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离别的序章

时光，像极了无情的旅人，从不因谁的留恋而放慢脚步。

仿佛只在一夜之间，院外那株老槐树又悄悄新增了几道深刻的年轮。

日历无声地翻飞，童年的尾巴也悄然溜走。

昔日追着双马尾疯跑的稚童，已悄然跨过十二岁的门槛，眉宇间多了些懵懂的思虑。

家中一向聪慧的姐姐，那个曾是我和苏立甜眼中无所不能的榜样，也已如羽翼丰满的青鸟，振翅飞向了遥远的天空，如愿以偿地考取了令人向往的顶尖学府。

生活的画卷以难以察觉的速度涂抹着新的底色，家中的厅堂忽然显得空旷了许多，属于她的欢声笑语和伏案学习的背影，化作了一封封寄自远方、带着油墨香的信笺。

喜悦之下，隐隐浮动着一种初尝世事变迁的、微凉的疏离感。

那一天，午后残存的一抹慵懒暖意被天边的阴云迅速吞噬。

要下雨了！

空气粘稠而沉重，带着令人胸闷的潮湿气息，像是被一层密不透气的、巨大而冰冷的保鲜膜严严实实地裹覆着，所有的呼吸都显得凝滞而艰难。

大块大块铅灰色的、浓重的云团，如同饱蘸了浓墨的巨椽，从西边天际奔腾而来，层层叠叠，堆积如山，嚣张地占领了半边天空。

阳光早已被彻底驱散，只在极高远的天际线尽头，乌云的边缘轮廓上，勾勒出几抹惊心动魄、锋利如刃的金红色。

那些被阳光勉强穿透的厚重云层缝隙，像是天神在阴沉天幕上劈开的金色裂谷，又仿佛巨兽嶙峋脊背的剪影，充满压抑的力量感。

它们并非静止不动，而是不断地相互推挤、涌动、变幻着形态，如同一场无声而激烈的黑暗战争，在头顶上演。

沉闷的雷声在铅云深处滚动、积聚，像是远古巨神压抑的叹息，又像是巨大石磨在碾轧天空深处难以名状的事物，发出遥远而震慑人心的轰隆低鸣。

天地间的气息越来越凝滞，树叶静止得如同凝固的剪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一场酝酿已久的、威力惊人的雷雨，即将冲破束缚，横扫这片安宁的土地。

我独自一人，坐在小院门口的门挡提子上。

身体微微前倾，胳膊肘搁在并拢的膝盖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捧着自己的脸，掌心能感受到下颌骨骼的轮廓，下巴抵着手背，目光失焦地投向那山雨欲来的、变幻莫测的天际。

远处田野的轮廓在动荡的云层阴影下显得格外迷蒙模糊，雷声的每一次低吼都让沉寂的空气微微震颤。

周遭的世界，连同脚下冰凉沉重的门槛石，远处偶尔一声家禽的鸣叫，以及空气中愈来愈重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感，都与我内心的那片混沌形成奇妙的共振。

仿佛只有我与这片剧烈涌动的阴沉天空，在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沉默而深刻的对话。

未来是什么样子？它会是像这铅云一样莫测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与空洞，在这暴风雨前的宁静里潜滋暗长。

“小——暑——！小——暑——！” 呼唤声穿透凝滞的空气，带着急促的频率和熟悉得刻入骨子里的音色，如同一道带着温度的闪电，瞬间刺破了我思绪的混沌，将我猛然从无边的云翳中拉回现实。

是她！苏立甜！

我循声猛地侧过脸，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如织的雨幕朝我走来。

绵绵细雨此刻已开始飘落，细密的雨丝连接着天与地。

苏立甜撑着她那把珍视得不得了的大雨伞，稳稳地站立在雨帘之中。

那是一把真正的大伞，伞骨撑开足以遮挡两三个人。

伞面是橙黄色的底子，上面印满了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小花，粉红的月季、紫色的风信子、白色的茉莉……它们热热闹闹地簇拥在一起，像打翻了春天的颜料盘。

雨滴落在布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敲击在伞布绷紧的肌肤上。

那溅起的水光，在阴沉的背景下，让伞上每一朵彩绘的花朵都似乎鲜活地跳动起来，绽放出意外的明艳光芒。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把伞为她撑起的一方小天地，像是一个移动的、彩色透明的花棚，保护着她不被风雨侵扰，也承载着她所有有关雨天行走的快乐记忆。

在这样灰暗湿漉漉的背景里，她和她那把绚丽的伞，形成了一道突兀而充满诗意的风景。

雨水冲刷着空气，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水汽中，眼前的画面如同浸透水渍的旧年画，带着潮湿的、氤氲的、不真切的梦幻美感，每一滴滑落的雨珠都像是为即将到来的离别增添一份晶莹而略带忧伤的水晶封印。

