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
这三个字在我脑中嗡嗡作响。
那个地方,是我们整个市教育资源金字塔的最顶端,是无数家长眼中孩子跳出“农门”的金色阶梯。
那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尖子生聚集的圣殿。
在我们那片小小的乡村学校,只有每个班级的前三名,才有资格、有能力去够到那道高高在上的门槛,成为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记得,我那个优秀的姐姐苏淑瑶,当年就是凭着****的级部第一,昂首挺胸踏进市一中大门的。
苏立甜和她一样,如同在贫瘠土壤里努力生长的两株向阳花,凭借着同样的坚韧和聪慧,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光彩。
而我呢?学习于我而言,一直是沉重的负担、无尽的迷宫。
那些课本上的符号、公式、定理,如同纠缠不清的水草,常常让我深陷其中,迷途不知方向。
很多时候,那些对我而言如同天书的习题,都是她,我这个“小孙女”,利用闲暇,耐心地、掰开揉碎了辅导我,试图拉我一把。
我至今仍记得她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在昏黄的灯光下,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清晰的思路图,一遍又一遍地讲解时那微蹙的眉头和亮晶晶的眼睛。
我的笔记本上,还留着用不同颜色笔迹标注的、她整理的知识点。
“这里用公式A,懂了?”
“好像,懂了点…”
“那你解一下这个类似的题看看?”
“呃…又不会了……”
“笨死啦!”她总是恨铁不成钢地敲我的头,然后叹口气,却从未真正放弃过我。
然而,无论她讲得多么透彻清晰,那些解题的思路似乎都像指间的流沙,无论如何努力都握不住。
她讲解时,我似乎懂了,可一旦拿到相似的题目,大脑便一片空白,仿佛从未接触过。
那些曾经被“打通”的“关隘”,再次成为横亘在面前的悬崖峭壁,让我望而却步,无力攀爬,反复的挫败,如影随形。
我像是永远走不出那个学海迷途的困兽,巨大的自卑如同冰冷的潮水,悄然淹没了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踏入梦想高中的女孩,她的世界正铺展在我无法企及的远方。
她的聪慧和努力是我永远无法比拟的星辰。
那“三年之隔”,像一道无可逾越的天堑,在她考入理想高中的那一刻,在我心底被无限放大。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我这辈子都难以达到她那样的高度了。
她在不断向上攀升,而我,似乎被某种无形的重力紧紧吸附在原地,甚至还在缓慢下沉。
那小小的三岁差距,在学生时代残酷的学业阶梯面前,竟然被拉伸得如同万丈深渊,永远是个无解的死局。
追不上了…永远追不上了…冰冷的绝望像藤蔓一样爬上心头。
“嘿!” 仿佛洞察了我此刻沉沦的心情,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想要打破凝滞的轻快在我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温热的、带着熟悉触感的手掌有力地拍在了我的肩上。
“别光发傻!你听着没?”她歪着头看着我依旧低垂的侧脸,语气郑重起来,仿佛在传递一个神圣的使命。
“你要认真点学习!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神游天外了!听见没?”
她稍稍用力,像是要把力量注入我低垂的身体:“我会在一中等你!你努努力,说不定也能来一中啊!到时候我们还能一起上学放学!”
