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苏哲泪眼模糊望着手里这张似有千斤重的化验单。疑似肝ca?医生已经明确告知是肝癌，抓紧住院治疗。治疗还有什么意义，最终还不是一走了之！此时想起年迈的父母，自己整天忙于工作没能好好陪他们尽孝，年幼的儿子还没上初中，自己陪他的时间也很有限，虽然要强却善解人意的兰心，结婚十几年来两人很少发生争吵，以后更是没机会了！人生的日子已屈指可数，所有一点一滴的曾经都冒出来，悔恨给他们的爱太少，舍不得离开你们啊！哭吧，哭吧，泪水哭干，回去后不让他们发现。

医院里这种情况见多了，身旁路过的人只是匆匆扫一眼椅子上这个满脸泪痕的男人就已知晓三分，不是自己就是至亲的人面临生死抉择。

柳兰心下班在菜市场挑着买菜，最近苏哲胃口不怎么好，她想买些青菜木耳之类的回去做些清淡的菜肴。中午苏哲出差不回来吃饭，下午饭做点什么能让他多吃两口呢？她尚不知自己头顶的这片天就要塌了！

长粒香的大米蒸进电饭锅，不一会儿就闻到了诱人的香气。她切了一小片肉，半个萝卜，又泡了一把粉条。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手机响了，她在围裙上擦了下湿淋淋的手，一看是老公苏哲打来的。

“喂，你出差这么快回来了？”

“没。吃饭了吗？”

“没呢，马上菜就好了，萝卜炖粉条。你吃了没有？”

“吃过了。”苏哲谎称，怎么吃得下去！看起来平常的几句话，现在竟然那么那么动听，以前自己怎么不在意呢？他的泪又流了下来。

“下午我就回去了，到家大概是六点左右。”

“嗯，下午想吃什么给你做？”

“随便什么都行。挂了吧。”

兰心挂了电话，她感觉丈夫今天有点怪怪的，出差在外除非是有事从来没有因为吃饭专门打个电话，这个苏哲好像要说什么欲言又止一样，想反正下午就回来了，回来了再问。

阴云沉沉，不到五点天已暗淡下来，风在空荡荡的树枝上来回摇摆，刺骨的冷像一条虫恨不得从裹得严严实实的衣领拱进去。马路上行人稀少，行驶的轿车一辆一辆也迫不及待地往家赶。

柳兰心看看窗外那乌压压的天，怕是要下雪了吧。她打苏哲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算了，再等等，也不知现在是回来了还是在半路上。

老天，人到家了再下雪哦。她心里这样祈祷，有点心神不宁穿了棉袄锁了门往婆婆那去。

“妈，我兰心呀！”兰心敲着门，苏妈妈开了门。

“吃饭了吗？”

“没有，早着呢，等苏哲回来一起吃。”

“博睿，作业写完没？我看看。”

“快了。马上。”

“妈，最近血压还可以吧？”兰心问。

“还行。你爸这几天一直感觉头有些蒙，等苏哲回来陪他去医院检查检查是不是血脂又稠了还是咋的？”

“哦，还有其他啥症状没有？”

“没有。中午苏哲打电话，我也没说，等他回来了看哪天有空你们陪你爸去医院。”

“苏哲中午也给你们打电话了？还说啥没有？”兰心说不出来哪点有一丝不对劲，苏哲向来出差一天很少打电话的，中午怎么会接连往家里打电话呢？

“没有！就是随便扯了两句。”苏妈妈看了一眼兰心，不满地皱了下眉，这个兰心，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有点大惊小怪。打个电话不是很正常吗，也值得多问！

兰心又按了苏哲的电话，仍是无人接听。她有点坐不住了，起身回去。苏妈妈关上门嘴里嘟囔了一句：神神叨叨的。

此时的苏哲已经回来，出差只是个借口，他今天是专门去了趟郑州做个检查。他站在滨河桥上，看着桥下混浊的河水从前方缓缓流淌过来又从脚下的桥洞穿过，电话响了又停，他像没听见。风从他耳边呼呼吹过，耳朵木了。感觉不到寒冷，只感觉心酸，自己还不到四十周岁，正是领导器重，家庭幸福的时候，为什么老天要剥夺这一切？上世是欠了多少债要到现在来还吗？多少努力付之一炬，早知如此还拼什么？不如好好珍惜生活！唉，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他跨上桥墩的一只脚久久停在那里，不退也不能进。脚下扔了五六个烟头。手机再次响起，紧跟着微信来了：老公，急死人了，怎么不接电话？等你吃饭，速回复！

他的热泪淌出眼眶，迅速被寒风凝结在脸上，终于慢慢收回那只桥墩上的脚，深深吐出一口气，把泪擦干，试试挤出一个笑容，回头拦了辆出租车往家驶去。

兰心听见钥匙开门的声响，腾得跳起来跑去开门，苏哲递过他的公文包，兰心把挂到门口的门厅柜上。

“外边可冷吧？下雪了没有？”

“没有。”苏哲脱下外套，家里暖意融融，目光每触及一处都让自己留恋。

“吃饭吧？”兰心跟在苏哲身后看他洗手。

“嗯。”苏哲对着水池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怎么了？”兰心问。

“没怎么呀？”苏哲敷衍了一句转身在毛巾上擦干手往餐桌前走，兰心赶紧拿出碗舀饭。

吃完饭，苏哲说想看会书，还要捋下公司的事，今晚在书房睡。兰心张张口又咽了回去。

翻来覆去一夜未眠，到凌晨四点多苏哲才挡不住瞌睡进入梦乡。

他觉得自己身体飘离在空中，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狂风卷着，兰心和孩子拼命在下面追，却追不上。距离越来越远，父母老泪纵横的脸出现了，他伸出手，想要拽着母亲，母亲却只是哭。他急得不知该怎么办，身体突然往下坠，下边是万丈深渊，“啊”——

苏哲一头冷汗被吓醒。还没有从惊心动魄的梦中缓过来，心脏还在扑通扑通狂跳着。他停顿了一会，稍稍平复了心情，看下手机五点二十，随后他起床拧亮台灯拉开书柜的抽屉，从一本《上下五千年》的书里拿出两张存折。这是这些年来用奖金或外快攒的五万私房钱以备不时之需。明天要把这钱取出来，给父母一点，给兰心一点，自己剩下一点抽个时间准备去九寨沟看看。前几年公司组织中层干部去九寨沟旅游时，自己总以为以后的日子很长啥时候去都行，把那用来笼络手下人了，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父母都有退休金，给他们一点或者拿这钱买个按摩椅，算作为儿子最后的一点孝心。

兰心和博睿呢？以后该怎么办？兰心这个笨女人，以后家里她能撑起来吗？她都不知道去哪交燃气费和水电费！我的儿子才那么小，我还等着他考上重点初中请客，现在也无所谓了，只要他健康长大平安无事就好！

想到这里，他拿出一张白纸和笔，准备给儿子写一封信。今年大概是最后一个春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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