克罗利说，“楼很高。我认为他没有受苦。”他顿了顿。“绍尔，你知道你父亲出了什么事吗？”绍尔在颤抖：“我认为也许...我在花园里看见了...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克罗利紧闭嘴唇，走到近处：“好吧，绍尔，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先向你道歉。这件事一团糟。我原以为会有人过来照看你，但显然并没有。我很抱歉。我会教训一下他们的。”至于你为什么在这儿，嗯，一开始我们没弄清楚你的身份。邻居给我们打电话，说公寓楼门口躺了个人。我们进到屋里，发现你在那儿，我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事情就是这么脱出正轨。总而言之，你已经在这儿了，我们希望你能说说你的想法。”绍尔瞪着克罗利。“我？”他喊道，“我的什么？我回到家，我爸爸正在...”克罗利举起手“嘘”了一声让他安静，他一边点头，一边安抚绍尔。“我知道，绍尔，我知道。但我们必须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请你跟绍尔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坐在父亲肩上从公园回家。他们经过一群正在修路的工人，父亲让他看一罐正沸腾冒泡的沥青，绍尔用双手揪住父亲的头发，探身去看：罐子在货车上加热，旁边是工人用来搅拌沥青的大号金属棍。他的鼻子里充满了沥青的刺鼻气味，望着火上的那罐黏糊糊的东西，绍尔的心神被恐惧攥住了，他害怕自己会跌进沥青，被活活烹熟。绍尔蠕动着往后直缩，父亲停下来问他这是怎么了。等明白过来，父亲把绍尔从肩头放下来，带着他走到工人们身边，工人们都拄着铁铲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笑着打量这个紧张的孩子。父亲弯下腰，在绍尔耳边鼓励他，绍尔问工人那罐沥青是做什么的。工人解释给他听，他们如何平展沥青，如何覆盖在路面上。父亲抱起他，看他们演示如何搅拌沥青。他没有掉进去。尽管仍旧害怕，但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了，他知道父亲为何要让他弄清楚沥青的用途，也知道自己很勇敢。一杯奶茶在面前渐渐凝结。满脸不耐神色的警员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门桌上的磁带录音机有节奏地传出金属摩擦的嗤嗤声。克罗利抱着双臂坐在他的对面，不动声色。“跟我说说你的父亲。”每逢儿子带女孩回家，绍尔的父亲总要被恐怖的尴尬煎熬一次。他很想表现得不拘小节或是老古板，可他每每估算严重错误，无法让绍尔的客人感到无拘无束。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说错话。他越是按捺不住起身奔回自己房间的冲动，就越发僵硬得弹不得。他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脸上永远挂着狰狞的笑容，用果断而严肃的声音问那些被他吓坏了的十五岁小姑娘，她们在学校里怎么样，是否觉得开心。绍尔总是瞪着父亲，希望他赶紧离开。父亲迟钝地谈论天气和GCSE英语考试的时候，绍尔只得以凝视着天花板，恼怒万分。“据说你们经常吵架。绍尔，是真的吗？跟我说。”绍尔十岁的时候，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早晨。绍尔的父亲很早就出门去铁道公司上班，绍尔有半个小时可以独自待在公寓里。他四处游荡，盯着父亲随便放在各处的书籍：标题都是有关理财、政治和历史方面的。父亲总是很关注绍尔在学校里的历史成绩，问他老师都说了什么。他会坐在座位上前倾身体，提醒绍尔不要老师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他常常把自己的书塞给儿子，随后神情恍惚地盯着那些书，又从儿子手里拿回来，前后翻动页码，嘟囔着绍尔也许还太年轻。他会问儿子怎么看他们讨论的那些问题。他很认真地对待绍尔的观点。这些讨论有时令绍尔厌倦，更多的时候会忽然颠覆绍尔的观念，让他不安，但同时又觉得受到了启发。“绍尔，你的父亲是不是让你有负罪感？”绍尔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人的关系恶化了。他曾以为那只是父子之间的某种尴尬而已，很快就会过去。但关系一旦恶化之后，就再也没改善。绍尔的父亲忘了该如何与绍尔交谈。他没什么可以教绍尔，也没有可以说的话了。绍尔对父亲的冷落感到分外愤怒。父亲则对他的冷漠感到十分意外。绍尔对父亲的冷漠感到分外愤怒。父亲则对他很失望。绍尔不再上街游行，不再参加示威集会，父亲也不再邀请他去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吵一次架，总有人摔门而去。