这份鼓励真诚而炙热,她是真心希望我能挣脱现状,努力追赶。
可那美好的承诺——“在一中等你”。
在我此刻被自卑浸透的心湖里,却激不起丝毫涟漪,反而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空洞的回响和沉重的负担感。
这期待像是巨大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呼……”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肩背依旧塌陷着,垂落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抬起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回应她的鼓励,却发现自己连这个最简单的表情都力不从心。
脸颊的肌肉僵硬,笑容比哭还难看。
“或许,去一中真的就能当我的梦想了吧。”我用极低的声音嘟囔着,语气里充满了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虚弱和认命的沮丧。
这个目标,对此刻的我来说,遥远得如同天际的星辰。
什么时候才能有勇气开始追赶?什么时候才能挣脱这沉重的自我束缚?那似乎是个无解的谜题。
院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淹没了我的低语。
“噗……”我的回答显然让她哭笑不得。
她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双臂很自然地交叉环抱在胸前,一个在我解读中带着无奈和微微嫌弃的姿态。
她的眉头微蹙,漂亮的丹凤眼斜睨着我,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苏小暑,脑子进水了?还是今天真被雨淋傻了?”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导者”口吻。
“梦想!什么叫梦想!那是要往高处看,往远处飞的东西!你这个去一中这种小事,也能叫梦想?太小家子气啦!亏你说得出口!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她的数落里有着明显的“恨铁不成钢”,似乎在为我这“不思进取”的念头感到郁闷。
她交叉的手臂、扬起的下巴和那双带着明显鄙夷的白眼,构成了一幅标准的“说教”姿态。
那声清晰入耳的“笨蛋”像一根针,终于扎破了我心中那堆情绪的气囊。
一丝不服气和微怒的情绪像小鱼般冒了个头。
“哼!”我撇了撇嘴,用力转过头瞪着她,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那你倒是说说,你苏立甜大小姐的梦想是什么?说出来让我这‘小家子气’的人开开眼!”我的目光中带着挑衅,试图将话题的焦点从我身上引开。
“我的梦想?”她似乎很乐于被问到这个问题,环抱的手臂自然地放下,眼中瞬间点燃了熟悉的神采。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越过迷蒙的雨幕,投向遥远天际那变幻的云层,仿佛在寻找自己未来投射的图景。
“以前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带着点追忆的柔软,唇角弯起一个天真的弧度。
“就想着能做演员就好啦!像电视上那些漂亮的女演员一样,穿着仙气飘飘的纱裙,就像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似的,演尽天下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份对美的憧憬是如此纯粹,闪烁着少年时代特有的不染尘埃的光芒。
“那现在呢?”我的好奇心被勾起,不自觉地追问。
童年那个追逐飘渺仙境的梦想家,经历了什么转变呢?她的新梦想会像她本人一样闪闪发光吗?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
这次,她眼中的光芒更加清澈务实,透着一股坚定。
她双手轻轻按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展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的姿态,声音清晰而有力:“现在,我想当一名老师!一名优秀的老师!”
这个答案出乎了我的意料。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讶异,顿了顿,像是要更清晰地表达这份决心:“我要走出家乡,或者去需要我的地方,站在讲台上,面对着教室里一双双渴望的眼睛。”
她的目光变得愈发严肃认真,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我的梦想是,用自己的努力,去教导我的每一个学生,让他们都爱上学习,学会学习方法。”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感染力,仿佛真的在规划一个宏伟的蓝图。
“然后,通过努力,让他们都能够考上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大学!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倏然一变,刚才的神圣感瞬间被熟悉的戏谑取代。
她脸上那严肃的表情如同冰面绽开裂缝,狡黠的笑意迅速蔓延开来。
她侧过头,斜睨着我,伸出右手的食指,不轻不重地、带着绝对属于“苏立甜式”的揶揄,一下一下点着我的额头。
“最重要的是啊,要让他们可千万不能学你!你这种大笨蛋!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反面教材!教会了转头就忘!忘得一干二净!光长个子不长记性!朽木!朽木不可雕也!你说你这样的学生,是不是要把老师活活气死!嗯?”她的笑容重新绽放,混合着几分认真几分顽劣,指尖点额的力度不大,却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
好像在她的未来课堂上,我的“劣迹”已成为她警醒后辈的活例证。
雨声中,她的笑声显得格外清脆。
“哼!你这梦想也不大嘛!” 她毫不留情的点醒和直白的嘲笑让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一股被看轻的委屈夹杂着小小的反击心理涌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抬手抓住她那只还在戳我额头的手指,试图阻止她继续“施暴”,指尖相触,她的手温热而有力。
“还好意思嘲笑我当老师的梦想太小!你连一中都还不敢想呢!”她毫不示弱地扬起下巴。
被她的“鄙视”刺中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或许是想在她离开前留下点什么特别的印记,一种莫名其妙的冲动促使我脱口而出一个更加飘渺的计划:“谁说我想不到大的?我决定了!”
我挺了挺胸,仿佛要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带着点孩子气的豪言壮语宣布:“那我以后就当个作家好了!”
仿佛只是为了增加这个临时起意梦想的说服力,我紧接着嘿嘿一笑,试图用轻松来掩饰。
“我要把我们从小到大的事儿,我们一块偷过的桃,一块被狗追着跑的糗样子,你看我傻眼我看你踢毽子的样儿,还有今天这场雨……全都写进书里!一本书写不完就写两本!让你苏立甜的大名也让全天下人知道!”
