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中元

魏年号，以和二十一年燥热时节，已是天子监事发五年后。

八月中旬，中元节前夕。

天黑蒙蒙，万里乌云压顶，好似会下一场济世缓和枯燥的雨，然而，更似鬼怪出没，风波不止，有股人间福祸出现。

“每年中元，都会发生一件怪事，不知今年又会在哪里出现。”沈齐岳静静地看着远处天边，唯有担忧。

“无妨，天象图腾，龙蛇混斗，蛇败龙，虎在南方栖息，经星宿加以结合，老朽已经笃然，龙争虎斗破天境，万千鬼物袭人间，此劫将会发生在我大魏叙州附近。”老态龙钟之相，根根白发飘逸，陈子昂夷然一笑，丝毫没有对鬼怪有畏惧，更多的是胸有成竹。

在陈子昂门下，不教文学，不背诵诗文，只教世道人心，沈齐岳学此不疲，更懂，陈子昂非表面那般无为，能助自己重查冤案，洗清当年耻辱。

陈子昂果于自信，“殿下，封王在此一举。”

数百年来，中元节成了人们畏惧的节日，每一年在不同的地方，都会准时发生举国动荡之事，因为鬼物临世，揣测不出是恩惠还是灾难。

一向自信的陈子昂，对于福祸也不敢妄加猜测，毕竟非人力可干预，但若能遏制鬼物，封王指日可待。

“希望如此吧，他们都出发了，我也得尽快赶去叙州。”

“那请殿下多加保重，遇事不对，可先撤再做打算，叙州城里，我已经安排妥当，到了自然会逢凶化吉。”

沈齐岳无语至极，这老头，每回都装高深莫测，也不透个底，说是磨炼意志，实际就是不太靠谱，无奈是自己师父，偶尔也正经有些本事。

不然早把他逐出家门。

满面沧桑的管家老刘头缓步而来，“公子，前些日子刚到的那匹烈马已经为您备好，具此推算，晌午出发，不出半日就能到叙州，庆丰楼那边也已经为您安排好了。”

“我们仨人，就您老刘靠谱。”

沈齐岳阴阳一番，过了过嘴瘾，没等陈子昂开启烦人的絮叨，一溜烟大步流星跑了，就为早点见见心爱的马。

在马厩，有一专门养马的少年，叫秦观，从小到大就与动物有种微妙的联系，所幸被沈齐岳所救，又被沈复天安排在尹王府，十年来，不辞辛苦。

“不错不错，有烈性，就叫你复详可好，我可是很钟意这马名。”

烈马抬蹄，对天长啸，壮怀激烈油然而生，从中看出，对此名很是满意。

“公子，看来复详已经认可您了。”

沈齐岳爽朗大笑，更是对眼前高大黢黑的骏马沉迷不已，此马有种桀骜不驯的姿态，在大魏，足以排得上第一梯队，稍加训化，不比征战沙场的老马弱下半分。

也庆幸，在秦观没日没夜的照顾下，复详没有闹绝食，有傲骨的马最不肯屈居人下。

“秦观，做的不错，今月俸禄我让二哥给你翻倍！”

秦观毕恭毕敬道：“多谢公子！”

两人的欢声笑语迎来了此马的前主人，正是平西亲王世子王司合，因那事近年来陆陆续续和沈齐岳联系，维持着童年模样，身体膘肥体胖，有股一马当先的将军范，正没好脸色，心不甘情不愿朝沈齐岳走来。

王司合打心底后悔，此等好马万里挑一，就因一个小小的赌注，就输得一塌糊涂，悔恨万分却又觉得很值。

“王司合，你不会要抢回去吧。”

王司合咬牙切齿无言以对，手里的折扇拍打着手掌，恨不得揍沈齐岳一顿，可主要打又打不赢，抢个毛呢，反悔又有辱他王氏的颜面。

“哈哈哈，沈兄说笑了，我来此，就为了和沈兄一同去叙州而已。”

沈齐岳一脸坏笑，明白王司合也获得了确切消息，没有拒绝嬉皮笑脸的王司合，毕竟主动而来的羊，就要薅得彻彻底底。

顺便大闹叙州城，背锅首选王司合。

傍晚时分，沈齐岳骑着复详驰骋百余里，一路上碰到了不少贸易商客，锦衣玉袍掩盖不住他们的富贵。沈齐岳快马加鞭抵达魏南，进入安南境内，距离叙州城仅有二十里地。

沈齐岳缓缓勒住马，速度降了下来，马蹄声滴滴答，不怀好意道：“我看平西府底蕴惊人，连王世子胯下快马都是实打实的好货。”

“切，又在阴阳我。”