更多的时候则是冷战。绍尔的十二岁时被人欺负，父亲没打招呼就冲进学校，慷慨激昂地对老师发表演说，让绍尔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 “绍尔，你想念你的母亲吗?你没有见过她，觉得遗憾吗?” 绍尔的父亲身材矮小，臂膀有力，体壮如柱，灰发日益稀疏，双眼也是灰色的。去年圣诞他送给绍尔的礼物是列宁著作。绍尔的朋友嘲笑这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有多么不了解儿子，但绍尔并没有任何想嘲笑父亲的念头，只觉得怅然若失。他理解父亲实际上想给他什么。父亲想解开一个悖论。他不明白受过教育的聪明儿子为何会任由生活摆布而不是奋起争取。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并不满意。这一点是真实的。绍尔十多岁时曾是个活生生的乏味典范，阴郁而倦怠地随波逐流。父亲认为绍尔是被吓傻了，因为他面对的是可怖而无限的未来，是他整个的人生，是整个世界。绍尔熬了过来，安然无恙地度过二十岁生日，但父亲和他再也无法用心交谈了。那年圣诞，绍尔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玩弄那本小册子。这是一个皮革装订的版本，木刻插图，坚硬的线条描绘出工人艰苦工作的场面。这是一件很漂亮的收藏品。《怎么办?》，标题在发问。绍尔，你该怎么办? 他读了这本书。他读了列宁的劝诫;未来必须通过争取得到，必须为之前奋斗，必须用双手造就。他明白父亲在试图向他解释世界是什么样子，试图成为他的先锋。父亲相信，让他无法行动的是恐惧，而恐惧来自无知。一旦明白了，就不会再恐惧。这是沥青，这是沥青的用途，这是我们怎么办的方法。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温和的提问和单调的回答。审讯就这样绍尔在父亲公寓里见过的瘦子紧随其后，他穿着同样的棕色套装和难看的茶色雨衣。他盯着绍尔，裹着肮脏毛毯的绍尔回瞪回去，他的眼神孤独、凄切而又挑衅。瘦子开口说话时，声音比绍尔想象的柔和许多。 “杰拉蒙德先生，”他说。“很抱歉，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你父亲过世了。”绍尔瞪着他。这一点早已确凿无疑，他想大喊大叫，但眼泪阻止了他。涕泗横流之际，他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啜泣声。他无声无息地哭了会儿，然后努力控制住自己。他像婴儿似的吸着鼻子，吞下眼泪，用袖子擦拭着流着鼻涕的鼻子。三名警察站在面前，冷漠地看着他，最后他总算恢复了几分自制力。“发生什么了？”他噎着嗓子说。“我还希望你能告诉我们呢，绍尔。”瘦子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淡然，“我是克罗利探长。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我父亲怎么了？”绍尔打断了他的话。接下来是一段沉默。“他从窗口掉了下去，”克罗利说，“楼很高。我认为他没有受苦。”他顿了顿。“绍尔，你知道你父亲出了什么事吗？”绍尔在颤抖：“我认为也许...我在花园里看见了...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克罗利紧闭嘴唇，走到近处：“好吧，绍尔，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先向你道歉。这件事一团糟。我原以为会有人过来照看你，但显然并没有。我很抱歉。我会教训一下他们的。”至于你为什么在这儿，嗯，一开始我们没弄清楚你的身份。邻居给我们打电话，说公寓楼门口躺了个人。我们进到屋里，发现你在那儿，我们不知道你的身份...事情就是这么脱出正轨。总而言之，你已经在这儿了，我们希望你能说说你的想法。”绍尔瞪着克罗利。“我？”他喊道，“我的什么？我回到家，我爸爸正在...”克罗利举起手“嘘”了一声让他安静，他一边点头，一边安抚绍尔。“我知道，绍尔，我知道。但我们必须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请你跟绍尔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坐在父亲肩上从公园回家。他们经过一群正在修路的工人，父亲让他看一罐正沸腾冒泡的沥青，绍尔用双手揪住父亲的头发，探身去看：罐子在货车上加热，旁边是工人用来搅拌沥青的大号金属棍。他的鼻子里充满了沥青的刺鼻气味，望着火上的那罐黏糊糊的东西，绍尔的心神被恐惧攥住了，他害怕自己会跌进沥青，被活活烹熟。绍尔蠕动着往后直缩，父亲停下来问他这是怎么了。