我的幻想还没展开翅膀,就被她带着绝对怀疑语调的夸张笑声打断了。
“噗哈哈哈哈……”她立刻笑得前仰后合,毫不掩饰对我这个宏伟“计划”的极端不信任,“把我也写进去?”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湿润:“行啊,苏大作家!不过,我们要先说好啊。”她突然收敛了大半笑容,装出一副十分认真讲条件的模样,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神促狭,食指竖在唇边。
“要是你真写了,可一定得把我写得温柔!端庄!贤淑!聪明绝顶!善解人意!简直就像古画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听到没?千万不能写我揪你耳朵、追着你打、还笑话你笨的事儿!一个字儿都不能提!”
她越说眼睛瞪得越圆,仿佛在威胁我遵守她设定的“人物形象”,那副又紧张又搞怪的表情极具喜剧效果。
“咦~”我拖长了调子,一脸嫌弃地使劲摇头,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
“我才不要!那样写出来岂不成了虚假宣传?欺骗我那些英明神武、智慧绝伦的未来读者?”
我站起身,象征性地用力拍打着屁股上沾上的、其实早已被门挡提子吸干的灰尘,像是要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对话连同内心的不舍一起拍掉。
“到时候,他们发现作者是个骗子,苏立甜本人才不是书里那仙女样儿,我就完蛋啦!我才不干呢!”
谁说不是呢?那些真实的追逐打闹,那些放肆的笑声,那些毫不掩饰的喜怒笑骂,才是她最生动的样子,那些真实的瞬间,才是我想要用文字记住的。
但此刻,说这些话,也不过是想用插科打诨,努力冲淡这沉沉压在心头、几乎要让我无法好好呼吸的离别愁绪罢了。
雨依旧未停,只是似乎小了一些,可是天空的云层翻滚得更加剧烈了。
“轰隆——!!!”
就在这思绪纷乱、强作轻松的瞬间,头顶的苍穹仿佛终于无法承受积聚的压力,猝然裂开!
一声如同山崩地裂般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当空爆响,那声音是如此之近,如此之暴烈,仿佛远古巨神的怒吼就贴着我们的头皮炸开!
狂暴的声波如同万钧重锤狠狠砸落,整个小院的地面、老屋的房梁门窗,乃至我们坐着的门挡提子旁边冰凉门槛石,都在这股沛然莫御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巨响中剧烈地、清晰地一颤!
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力攥紧,血液逆流冲上头顶,头皮一阵炸裂般的发麻。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瀑布瞬间将我兜头浇了个透心凉,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那些对未来的迷惘、离别的酸涩、口头的梦想、强装的笑语。
如同大风卷走的沙粒,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被这突如其来的、仿佛能摧毁一切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的惊悸!
它如同一道冰冷的、撕裂一切的闪电,瞬间将我从纷扰的愁绪漩涡里劈了出来,粗暴地拽回湿冷刺骨的现实雨幕之下!
身体僵硬,呼吸骤停,只能感受到心脏在空空如也的胸膛里疯狂地、无措地撞击!
雷声的余威还在天际滚动,发出沉闷的嗡鸣。
雨水再次被狂风卷积着,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鞭子,疯狂抽打着屋檐、瓦片、院落里所有的一切,发出“噼里啪啦”更狂野的喧嚣。
那惊雷过后弥漫在空气中的、巨大的寂静和雨水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耳膜的刺痛感逐渐减弱,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领悟所替代。
在我十二岁的懵懂心中,一个更加清晰而冷酷的事实被这声巨雷狠狠凿刻下来。
在学生时代的漫长征途中,那看似微小的三岁鸿沟,就像眼前这场倾盆而下的滂沱骤雨,无声地将我们分隔在河的彼岸与此岸。
它残酷地告诉我:追不上了!真的追不上了!
她将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而我,只能困在泥泞的原地,遥望她的背影。
这道年龄的差距,在我有限而稚嫩的认知里,似乎已然成为一道永远无法逾越、冰冷坚硬、注定要隔绝我们轨迹的、无情的死局。
雨水彻底模糊了视线,檐下的水帘,如同永不垂落的告别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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