“习惯了习惯了，王世子可谓平西境内的牌面，自然不能以次充好。”

“又来了，别人学的阴阳五行，沈兄学的阴阳诋毁。”

“哈哈哈，过奖了。前面就快到叙州城了，不如我俩暂且分道扬镳。”

王司合不解的眼神充满了极具的不信任，事出反常必有妖，自小认识沈齐岳到现在，就会被他时不时来一手“转安为危”。

经常被坑得血本无归，倒也乐在其中，希望他能走出阴影。

“你知道的，我喜欢低调行事，你王世子的排面我可承受不起。”

王司合动了动脑筋，觉得倒也正常，他的排面关乎整个家族，绝对不能低其余镇疆三王半分，至于沈齐岳，身份显赫因那事一蹶不振，偷鸡摸狗见不得人一样，在自家府上，都生怕被别人认出。

趁王司合还在思索，沈齐岳刻意补充道：“我走北门。”

“抱歉，道路不同，不相为谋，本世子只从东门进。”

王司合傲然挥鞭，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便和沈齐岳分开。

只因在叙州，北门南门自古以来用来查搜平民百姓，西门供应富商官僚，唯有东门则不同，专门有城卫队护在两旁，由专人带领从北门绕护城河的青砖路前往东门，不失身份，象征着无上权力，非达官皇室，不可享受其待遇。

望着王司合头也不回的背影，沈齐岳不由得乐出声来，不废一兵一卒，王司合自动上当，叙州如棋盘，世子做棋子，精彩绝伦。

已是深夜，圆月挂空，月光淡淡，街上已无太多的过路人，馄饨摊上，来了一位极其不衬景的人。

“年轻人，我看你不像穷苦百姓，你是不知，今年说来也奇怪，老天不眷顾，北方战乱不止，饥荒不断，加上天干地燥，导致各州税收加重，粮食的价格都在涨，我们小店也没办法。”

老者忙着手里的活，没有忘了嘴里的，不由自主倒着苦水：物价飞涨，官粮屯仓，税收加重，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上许多。

说来也更奇怪，眼前少年穿着非富即贵，为何像个不能饱腹的叫花一样，吃个馄饨狼吞虎咽，饿了许久一般。

面对异样的眼光，王司合欲哭无泪，一个劲的吞着馄饨喝着汤，来叙州城中，明明报了身份，出示了令牌，不懂哪一步出了错，青砖路就在眼前，却被护卫队打劫一空，终究败在双拳难敌四手。那花大价用来高调的折扇都赔了，还被丢到穷乡僻壤的寒酸巷尾，现在证明身份的令牌没了，身上又没一分银两，报信都没法报，解锁了身无分文才有的无可奈何。

不曾想，堂堂平西世子，也有穷途末路之时。

突然抬头，老者默不作声盯着，王司合内心慌乱不已，眼瞅着碗里的汤都要见底，王司合只能装模作样接着喝。

生怕被看出端倪。

“那个，年轻人……”

王司合不禁一颤，以为漏出了破绽，这时老者话锋一转，“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饱啊，我这汤可以给你再满上，要不我再给你添两个混沌？”

“好……好……”

王司合羞愧的低下头，现在叙州城里，没有几个熟人，只恨当时太高调，该学沈齐岳低调那套，实在没有搞明白，整个大魏，究竟谁敢明目张胆洗劫他。

“年轻人，慢慢吃，不够再加，我看你穿得体面，来我小摊，应该也有苦衷。”

沈齐岳不慌不忙来到王司合背后，故作唉声感叹道：“对对对，老人家真是菩萨心肠啊。”

听着耳熟能详的声音，王司合放下手中的筷子，扭头看了看身后，“沈兄？！”

“好久不见啊，王世子！”

王司合急忙起身制止，让沈齐岳别这么高调称呼自己，太丢氏族脸面。

而一旁的老者早已泪流满面，口齿不清在颤抖，小小的摊位竟能碰到世子，不明真假就要下跪请罪。

王司合匆忙前去搀扶。

“是，是平西王氏不？我年轻的时候在要塞跟随过前平西王爷！当时王爷夸我可猛着了！”

王司合不好意思的点着头，明白眼前老者，是他爷爷那辈出来的士卒，至于为何沦落至此，不得而知。

“老身老了，身子骨弱当年不少，人无再少年哟！如今回到家乡来，承蒙王爷照顾，衣食无忧。”老者抹了抹眼泪，坐在凳子上，“可惜王爷病重时，我没能去见一面，我该死啊！我对不住王爷的大恩大德啊……”

