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雪纷飞方霁，晨曦微露，林梢之上光影陆离。积雪若浮云端，或点缀枝头碎玉，天地仍是苍茫无际。此时在外若衣衫单薄，仍免不了寒颤。

太嘉长公主府，书房内，敞口莲花炉徐徐逸香，熏得如梦之境。

李晏迟端坐于紫檀木椅上，柳眉朱唇，钗鬟凤髻，耳坠明月。淡绿青烟衫加身，犹如碧波翠玉。

她盯着横在桌案上，写有“山川志”三字的册子，凝神静思。

碧晴悄声入殿，双手端着一壶蒸腾暖意的热茶：“殿下，这是驸马吩咐的。”

李晏迟与中书令萧识之子萧序已成婚数年，在外人眼里向来是伉俪情深，不过其中也暗含李晏迟的谋算。

李晏迟并未抬眼，只是颔首允准，声音恹恹：

“当年萧识主动投诚，本宫看在他位至中书令，执掌诏令草拟大权，便答应了萧家，又册萧序为驸马。如今看来，这一步竟成了废棋。”

“倘若不是本宫当即反应过来，别说幕后刺客能否得手，纵使侥幸活命，这谋逆罪名便能把我公主府杀的半点不剩。”李晏迟玉指轻轻摩挲册子。

那是李晏玦为表自己无心权谋，寄情山水所写。

“殿下不必自责。是来人手足情深、暗中蛰伏演得太好，害殿下中了计。”碧晴说道。

李晏迟的遗诏的确为假，可李晏玦的那份也未必为真。

李晏迟轻抿热茶，凝视那本册子，眸色黯淡：

“李晏玦……我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好皇兄。三十六计，假痴不癫，也的确是我轻敌。不过我还是没想明白，他身为已逝贵嫔之子，纵使百般运筹也当权势薄弱，如何拉拢了父皇极其宠信的内侍监……”

就在此时，府内侍女步履匆匆地赶至殿前。

“殿下，陛下召您入宫，共议朝政。”

李晏迟款摆柳腰着起身，早已做好准备。

她的好皇兄这是忙完登基事宜，开始清算敌党了。

李晏玦的皇位坐得并不稳。

仅凭内朝宦官，以及李晏玦权势薄弱的母家，难登大雅之堂。不过朝中老臣多为保皇派，谁人坐上帝位便拥护谁，故而他想笼络势力不算太难。

李晏迟此时越是夺权，保皇派越是同仇敌忾，讨伐李晏迟是乱臣贼子。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况且即使大襄有女子称帝的先例，但在大多数臣子，甚至是世人眼中，可继承祖宗大业的，仍是偏颇于男子。这是世俗腐烂不堪的纲常教规。

李晏迟想要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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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朝臣一会，商议了两个问题。

一是北狄贼寇频频侵扰大襄北部边防，行为怪异，既不全力攻城，亦不正式宣战，实乃是趁新帝登基，朝政不稳之时的公然挑衅。李晏玦将此事交于兵部，为北部派遣兵力。

二是镇军大将军妄图颠覆朝纲，其首已悬。凡与此逆谋有关联者，皆已革职。尚书令赵玄敬弹劾中书令萧识参与谋反，而李晏迟驳道萧识身为三朝老臣，只是疏忽职守，并非谋反。

只见李晏迟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端庄威严，不输老臣气势：“陛下当日金口玉言，是萧大人忙中出错，尚书令难道有疑陛下圣裁吗？”

故而最终，萧识一疏忽职守之罪，迁荣州刺史。

步出紫宸殿，李晏迟与赵玄敬并行，竟被他毫不遮掩地瞪了好几眼。

李晏迟却步伐稳重，神态自若，甚至还对赵玄敬投以淡笑，憋得赵玄敬甩袖离去。

二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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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宫门，公主府马车已在此等候。

立于车旁的男子身如玉树，暗蓝衣袍领口处的兽毛随风飘动。他生得面庞精致，泠然如玉，眸中盈着尚未消融的霜雪；气质之清冷，只有清风霁月才能与之相比，在朱墙碧瓦间格外显眼。

李晏迟步伐快了些，浮翠流丹蹁起暗香盈袖，仿若携来一抹春色，顷刻间消融了那人周身寒雪。

她的驸马萧序立马阔步向前，紧紧地攥住了李晏迟的手。暖息轻呵，为其驱散寒冷。

李晏迟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上马车再说。

“虽勉强护得萧家周全，但此番变故，萧家恐难复往昔了。”李晏迟叹息道，颇为惋惜。

萧序眉宇间嵌着深深愁绪，如同仙人把山脚揉皱：

“自以身入局，父亲便料到过这种结果。可陛下既然藏锋守拙至如此，怎会轻易放手？我担心...他会容不下你。”

李晏迟寻了个闲适的姿态，指尖轻轻捻起案上精致的糕点咬了一口，随后轻启朱唇，沉静说道：

“新帝践祚，以江山稳固为重。我参政多年，心腹不少，他不敢轻易动我，甚至还须靠我笼络人心。”

李晏迟眸光流转，见萧序仍蹙着眉，唇边不禁泛起狡黠笑意，将手中糕点塞到萧序口中。

“好了，好了。萧郎，你可知兵书所云：‘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萧序咽下糕点，微微颔首。

李晏迟目光深邃，语气坚定：“我不会坐以待毙。”

萧序眉头渐舒，温热的手将李晏迟芊芊玉指握入掌心，眼神坚定。

“总之，无论如此，我都会陪着你。”

李晏迟莞尔一笑，并未言语。

马车颠簸中，锦帘被寒风掀起一角，泄露出车内暖意。

李晏迟看向帘外，双眸陡然冷却，闪烁精明的光芒。

仅谈改变，仍不足够。

她要泯灭腐朽教规造就的枷锁，剜出掩藏在金玉下的败絮，把它们一把火烧个干净才好。

她和李晏玦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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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李晏迟送萧识迁官后告了朝会长假，其后数日，夙夜待在公主府内，不问政事。

有与其交好的大臣前去太嘉长公主府拜谒。只见院中碎雪覆落梅枝，香雾震腾缭绕。女官和侍女们热热闹闹地围了府中主人一圈——李晏迟狐裘锦衾，玉面朱唇，悠然坐于院中矮凳，正围炉煮茶，甚是惬意。

见来人，她慵懒地抬起食指，示意其人噤声，讳莫如深道：

“嘘。本宫我呀，不问朝政，只谈风月。”

碧晴端起一盏茶杯，笑眯眯地递向大臣——

“大人，殿下请您品茗。”

李晏迟挪动腰肢，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接续说：“大人乃大襄臣子，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有抱负见解，直言进谏陛下就是。本宫从今往后只求作潇洒闲人，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不再过问朝政，还望大人互相转告。”随即轻抿热茶，满意地长叹一声。

一时间，大襄朝野沸沸扬扬——太嘉长公主为避嫌而退隐公主府，只望众臣竭力辅佐圣上，为国效力。其深明大义、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实乃感人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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