等明白过来，父亲把绍尔从肩头放下来，带着他走到工人们身边，工人们都拄着铁铲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笑着打量这个紧张的孩子。父亲弯下腰，在绍尔耳边鼓励他，绍尔问工人那罐沥青是做什么的。工人解释给他听，他们如何平展沥青，如何覆盖在路面上。父亲抱起他，看他们演示如何搅拌沥青。他没有掉进去。尽管仍旧害怕，但不像一开始那么害怕了，他知道父亲为何要让他弄清楚沥青的用途，也知道自己很勇敢。一杯奶茶在面前渐渐凝结。满脸不耐神色的警员守在空荡荡的房间门桌上的磁带录音机有节奏地传出金属摩擦的嗤嗤声。克罗利抱着双臂坐在他的对面，不动声色。“跟我说说你的父亲。”每逢儿子带女孩回家，绍尔的父亲总要被恐怖的尴尬煎熬一次。他很想表现得不拘小节或是老古板，可他每每估算严重错误，无法让绍尔的客人感到无拘无束。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会说错话。他越是按捺不住起身奔回自己房间的冲动，就越发僵硬得弹不得。他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脸上永远挂着狰狞的笑容，用果断而严肃的声音问那些被他吓坏了的十五岁小姑娘，她们在学校里怎么样，是否觉得开心。绍尔总是瞪着父亲，希望他赶紧离开。父亲迟钝地谈论天气和GCSE英语考试的时候，绍尔只得以凝视着天花板，恼怒万分。“据说你们经常吵架。绍尔，是真的吗？跟我说。”绍尔十岁的时候，最喜欢的时刻就是早晨。绍尔的父亲很早就出门去铁道公司上班，绍尔有半个小时可以独自待在公寓里。他四处游荡，盯着父亲随便放在各处的书籍：标题都是有关理财、政治和历史方面的。父亲总是很关注绍尔在学校里的历史成绩，问他老师都说了什么。他会坐在座位上前倾身体，提醒绍尔不要老师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他常常把自己的书塞给儿子，随后神情恍惚地盯着那些书，又从儿子手里拿回来，前后翻动页码，嘟囔着绍尔也许还太年轻。他会问儿子怎么看他们讨论的那些问题。他很认真地对待绍尔的观点。这些讨论有时令绍尔厌倦，更多的时候会忽然颠覆绍尔的观念，让他不安，但同时又觉得受到了启发。“绍尔，你的父亲是不是让你有负罪感？”绍尔十六岁的时候发生了一些事情，两人的关系恶化了。他曾以为那只是父子之间的某种尴尬而已，很快就会过去。但关系一旦恶化之后，就再也没改善。绍尔的父亲忘了该如何与绍尔交谈。他没什么可以教绍尔，也没有可以说的话了。绍尔对父亲的冷落感到分外愤怒。父亲则对他的冷漠感到十分意外。绍尔对父亲的冷漠感到分外愤怒。父亲则对他很失望。绍尔不再上街游行，不再参加示威集会，父亲也不再邀请他去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吵一次架，总有人摔门而去。更多的时候则是冷战。绍尔的十二岁时被人欺负，父亲没打招呼就冲进学校，慷慨激昂地对老师发表演说，让绍尔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 “绍尔，你想念你的母亲吗?你没有见过她，觉得遗憾吗?” 绍尔的父亲身材矮小，臂膀有力，体壮如柱，灰发日益稀疏，双眼也是灰色的。去年圣诞他送给绍尔的礼物是列宁著作。绍尔的朋友嘲笑这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有多么不了解儿子，但绍尔并没有任何想嘲笑父亲的念头，只觉得怅然若失。他理解父亲实际上想给他什么。父亲想解开一个悖论。他不明白受过教育的聪明儿子为何会任由生活摆布而不是奋起争取。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并不满意。这一点是真实的。绍尔十多岁时曾是个活生生的乏味典范，阴郁而倦怠地随波逐流。父亲认为绍尔是被吓傻了，因为他面对的是可怖而无限的未来，是他整个的人生，是整个世界。绍尔熬了过来，安然无恙地度过二十岁生日，但父亲和他再也无法用心交谈了。那年圣诞，绍尔坐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玩弄那本小册子。这是一个皮革装订的版本，木刻插图，坚硬的线条描绘出工人艰苦工作的场面。这是一件很漂亮的收藏品。《怎么办?》，标题在发问。绍尔，你该怎么办? 他读了这本书。他读了列宁的劝诫;未来必须通过争取得到，必须为之前奋斗，必须用双手造就。他明白父亲在试图向他解释世界是什么样子，试图成为他的先锋。父亲相信，让他无法行动的是恐惧，而恐惧来自无知。一旦明白了，就不会再恐惧。这是沥青，这是沥青的用途，这是我们怎么办的方法。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温和的提问和单调的回答。审讯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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