“老人家不用自责，我爷爷时常谈及陪他西灭蛮夷的将士，他走得很开心。”王司合也是意想不到，这里还能遇到自家的老部下，看来不用失身份去找沈齐岳帮忙，就以这老者的身份，肯定能帮自己。

王司合挺直腰杆，装腔作势道：“最近山珍海味吃惯了，来尝尝馄饨，对了，沈兄，你来做什么。”

为了不被发现是自己派人打劫的他，沈齐岳强忍笑意，挠了挠头，“顺路，顺路，王世子一身怎么脏兮兮的。”

“说来话就长了，惩恶扬善懂吧，跟那些打了一架，狼狈了点。”王司合抖了抖身体，骄傲的摆弄着衣饰。

炫耀口说无凭且蒙在鼓里的风光事迹。

“佩服佩服，一看王世子就没丢平西的脸。”沈齐岳漏出敬佩的神情，天花乱坠夸得王司合骄傲自满。

“没别的事，我先睡觉去了。”

“哎，等等，沈兄住哪家客栈啊？”

“鄙人不住高档床榻，只一枯草卧睡即可，无店仆端盆洗漱，天未亮醒，比鸡鸣早半分。”

王司合神色微微转变，不就平常人所住的“陋室”，完全匹配不了他的身份，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委屈不了半点。

沈齐岳偷偷向老者肩上拍了拍，又来到王司合面前，劝其不如将就一晚，王司合自然不肯，一个劲强调自己身为豪门贵族，不能屈尊，不然今后传出去，怎么也得落个污垢，趁把王司合忽悠住，沈齐岳转角玩起了消失。

王司合被夸得飘飘欲仙，狐疑道：“不是，人去哪里了。”

卖馄饨的老者杳无踪迹，这下住处都没了。

第二日清晨，沈齐岳按时醒来，整理床被衣物，精神抖擞下楼。

“掌柜的，庆丰楼怎么去。”

“前大街牌坊那，前面岔路口，右转直行便到。”

“得嘞。”

沈齐岳哈着懒腰，朝着掌柜所指的方向前去。

城中人来人往，颇有一番热闹，一排接一排的商铺，有的忙碌，做着劳力活，有的清闲，坐着酒肉桌。

沈齐岳来到瞩目的米铺，百姓们围绕在米铺门前，铺里的伙计们卖力吆喝着：北方饥民涌入，兵荒马乱快到，今日良心价售粮，明日即将大涨！

却没有看见他们的担忧，反而喜出望外。

买粮屯粮一时间成了家家户户的目标，沈齐岳发现，不旦斗仓有假，用来售卖的也是官粮，比平常贵了两倍有余。

“看来叙州也闹糊涂。”

沈齐岳停滞了一会儿，正准备沿路继续走，米铺却传来打骂声，一个清秀模样的小姑娘死死拽住袋子，伙计一眼认出是城西坪乡河那渔夫家的，一脸无恐。

“有娘生无娘养的杂种，占便宜跑到我们这来了！”

“我没有，是你家的斗仓不对，比官家的差一节，我付了钱，我这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

“狗东西！你说什么呢！”

伙计拿起扫帚就朝小姑娘打去。

“等一等。”

伙计不耐其烦的扭头，一看吓得手中的扫帚都拿不稳，叫停他的女子是温雯，衣着华丽，长得美艳动人，妥妥的冰雪美人，更是温家大小姐，千金之躯。

岂是他能得罪的。

察言观色还得是米铺掌柜，察觉到事情不对，陪着笑脸跑了出来，拳打脚踢做做样子，斥责伙计没有眼力见。

沈齐岳不合时宜挤入人群中来，“我看掌柜不像坏人，看面相有慈悲之心。”

“哈哈哈，对对对，我老好人了，就想大家能吃饱饭，就是这下人不懂事，我的错，我的错。”

“既然如此心系百姓，不如按照原来的价售卖给大伙吧，他们都会感谢你的。”

米铺掌柜先是一愣，本以为这小子来给自己美言几句，这下反应过来恨不得手撕了沈齐岳，碍于温家鹤立鸡群般的势力，就算有再大的脾气也不能发作。

“我看那位公子说的不错，就之前的价售粮吧，有什么不满的尽管来找我。”

“好好好，都听温小姐的。”

米铺掌柜点头哈腰答应着，百姓们跟着欢呼雀跃，把能“低价”购粮的消息传遍大街。

“对了，掌柜的，记得用官家的斗仓，毕竟不能亏了百姓。”沈齐岳说完，幸灾乐祸的，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米铺掌柜有苦说不出，只能作罢，毕竟原来的价售卖也不亏，无非少赚了点，庆幸祖辈留下的基业和一家子的命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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