她步履轻快，几乎是踩着雨滴奏响的节奏，几步便冲到了屋檐下那片狭小干燥的遮蔽地。

雨水顺势沿着伞骨尖端汇聚成晶莹的水线，形成一串串浑圆透亮的水珠，在伞布边缘短暂地悬停，折射着屋檐透出的微光，宛如天空为此刻的相见与离别酝酿的清泪。

终于，水珠在重力牵引下倏然坠落，“嘀嗒、嘀嗒”，清脆地砸在檐下的石阶上，晕开一小圈湿痕，碎得悄无声息。

每一滴水珠滑落、碎裂的瞬间，都像一个小小的句点，敲打在无形的琴键上，为这即将画上休止符的童年回忆谱写着一段带着水汽的、湿漉漉的间奏。

我出神地望着那些不断生成、悬挂又坠落的雨珠，心头莫名地涌起一股想要伸手去挽留它们的冲动。

“嘿！笨蛋！”她一边灵活地转动着手腕，用力甩动伞面，试图将残存的水珠尽可能抖落，一边朝我看来，语气里是我最熟悉的那种带着宠溺的调侃。

“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入迷？口水都快淌到门挡提子上了！”

伴随着清脆的水滴甩落声，她将这把还在滴水的湿漉漉的大伞斜靠在墙角斑驳的红砖上，雨水立刻在伞尖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在我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没想什么啊，”我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捧着脸，目光迷茫地投向院外越来越密集的雨帘，声音有些含糊地从指缝里飘了出来。

“就是单纯发会儿呆。”思绪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羽毛，沉重又飘忽，方向不明。

或许是因为这沉闷的天气，或许是姐姐离家，想念氛围犹存，或许是心头那份莫名的、粘滞的迷茫……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随着雨滴一起，一点点沉入脚下的泥土，或者飘向未知的远方。

“嗯？”她似乎捕捉到了我声音里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游离和低沉。

她没有说话，却是有样学样地学起了我发呆的姿态！也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手掌捧着脸颊，歪着头，瞪大眼睛，用一种几乎完全复制我角度的方式斜斜地看着我，那双清亮的眼睛认真地、一眨不眨地锁住我。

她的动作带着孩童般的嬉闹，又有着少女微妙的好奇心。

“苏庭君同学，”她故意板起脸，用一本正经的腔调追问。

“认真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也走了，你…会不会想我呀？”

阳光般的笑容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预感和试探的专注。

“会呀。”几乎是毫无迟疑、未经任何大脑思考的反射性回答，慵懒的语调里却带着一种毋容置疑的肯定，清晰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雨声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笃定。

这个答案仿佛从我心底最深处直接涌出，没有经过任何修饰。

答出这个问题的瞬间，我才猛然惊觉她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早已如呼吸一般自然，一旦抽离，空白和失落将是难以想象的。

“啊？！”我的心跳仿佛在这句慵懒的“会呀”出口后的下一秒才猛然意识到什么，身体像被弹簧弹起一般，“噌”地直起腰来！

刚才那些飘渺的思绪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惶恐驱散得无影无踪！

我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地盯住她的脸，试图从那张向来明媚的脸上寻找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你要去哪？什么时候的事？为啥要走？”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爆豆子般冲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和急促。

她也跟着我坐直了身子，我们四目相对，屋檐的滴水声在我们之间形成短暂的空白。

她的眼神有些复杂，闪烁着兴奋的星辰光芒，这是她努力的结果该得的奖赏。

眼底深处却又流淌着清晰可见的不舍和一丝难以言喻的……

歉疚？这种情绪出现在素来大大咧咧的她身上，让我感到陌生而心慌。

“嗯……”她微微吸了口气，声音轻快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我考上市一中了！九月份以后…过完暑假就要去城里的高中报到了。”她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却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在我耳膜上。

“学校在城里，离得远。高中嘛，管得严，估计最少也得两周才能回来一次了。”她避开我过于灼热的目光，望向外面的雨幕。

“哦…这样啊…”那一瞬间，胸膛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毫无章法地翻涌、搅动，一种强烈的、无法具体描述的酸涩感猛地攫住了心脏。

失落和一种被突然抛下的恐慌如同冰冷的雨水，顺着脊椎悄然蔓延，迅速渗透至四肢百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疼又闷。

我下意识地、近乎狼狈地别开了脸，不愿让她看到我眼中瞬间涌起的湿意和无法掩饰的失措。

视线模糊地定格在眼前石阶上不断被雨水冲刷、飞溅的水花上。

那不断被雨点击碎又聚合的水痕，像极了此刻我纷乱无措的心情。

她的离开，如同一道突如其来的分水岭，将我们共同度过的、亲密无间的时光拦腰截断。

那份朝夕相对的陪伴，那随时响起的“小暑”的呼唤，那肆无忌惮的追逐打闹……都将成为过往章节里凝固的文字。

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肩并肩奔跑在田野里、无所不谈的童年，正伴随着屋檐上的滴水声，不可逆地滑向终结，为其画上了一个沉重而突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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