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叶金柯，祚我天子

北风凛冽，裹挟着倾泻而下的大雪狂飞乱舞，带来刺骨铭心的寒。

日暮余晖如血，渗透天边残云。云翳难成器皿，似要自苍穹滴下血滴。

白与红相互映衬，竟成诡异的和谐。

甘露殿内幽光微曳，孤灯成点，晕染小片昏黄，勾勒出太嘉公主李晏迟的半边轮廓，额头碎发被烛光勾勒出浅浅金边，黑与金相佐，更显绝代风华。

她身袭素衣，清冷优雅，冰肌玉骨。低垂羽睫，挺直着腰板跪于天子帷幕外，若有所思。

身后乌压压地跪着一众大臣，如同老树昏鸦，皆是屏息凝神，静默而各怀鬼胎。空气中弥漫着压抑而庄严的氛围。

不知死寂多久，中书令萧识自正门入，手中紧握的一卷明黄在昏暗的室内格外夺目。

萧识长须飘然，脚底稳健，走到众人面前。李晏迟在此时轻抬凤眸，与他四目相对。

萧识给了李晏迟一个坚定的眼神，而后朝向众人，朗声言：

“陛下崩殂，举国大悲，今由本官宣读陛下遗诏。”

李晏迟依然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但那双紧攥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涛汹涌。

这一刻关乎太多成败。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城府设计将有所获。

李晏迟望向帐帘，灼热的目光仿佛直抵赤金龙座。

先帝已逝之母，也就是李晏迟之祖母为大襄女帝。身为大襄嫡长公主，李晏迟在皇祖母的教诲之下生得七窍玲珑，可于朝堂之上出谋划策保社稷、赈灾民，堪评旷世奇才，受朝野敬仰。她也渴望延续大襄荣光，开创太平盛世，海晏河清。

夙夜兢兢，大业将成。

萧识徐徐展开圣旨，郑重开口——

“慢着。”宦官尖利的声音传来。

众人皆作惊愣，转眼向帷幕后。只见内侍监总管孟氏神态高傲，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手中，竟也有一卷明黄。

李晏迟柳眉蹙起，心弦蓦地一紧。

萧识看到孟氏手中圣旨，瞬间面色大变，眼神中浮现出震惊与紧张。

孟氏阴森森地盯着萧识，嗤笑道：“方才萧大人说，你手中为何物？”

萧识颤抖的声音几乎脱口而出：“自然是陛下遗诏！”

孟氏傲然昂起头，举起手中圣旨，尖锐的声音穿透大殿：

“陛下仙逝前伏于塌间，亲手将遗诏交付于奴婢。此乃圣上亲笔，尚未开封。萧大人，伪造遗诏、假传圣旨乃诛九族之大罪！奴婢再问一遍，你手中，为何物？”

大襄举国皆知，陛下对内朝宦官的倚重非同小可，恩宠之深，权势滔天，人所共鉴。内侍监口中所言，无不为圣上旨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殿内众人的目光在两卷明黄上流转。

在萧识正欲继续辩解之际，李晏迟陡然发声，断喝一声：

“萧大人！”其声如断弦落珠，威严又充满警醒之意，不容半分忽视。

李晏迟身侧烛火不停地摇曳，似鬼魅舞动。

萧识望向李晏迟急迫的双眸，猛然缓过神，颤颤巍巍地说：

“并...并非遗诏。”

李晏迟身侧倏忽响起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在气氛微妙的大殿中尤为突出：

“萧大人定是弄错了。”

过往寻常，这声音可稳定李晏迟的心绪，而此时只令她毛骨悚然。

她的皇兄——李晏玦身旁灯火幽暗，将神情遮掩。

就在此时，公主府女官匆忙自侧门赶来，带来的风雪吹灭了李晏迟身侧的烛火。

女官碧晴神色慌张，跪到李晏迟身旁，附耳言：

“...殿下，禁卫兵马被大皇子的人持符扣押，镇军大将军已被斩首。还有，大皇子的私兵，就在屏后……”

李晏迟闻言，默默侧目望去。

人影隐隐可见，手持利器，锋芒毕露。

李晏迟在刹那间明白了一切——

遗诏是真是假已不重要，事态如此，结局已定。

她已然成了局中棋子。

肆虐凛风似自殿外袭来，一股铭心镂骨的寒意侵入李晏迟的指缝，顺着骨骼冻僵经络，吞噬了李晏迟的全身。

而萧识早已六神无主，跌坐在地。

孟氏对上了李晏玦的目光，迟疑一瞬，而后展开圣旨：

“陛下遗诏：‘ 朕以寡德，嗣承祖宗大位，朝乾夕惕，夙罹偏罚，假息旦暮，勤政爱民，以至章和兴年，四海晏清，黎民富足…… ’”

满殿昏黄，自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映照出李晏迟的脸——一片惨白之色。

“……皇长子晏玦，天资聪颖，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内外，咸使闻知！”孟氏宣读地慷慨激昂。

一言毕，满堂静。李晏迟身后众臣转了转眼珠，敛着眉静观其变。

李晏玦那侧的雪光忽然变得格外亮，洒在他俊朗的脸庞上，却也柔和不了他分明的棱角。

他仍是神情沉静，仿佛对一切胸有成竹。而后，淡淡瞟了一眼李晏迟，面朝孟氏，挺直腰板，高声道：

“儿臣，接旨。”

李晏玦身后的大臣纷纷高呼：“拜见陛下！”

孟氏瞥向李晏迟，咬实字眼：“太嘉殿下？”

李晏迟如同大梦初醒，沉默几秒，挪动身子朝向李晏玦。

“旷矣千祀，庆云来止。玉叶金柯，祚我天子。”她的声音出奇平静。

李晏迟的目光死死地咬住了李晏玦。

两人视线交织，其中都有隐忍压抑的情绪，与昔日的脉脉温情已是天差地别。

恰似一局暗潮起伏、风云涌动的棋局。

终于，李晏迟垂下眼帘，吐出一口浊气。她扬起袖袍，作拜高呼：“拜见陛下！”

一拜之后，再也难回过往。

众臣齐声高呼，再叩首拜道：

“拜见陛下！”

朝内朝外回荡起雷鸣呼声，穿透天地，震下更猛烈的雪。

.

李晏迟失魂落魄地迈出甘露殿，神情隐晦不明。碧晴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为其撑伞。

李晏迟轻轻挪开伞柄，让碧晴自己顾着，任由纷纷扬扬的大雪落覆在她精致的眉睫之上。

她抬首，眼神逐渐清明，见得北风呼啸，天地缟素，早已遮掩住了浸血的云缕。

李晏迟心中浮涌一股悲凉。

往日李晏玦所做种种如在眼前：袒护皇妹，孝敬母后，寄情山水——

原来不过是藏锋守拙，韬光养晦，好给对手致命一击。

内侍监向来近身侍奉皇帝。她李晏迟都没拉拢成功之人，竟听命于李晏玦，可见其运筹算计之深。

最是无情帝王家。偏偏她错信兄妹情谊，以致多年筹谋满盘皆输。

如此天真，如此愚拙。

如此天真，如此愚拙……

猛然间，李晏迟的眼眸中迸发出炽烈的阴狠，犹如狂风中肆虐的熊熊烈焰，誓要将世间一切吞噬殆尽，势不可挡。

李、晏、玦。

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在她心中一字一顿，字字滴血。

她在心底栽下了一个更为可怖的种子。

诱我入棋盘，以我为棋子，那我便执你之棋，为你布下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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